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官赫特过来通知众人可以用餐了,于是众人前往了餐厅。餐桌上摆满了香气浓郁的食物。银盘上油光闪烁,热气与肉香混合,顺着刀刃滑下。
莫林毫不客气地叉起一块肉排,咬下去发出清脆的声响,嚼得心满意足。她那双碧蓝的眼睛在灯下闪烁,像一只饥饿的小兽。
对面几名贵族学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不住压低声音窃笑,埃利奥特小声说:“我还以为伊丽西亚学院的学生都是礼仪与高雅的化身,看来传闻不全对啊。”
莱茵表示赞同:“那位小姐的吃相……真是战斗范儿十足。”
威尔附和道:“也许她的刀叉技巧和武器一样致命。”
莫林头也没抬,只是用叉子在盘沿上轻轻“叮”了一声,笑容不变:“小声点,狩猎者的耳朵可是很灵的。”
“我们只是——呃——感叹各地风俗不同。” 埃利奥特尴尬地干笑。
阿莉雅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在埃莉安娜,能吃就是实力。你要是能抢下她的盘子,她还会夸你一句——‘本事不错。’”
卢瑟忍俊不禁,试着缓和气氛:“看来伊丽西亚的课堂不仅讲学问,还有‘实战礼仪’。”
龙婉婷合上折扇,眼神温柔而锋利:“我们学院讲究因地制宜。比如在塔格里斯那种地方,光靠餐桌礼貌,可不能活太久。”
“说得对。”莫林又咬下一口肉排,嘴里还含着食物含糊地道,“我这叫以吃养战。真要打起来,你们可别躲在桌子后面。”
塞莱雅轻轻放下餐巾,微笑道:“那就请在打架前先让我祷告完毕。圣光可不喜欢被油渍溅到。”
这句话引得餐桌上微微一静,随即几人都笑了起来。
艾薇拉正努力地把刀叉摆成完全对称的角度,抬头认真地补充:“而且莫林吃完都会擦嘴的,很注意卫生。”
这句话让龙婉婷轻笑出声,就连阿莉雅的嘴角也轻轻弯起。
几位贵族青年面面相觑,最后其中一人苦笑着耸肩:“看来我们真得重新理解一下——‘伊丽西亚的淑女’究竟是什么意思。”
阿莉雅淡淡地喝了一口水,瞥了他们一眼:“我们的定义很简单——在战场上能让敌人跪下。”
短短几句话,舱内原本的拘谨与傲气消散了几分。埃利奥特终于忍不住,好奇地偏过头。
“莫林小姐,我能问个问题吗?”
莫林正舔去拇指上的酱汁,随手拿餐巾一擦,语气懒洋洋:“问吧,只要不是‘你能打几个人’那种。”
埃利奥特露出一丝不安,却还是继续:“听说你来自——埃莉安娜族,对吧?那个亚马逊的部落后裔?”
“没错。”莫林放下刀叉,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不带防备。
“我听说过一些传闻。”他语气变得小心,“你们那边的女人生下孩子后,会留下女孩,把男孩……杀掉?”
莫林听到后笑了。那笑容不带愤怒,反而有点像听见小孩天真的提问。
“你是第一百七十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了。”她撑着下巴,语气淡淡,却不失风度,“谣言而已,杀男孩是古代用来惩罚敌人的手段。”
埃利奥特明显有些尴尬:“那真实情况呢?”
