塔格里斯的冬末春初,总带着一种未干的铁墨色。天穹阴沉,雪未融尽,连阳光都像是被冻在云后。沿着伊尔法斯北境的商道,往年此时,总能看到满载岩矿的车队南行——尘土随魔导运输车车轮翻滚,车轮在冰冻的土壤上碾出一道道坚硬而明亮的沟痕。那是伊尔法斯炼钢业的脉搏,亦是它的输血线。
然而今年,古道上空无一人。风在山口徘徊,像是不敢继续前行。传令官的文书写得委婉而冷淡:塔格里斯国王突然驾崩,摄政王暂代朝政,国内事务一切延缓。
但在伊尔法斯的议事厅中,没有人会将这当作理由。矿石合同行将到期,帝国的高炉已开始喘息。财政部与军务院相互推诿多次,最终在一阵沉默中达成一致——必须派出使团,前往塔格里斯续签矿约。
领队的是伊尔法斯财务大臣之子,卢瑟·凯尔曼。
这位年轻官员出身名门,乃伊尔法斯近代官僚体系中最受瞩目的后起之秀之一。他毕业于伊尔法斯国立学院外交系,是正统贵族子弟出身,口才出众,风度翩翩,自诩要以“新一代官员”的姿态代表国家完成这场意义重大的外交使命。然而,真正令这次使团引人注目的,并非他的任命,而是——伊丽西亚学院的学生随行。
伊尔法斯国立学院固然是培养贵族与官僚的摇篮,但在整个伊尔法斯与周边诸国的学界与政界中,伊丽西亚学院的名号却代表着另一种层次的威——那不仅是一所学府,更是理性与信仰并存的象征。
学院位于伊尔法斯东部近海的高原上,面朝海雾与晨光。在黑暗征伐时代的末期,这里原本只是一处后勤与避难据点。当时的伊尔法斯节节败退,前线不断崩塌,正是这座简陋的营地承担起国家最后的生命线:为前线输送补给、疗治伤者,也为那些失去家园与亲人的流浪者提供庇护。在那最漫长的夜里,这里燃起的篝火,成为整个王国最后的光。当女神伊丽西亚飞升之后,人们相信她的祝福仍留存在此地。于是,战争结束后,人们在废墟上建立了一所学院——以她之名命名为伊丽西亚学院。
由于战乱时期这里聚集的多为女性志愿者、护士与魔导师,学院最初也被视作“女子学院”,
以传承她们在黑暗时代所象征的坚韧与慈悲。但随着时代推移,伊丽西亚学院逐渐成为所有追求知识与光明之人的圣地。
学院拥有独立的财政、研究机构与治安体系,甚至连国王与议会都不得随意干涉其校务。在伊尔法斯的法理中,伊丽西亚学院被列为“国立之外的学术自治领”,高层院长拥有近似于一国总理的行政豁免权。在伊尔法斯本国,甚至存在一句俗语:“王宫里做决策的人,都曾在伊丽西亚听过课。”
与伊尔法斯国立学院那些循规蹈矩、讲究礼制的贵族生不同,伊丽西亚的学生以敢于质疑、敢于试验而闻名。他们是魔法理论、战略学、符文科技、外交谈判乃至社会学的佼佼者。任何从伊丽西亚学院毕业的人,不论出身贵族还是平民,都被认为拥有“重塑秩序”的潜能。
伊丽西亚学院的高地位并非源于政治,而是来自 “理性与真知”的力量。伊尔法斯曾在多次国难中依靠伊丽西亚学院的研究成果巩固国家,包括军械革新、医疗法术改良、能源符文重构等——几乎每一项影响国家命运的突破,都有伊丽西亚学者的影子。因此,哪怕朝堂上偶有保守派抱怨“学院插手过多”,可当真正的危机降临时,没有任何一个贵族敢拒绝他们的支援。
这次塔格里斯外交,原本只是一场常规的贸易续约谈判。但在议会辩论中,有人提议:“若伊丽西亚学院能派出学生同行,或能更具公信力。”理由冠冕堂皇——“学术交流”与“文化访问”,实际上,帝国高层也在暗中期待那些年轻的学院精英,能在这场紧绷的外交角力中,带来意料之外的转机。
毕竟,在伊尔法斯的历史中,伊丽西亚学院的学生从不只是“旁观者”——他们是理性的火种,是女神伊丽西亚赐下的“第二双眼”。他们出现的地方,往往是历史转折的开端。
在伊丽西亚学院,任何“官方请求”往往都会得到出人意料的回应——虽然过程不一定靠谱,但结果总能令人称奇。学院导师们在一奇怪的仪式和商讨后选定了五名学生:铸锋学院的阿莉雅、莫林与龙婉婷,圣光学院的塞莱雅,以及魔法学院的艾薇拉。