莫林转过头,看向舷窗外翻腾的云海。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几分遥远的平静:
“男孩不会被杀掉。我们会送回父亲那边,或者交由外部部族抚养。女孩留下,是因为她能继承母亲的名字、土地、武技;男孩出去,是为了让他走出更宽的世界——这是一种外交的延续。”
她回过头,冲那青年一笑:“所以,不必担心。我们不猎男人。”
对方被她说得满脸通红,慌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了解文化差异。”
卢瑟轻咳了一声,显然也察觉到空气里那一瞬的尴尬。他抬手示意埃利奥特别再追问,笑道:“塔格里斯也曾被传过吃人的谣言,结果事实证明他们只是吃得太咸。传言这东西嘛,总是比真相方便传播。”
龙婉婷轻轻一笑,接过话头:“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生存方式。若不是那样的制度,埃莉安娜族恐怕早在旧战争中灭绝了。”
她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能活下来,本身就是文明的一种延续。”
阿莉雅放下水杯,冷静地补充:“至少她们没靠征服别人来延续族群。这比某些‘文明国度’更光彩。”
塞莱雅端起酒杯,目光柔和却不失锐气:“我们伊丽西亚的学生来自不同的土地,有不同的传统。但无论出身如何,有一点是相同的——我们不会因别人出身而评判价值。”
“也不会因别人的问题而退缩。”莫林补上一句,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一挑,“尤其是这种问题。”
艾薇拉认真地点头,小声补充:“莫林从来都很温柔。她不猎男人,只猎坏人。”
舱内一阵笑声荡开。那几位贵族青年被笑声包裹着,尴尬的表情渐渐融化。
莱茵抬起酒杯,微微一笑,眼底带着好奇与探寻的光。
“龙婉婷小姐,”他说,“我看你的剑与我们伊尔法斯的剑术截然不同。能进入伊丽西亚学院学习,想必一定身手了得。”
龙婉婷放下茶盏,折扇轻摇,笑意不动声色:“我用的不是伊尔法斯的剑。”
“听说你来自东方?”莱茵探身,眼神闪烁着兴趣,“你们称那地方为——青乾,对吧?我在史册上读到那里的剑术讲求‘气’与‘意’,不是单纯的力与速。我在伊尔法斯曾听过你舅舅的名字——陈破天。他在王都的‘云楼剑馆’,以一敌十,从未失手。据说,他的剑法中连风都成了节奏的一部分。”
婉婷闻言,眼底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外人只看见剑,却没看见心。”她合上折扇,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平静而柔和:“舅舅常说,‘剑分三意——破、守、化。破者如雷霆,守者如山岳,化者如水流。’力气只是皮,剑心才是骨。真正的剑术,是‘以柔制刚,以静制动。’”
“刚柔并济,听起来像是修行。”莱茵若有所思,“但在战场上,太柔不是会吃亏?”
“柔不等于弱。”龙婉婷微微一笑,目光澄澈,“水是最柔的,却能穿石。风无形,却能折木。‘刚’是形,‘柔’是意。我舅舅的剑,从不与人争快,而是借势——敌人越用力,他反而越轻。”
她抬起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像是在描一条虚无的弧线:“一剑既出,破者不在锋,胜者不在杀。能‘止剑于心’,才是真正的强者。”
莱茵听得神情肃然。他出身贵族剑术流派,自小习惯比拼力与速,为了弥补自身能力的不足才学会了魔法,如今第一次听到这种“以意驭剑”的理念,反而生出几分钦佩。
“原来如此……难怪你的剑气与众不同。”他轻声道,“那不是单纯的剑术,而是一种哲学。”
莫林插嘴笑道:“哲学?那就是你打不过的时候,她还能教你怎么输得有道理。”
龙婉婷没恼,只笑:“剑道不是为了胜人,而是为了不被心魔胜。”她望向窗外的风灯,声音轻柔,“青乾的剑,是为止战而生,不为杀戮。而在伊尔法斯,我希望用这柄剑,守住理智——让战场之外,也能有剑的道。”
莱茵凝视着她,眼底那抹敬意已化为钦佩:“你这一番话,让我受益良多。”
他轻轻举杯,语气诚挚:“敬青乾的剑,敬能以剑守心的你。”
龙婉婷微笑回应,举杯轻碰。“愿天下的剑,都懂得收锋之时。”
有人干脆举起酒杯:“那我敬各位——为各自的家园,也为能坐在同一张桌上的缘分。”
酒杯碰撞,清脆的声音在舱内回荡。飞艇继续向前,掠过云海,灯光在窗外的雾中晕散,像是一个文明之间的微光。
餐桌上的气氛已经从紧张转为轻松。威尔与莱茵还在讨论剑术的哲理,而埃利奥特开始好奇起伊丽西亚队伍的“阵容问题”。他笑着举手问道:“我倒是想知道——像你们这种访问小队,怎么会带上这位小魔导士呢?她看起来更像是……来郊游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艾薇拉。
银发的小魔导士正抱着一块蜂蜜面包,嘴角还沾着糖霜。被众人注视后,她“啊”了一声,赶紧把面包藏到身后,眨巴着碧蓝色的眼睛。
“欸?我、我有帮忙的!我可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师!”
莫林忍不住笑出声:“上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顺带把训练场的墙都炸没了。”
“那是意外!”艾薇拉立刻鼓起脸颊,双手叉腰,整个人像一只气鼓鼓的猫,“谁让那面墙那么脆!”
众人哄堂大笑。阿莉雅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笑着解释:“其实,她能来,是魔法学院院长亲自安排的。学院的原话是——‘让她多出去见见世面,别老把魔法当爆竹玩。’”
“院长亲自安排?”莱茵挑眉,“那可不简单。伊丽西亚魔法学院的院长,可是连王室都要礼让三分的人。”
阿莉雅点头,语气微妙:“是啊,院长还说过一句我到现在都没完全听懂的话——‘让她去吧,艾薇拉的行动,可能会改变结果。’”
“我问院长是什么意思,她只笑了笑——也许是预言魔法的结果吧。”
“改变结果?”威尔皱眉,语气半是好奇半是惊叹,“听起来像是某种时间或命运的推演。”
艾薇拉正啃着第二块面包,抬头一脸天真:“改变结果?我只知道每次实验,结果都和预期不一样。”
“那不叫实验,”莫林忍着笑,“那叫灾难现场。”
“才不是!”艾薇拉气呼呼地挥了挥手,手指还亮着一点蓝光,差点点燃餐巾。她赶紧往水杯里一戳,“呜——我还在控制中啦!”
塞莱雅在旁微微一笑,用温柔的语气补了一句:“艾薇拉虽然调皮,但她的魔力极高。她的存在,有时真像是神的小玩笑——但往往这个玩笑,最后能救人。”
龙婉婷合上折扇,轻轻点头:“不论学院的推算是真是假,敢让她同行的院长,一定比我们更清楚她的意义。”
艾薇拉歪着头,一脸不解:“欸?我真的有意义吗?”
阿莉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得柔和:“当然有。只是——”
“——希望这次别再把我们的房间炸成两层。”
“那是一次!”艾薇拉连忙抗议,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顶多一次半!”
笑声再次溢满整个餐厅。
用餐后,众人回到客舱。有了刚才的熟悉,大家有了更进一步交流的机会。
塞莱雅与埃尔缇雅坐在靠窗的位置,风带着轻微的低鸣,恰好遮掩了她们的对话。
塞莱雅手里捧着一杯茶,手指微微发烫。她犹豫片刻,终于抬起头。“埃尔缇雅大人……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埃尔缇雅的声音依旧温柔,像总能包容一切的晨钟。
塞莱雅望着舷窗外的云海,眼神有些飘忽:“我一直在想——像您这样的‘大修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学会了治愈,能祈祷、能救人,但我总觉得……那只是完成任务。可当我看着那些在战火里死去的人,我会问自己——圣光真的在听吗?”