阿莉雅·瓦恩斯,出身伊尔法斯军官家庭,是铸锋学院中的枪术天才。她自幼受军队文化熏陶,枪法精准凌厉,就连伊尔法斯的正规军都对她赞不绝口,称她为“生来属于战场的人”。她的理想,是成为一位伊尔法斯女性战场指挥官。
莫林·埃莉安娜,来自亚马逊后裔族——埃莉安娜。血脉中流淌着古老的狂烈与自由,她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与碧蓝的眼睛,若稍作打扮,足以惊艳任何宴会。然而她从不在意这些外在,只喜欢比武与训练。那份野性与直率让同学们给她起了个绰号:“野猪公主”。
龙婉婷来自遥远的东方大陆——青乾国。她的家族在当地经营着一家闻名遐迩的剑庄。那是青乾武学的象征,亦是龙家世代的骄傲。婉婷自幼练剑,剑意刚柔并济。她的舅舅早年旅居伊尔法斯,如今在此开设了一家剑道馆,向当地人传授来自东方的剑术。
塞莱雅·鲁米娜是圣光学院的学生,一名虔诚的学生牧师,就读于伊丽西亚学院的圣光学院。她温和而安静,金发常被整齐地束在脑后。她相信拯救与怜悯是力量的另一种形式,也因此总是被同学戏称为“学院里最不像圣职者的圣职者”。
至于魔法学院的艾薇拉·莉丝薇尔——她是魔法学院特殊的存在。出身精灵族,虽然在人类纪年中已有二十七岁,但依精灵的寿命来算,她的身体和心智仍停留在对应人类九岁的孩童阶段。她一头银发,是天生强大魔力的象征;同时,她体内那股不受控的力量被圣光学院院长亲手加以封印。有人说,正是那封印让她显得有些“脱线”——天真、笨拙,却又能在关键时刻释放惊人的法力。
就这样,一支看似“不太正式”的陪同团成形。在伊尔法斯的春寒尚未褪去之时,他们将踏上北境的古道,去面对那个沉寂而危险的国度——塔格里斯。
伊尔法斯王都的清晨有一种近乎银白的凉意。雾从河面上升起,绕在桥拱与塔尖之间,像一位慷慨的画师在石砌城墙上涂下柔光。而在王都东边伊丽西亚学院的南门广场栽着一圈月桂,露水挂在叶缘,摇出细碎的光芒。
负责本次行动的领队,阿莉雅翻看了一下名单,第一页使团代表一栏写着:卢瑟·凯尔曼。之后是书记官赫特·罗恩,随行大修女埃尔缇雅·温修斯,以及三位伊尔法斯国立学院的贵族学生。既然是贵族学生,想必他们的父母们在伊尔法斯就任高职。再后面是护卫骑士团的名字,领头的是卡恩·维尔斯。
她们的名字被列在文书的最后一页,隶属于一个不起眼的分类——随行访问团。那一栏下的字迹整整齐齐,却带着几分疏离感。
当阿莉雅第一次看到这份名单时犹豫了一下——来自伊丽西亚的她们并不在“正式使团”之列。这意味着,在塔格里斯的官方眼中,她们并非外交成员,而只是“观察者”。这既是一种隐蔽的保护,也是一种切割。
对伊尔法斯的外交官卢瑟而言,她们的身份模糊,让谈判更易掌控;而对这些来自伊丽西亚学院的学生来说,却恰恰意味着另一种自由——她们不必跪拜、不必遵循繁复的宫廷礼仪,甚至可以在塔格里斯的街头随意行走、观察民情,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这个国度的呼吸与裂痕。
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眼瞟了一下前方。
“魔法爆炸材料到底一定要带吗?”阿莉雅合上名单,面不改色地看向一个正抱着超大手提箱的银发少女。
“呃……如果今天刚好用不上,我可以把它们当作……烟花?”艾薇拉双手抱着箱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水晶,“而且我把引线都拆了,绝对安全,嗯,可能,也许,大概?”
“拆一半不算拆。”龙婉婷敲了敲箱角,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爆炸物留下,糖果带上,药水带上。”
艾薇拉不情愿地把一包包标着“烟花实验——危险”“霹雳糖——别舔”的袋子拿了出来。她瘪了瘪嘴,下一秒又精神起来:“那至少让我带这个。”
她从斗篷里抽出一个猫耳发箍,白绒绒的,还带亮片。
莫林正把一卷皮绳塞进腰带,抬眼看见,差点喷笑:“你准备去谈判还是去剧团试镜?”
“谈判的时候戴这个,对方会心软的。”艾薇拉一本正经。
她那件为“像个外交官”特意披上的长斗篷几乎拖到地面,走一步踩一步,仿佛天生与优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别逗她了。”塞莱雅提着一只精致的小木箱走来,语气柔和,“也许艾薇拉说得对——谈判需要一点可爱。只是希望不要真的炸掉会议桌。”
“我才不会。”艾薇拉挺胸反驳,随即又想了想,小声补充,“大概吧。”
“好了。”阿莉雅把名单卷起,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莫林、艾薇拉、龙婉婷、塞莱雅。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准备就绪。国立学院的官少爷应该已经在港口等了。”
“那就出发吧。”龙婉婷点头,调整剑带,折扇拍手,长发随风微动。
“嘿,等着看他们那副贵族少爷的表情吧。”莫林咧嘴一笑,将长发往后一甩。
银白的晨光洒在众人身上,五名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马车的铜铃声在雾中轻响,仿佛一段旅程的序曲,缓缓揭开帷幕。
伊尔法斯航空港的塔楼高耸,蒸汽飞艇在晨雾中浮动,像银色的鲸鱼在海面呼吸。飞行桅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飞艇工人们喊着号子,货箱被一一吊入舱底,齿轮与蒸汽声交织成雄浑的晨曲。
使团的舱位设在前段甲板,属于官方派遣的最高等级。港口的检阅台旁,已经有几名身着深蓝外袍的青年等候,他们胸口别着金边徽章——那是伊尔法斯国立学院的标志。为首的是一位深发蓝眼的青年,眉宇端正,衣着得体,那种从容的微笑里带着自信与一丝家世的骄傲。
“卢瑟·凯尔曼,”他开口道,语气如同一场排练良久的自我介绍,“财务大臣之子,毕业于伊尔法斯国立学院经济学系——本次行动的负责人。”
在他身侧,一位年长一些的圣职者整理着胸前的圣徽。她身披白袍,银色头纱垂下,眼神温柔而平静。“大修女埃尔缇雅·温修斯,”她微微行礼,大修女的头衔意味着她的实力远超一般修女,能够领导一支修女团,“圣光教会特派随行牧师,负责旅途中的安抚与祈祷。”
紧接着,一名戴着圆框眼镜、抱着账簿的中年人走上前。他的外袍整齐得像账面一样一丝不苟。“书记官赫特·罗恩,”他以干练的语气补充,“负责记录、财务与外交文书。”
他们身后,整齐列着十名护卫骑士——身披钢灰色轻甲,甲面纹着伊尔法斯的金色双翼徽记。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肩铠与枪尖上,折射出一片冷光,像是一堵移动的金属壁垒。
为首的骑士名叫卡恩·维尔斯,年纪看起来三十多岁。他行至队列最前,目光扫过伊丽西亚的几位女学生,眼底闪过抑制不住的敬意:“能随行这样一支访问团,真是我的荣幸。——”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少年心性般的热忱,“伊丽西亚铸锋学院的院长艾丝缇雅,是我的偶像。”