埃尔缇雅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头,看着年轻的女孩。飞艇外的阳光照在塞莱雅的侧脸上,那份单纯与倔强混在一起,让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你知道吗,”她缓缓道,“当年我和你一样,也在飞艇上问过同样的问题。”
“真的?”塞莱雅有些惊讶。
“那时我刚带着修女团从前线回来。”埃尔缇雅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有一丝遥远的悲意,
“飞艇上载满了伤员,有人祈祷,有人咒骂。我拼命施法,试图让每个人都活下来。可圣光也有极限……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明白——圣光不会回应每一个祈祷。”
她低头,轻轻摩挲着胸前的圣徽说:“那时我问自己,若神沉默,我们是否还该信?后来我明白了,神的沉默不是否定,而是考验我们能不能在沉默中继续相信。”
塞莱雅低声重复:“在沉默中……继续相信。”
“是的。”埃尔缇雅微笑,目光柔和而坚定,“大修女的头衔并不是拥有更强魔法的人。我们只是比别人更懂得——如何在没有奇迹时,自己去创造一个。”
她轻轻指了指舷窗外那片暮色下的云海,夕阳正一点点隐入天边。
“看那云层。白昼的光快要消失,可它并没有灭。它只是换了地方,去照亮别的世界。”
塞莱雅沉默地望着那片金红的光,眼中有了某种觉悟。
“所以……”她轻声道,“要成为大修女,不是为了更强的力量,而是要在没有光时,也能成为光。”
“正是。”埃尔缇雅点头,笑得温和,“大修女的力量,不是施展奇迹,而是让别人相信奇迹还存在。”
舱外风声轻响,飞艇缓缓转向。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静静看着那片暮色被夜色吞没。
片刻后,塞莱雅抬手在胸前画了个圣徽,轻声祈祷:“愿神见证,若光有朝一日熄灭,我愿成为最后的烛火。”
埃尔缇雅看着她,微微一笑:“那一刻,你已经离‘大修女’很近了。”
远处,云层被最后一抹金色的光线照亮——像是女神在无声地回应她们的誓言。
飞艇航行在高空,风声轻柔地拂过外壳,魔导引擎的低鸣在舱底回荡。舷窗外是一片翻腾的云海,金色的夕光从天边倾泻下来,将整艘飞艇镀上温柔的暖色。
阿莉雅走进主舱时,看到有人已经先一步坐在那里。那人穿着笔挺的深蓝外套,桌上摊着几份羊皮文件,银质笔在指间旋转得极稳——他神情专注,眉目冷静,像一幅精确到每一毫米的计算图。
“卢瑟,对吧?”阿莉雅开口,语气里带着外交场合的客气,“伊尔法斯财政大臣之子,国立学院毕业,派来带领这次使团的青年官员。”
卢瑟抬起头,神情并未因她的来访有太多波动。
“阿莉雅,伊丽西亚学院铸锋学院代表,兼访问团的队长。”他微微一笑,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的锋芒,“听说您曾在军事学院筛选中中单枪挑战过教官?”
“那只是个训练时的意外。”阿莉雅轻描淡写地回答。
她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略微打量桌上的文件:“看来你已经开始工作了。”
“习惯使然。”卢瑟放下笔,指尖轻敲文件的边角,“外交的第一步,不是见面寒暄,而是算清楚彼此想要什么。”
“那你已经算出来了吗?”
“还没。”他淡淡地说,“塔格里斯的宗教体系太复杂,矿石贸易牵涉的派系太多。我只知道——如果谈判失败,伊尔法斯的北部军工会缺武器,而塔格里斯将迎来饥荒。”
“你分析得像个老官僚。”阿莉雅笑了笑,“可你看起来更像个学者。”
卢瑟反问:“而你,看起来像个贵族小姐,却在带兵。”
“父亲让我当文官,”阿莉雅目光转向窗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所以我成了军人。”
卢瑟微微挑眉:“巧了。我父亲希望我接管财政部的金印,我偏跑去军校。他觉得数字能养活国家,我觉得数字救不了人。”
“结果你成了外交官?”
“外交是战场,只是不用流血。”卢瑟看着她,目光沉稳,“不过,我不确定你的枪在这种场合有多大用处。”
“那要看枪是用来战斗,还是用来指路。”阿莉雅回望他,语气平静而锋利,“有时候——锋刃比笔更诚实。”
两人对视,空气中微微紧绷,随后同时笑了。那是一种并非轻松的笑,更像是互相确认彼此实力的默契。
“看起来,”卢瑟将文件合上,“这趟旅程不会无聊。”
“我也这么觉得。”阿莉雅站起身,背影被夕光拉得很长,“希望到了塔格里斯之后,你的算盘算得过他们的神。”
卢瑟目送她离开,轻声回了一句:“希望你的矛,也能戳破他们的信仰。”
飞艇在金色的云海中缓缓前行。两位来自不同世界、被各自父辈安排的年轻人,第一次并肩坐在同一艘船上——他们还不知道,这场旅途,不止是外交的开始,更是一段彼此命运的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