阿莉雅听到“铸锋学院”四个字,微微一笑——那正是她的学院。她看着卡恩,半是调侃半是认真:“你偶像的学生就在这儿。”
卡恩被逗得一愣,随即也笑了笑,神情却变得郑重:“那我更该尽全力守护你们的安全。”
他们这一行人,不仅仅是一支护卫小队,而是伊尔法斯军魂的缩影。每一位骑士都受过严格的训练。在伊尔法斯哪怕是普通的新兵,其战力也足以与他国十人相抗;而一名正式的护卫骑士更是“一敌百”的象征。他们是秩序的壁垒,也是帝国威严的行走标志。
正因如此,贵族议会才能放心地让年轻的官员与伊丽西亚的学生们踏上这趟不安的旅程。
在护卫之间,站着三名打扮考究的年轻贵族学生,衣纹笔挺、香气轻淡——他们的神情或骄傲,或好奇。
埃利奥特·德文,金发碧眼,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乱,嘴角却永远挂着不正经的笑。典型的贵族少爷,他擅长潜行,贵族的服饰下时匕首和手腕间的弩箭,靠嘴皮子和运气混过一半人生。他总喜欢用讽刺来掩饰紧张,擅长混迹各处打探情报,“幽默”是他的护盾,毒舌是他的剑。 “哎呀,塔格里斯那地方空气真好……混着点贫穷的味道。”
莱茵·索尔斯,黑发红瞳,目光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贵族魔法代表,据说学术记录优秀,战场上却懒得动脑。他是少数近身战斗与魔法双修的魔剑士。腰间的细剑不会破坏贵族的装扮。他那种冷淡的气质让人以为他很深沉,但熟人都知道,他只是懒得跟蠢人说话。平日里他常半眯着眼,抱臂倚墙,嘴上三句话不离损人,擅长分析当下信息和情况。“如果蠢人能用来发光,塔格里斯的照明问题就解决了。”
威尔·艾恩斯,棕发青年,眼神温柔,笑容无害,实际上嘴比谁都毒。他主修政治与法学,同时辅修神学与医术,是国立学院的天之骄子,也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讽刺博士”,通晓不少地方文化历史。拿着优雅的法杖符合贵族气息。“这次我可不打架,我只负责在那两人快死前提醒他们:‘别担心,这只是轻伤’。”他操纵治疗魔法的手法极其精准——温柔中带着一丝“冷医生”的气质。说话总带着观察者的语气。
三人一同出现的地方,总能制造出灾难与笑声的混合体。他们互相损得不留情面,但真打起来,又能一瞬间背靠背形成防线。国立学院里的人私下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国立学院三贱客”,也有人叫他们更直白的名字——“灾难三巨头” 。
“我说,”埃利奥特懒洋洋地看着前方,打了个哈欠,“我们是来跟团参加冒险剧的。”
莱茵侧头:“万一遇到伏击就由这位为大家抵挡。”
“为什么不是你?”
“因为我想活久一点。”
威尔叹了口气,抬起魔杖,淡定地补了一句:“行了行了,等你们两个都挂了,我就给你们做个漂亮的墓志铭。”
这三人,永远吵吵闹闹,但在刀光剑影之间,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他们的玩笑一样,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让紧绷的空气裂开一条缝。
在十柄骑士长枪与一面飘扬的国旗下,伊尔法斯的荣耀、伊丽西亚的理性与信念,汇聚成一道庄严的行列,缓缓踏入即将飞向塔格里斯的飞艇。
“这就是伊丽西亚的代表团?”埃利奥特低声嘀咕,嘴角带着揶揄,“看起来……比传说中更像个冒险团。”
莫林正打量着飞艇的武装桅杆,闻言眉头一挑,笑得像野猫般危险:“继续说啊?”
埃利奥特嘴角一僵,声音立刻收了回去。
卢瑟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各位,飞艇将在十五分钟后起航。我们同属伊尔法斯的使团,希望在未来几天里能愉快合作。”
阿莉雅微微颔首,神情平稳:“当然,我们也希望如此。”
风从甲板边缘掠过,掀起几缕雾气。飞艇的浮轮开始震动,蒸汽喷口发出低沉的嘶鸣,像某种庞然巨兽在苏醒。
卢瑟带领众人走上飞艇,他说话的声音被风削得略低:“说实话,我原本希望靠自己的力量完成谈判。但上面坚持让伊丽西亚学院的学生同行。”他停顿片刻,视线从几人之间缓缓掠过。
“我想提醒你们——在那片土地上,女性被视为弱势。礼仪不会保护你们,反而可能排斥你们。”他顿了顿,神情由从容变得严肃,“这意味着,只有彼此能保护彼此。所以——希望你们靠谱。”
阿莉雅轻轻侧头,秀发在风中摇曳,语气平静得几乎冷淡:“你似乎把‘弱势’和‘被动’混为一谈。”
卢瑟一怔,随即笑了笑,略带自嘲:“那我收回——希望我们都别被自己的刻板印象害死。”
莫林淡淡耸肩:“放心吧,看好你们自己的小命就行。”她说得平静,却让几位贵族学生下意识挺直了背。
龙婉婷轻轻一笑,语调温柔而从容:“看来这趟出行,不会太无聊。”
艾薇拉抱着那件过大的披风,站在舷梯口,仰头望着飞艇在雾中浮动。银发被晨光染成一层薄金,她轻声感叹:“好像一场梦里见过。”
“希望梦里没有炸。”莫林打趣地拍了拍她的肩。
舷梯升起,飞艇缓缓脱离地面。港口的风将众人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银白的王都在下方渐渐缩小,月桂树的影子与城市的轮廓交织在一起。晨雾散开,飞艇破云而上——一场命运与风暴交织的旅程,正式启程。
飞艇开始了漫长的行程。卢瑟站在大厅中央,语气冷静而简洁:“只要对方愿意续签合同,我们就算完成任务。但我总感觉这次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他略一顿,视线掠过餐桌两侧,语气逐渐低沉起来。
“塔格里斯能在黑暗征伐时代靠的是宗教体系的凝聚力。各派系古朴、死板、教条。国王驾崩之后,他们一定会有剧变。现任摄政王——莱尔·萨塔斯,据说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我们最好不要挑衅他。”他缓缓收起文件,“如果能在他们为老国王举行葬礼前,以我们能接受的价格完成谈判,那就再好不过了。”
威尔听到有人谈论历史,开始讲述:“塔格里斯的现状,与他们的历史息息相关。”他抬起头,看向众人,“上一任国王能度过‘黑暗征伐时代’,靠的并非军力,而是宗教的力量。圣火教当时献出成千上万的狂信徒。宗教成了救世的功臣,也成了国王的枷锁。”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轻敲,“当那场黑暗过去,宗教的根却已经深得无人能拔。塔格里斯变成了圣火教的延伸。国王若想改革,动的不是一条法令,而是整个信仰体系。”
坐在一旁的莱茵,黑发披肩,红眸如火。他此刻目光微眯,语气里带着一丝锋芒:“宗教影响政治,我能理解。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塔格里斯的女性地位如此低下?一个连母亲都不能自由发声的国度,又如何能长久?”
威尔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表情略显无奈:“不能一概而论。黑暗征伐时期,几乎所有能战斗的人都是男性。成千上万的部族男子在圣火教的号召下奔赴战场,留下的只有妇人与孩子。为了安抚那些随时可能死去的首领与战士,宗教教义逐渐形成了一种制度——‘女性应侍奉、安抚、延续血脉’。他们把‘女性顺从’称作‘神的恩典’,把‘男人牺牲’称作‘信仰纯洁’。战争结束了,这套有点极端说辞却被当作文化传统保存了下来。”
他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冷漠:“等人们意识到可以不这样做时,已经过了太久。于是‘牺牲’变成了‘义务’,‘顺从’成了‘德行’。再没有人去质疑它。”
短暂的沉默后,龙婉婷放下茶杯,语气轻柔却暗藏锋锐:“传统若是让人遗忘尊严,那就不该被称为传统。”
塞莱雅轻声接道:“我们的教义说——‘神不让人跪,而让人行。’塔格里斯似乎忘了第二个字。”
阿莉雅语气冷静:“一个国家若以牺牲一半人的生存和尊严来稳固另一半的权力,就不是信仰,而是暴政。”
莫林咬着干粮,语气直接:“那他们的国教教条听起来就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战争——只是换了敌人,从外敌换成了女人。”
一阵轻笑在桌边响起,却没人真的觉得好笑。
埃利奥特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们:“也许……正因为如此,这次访问才有意义。你们不只是来谈判的,更是让他们看见另一种‘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