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风息之夜

作者:探索者9号 更新时间:2025/10/24 15:01:16 字数:9374

夕阳沉落,塔格里斯的街巷被余晖切割成一格格阴影,空气干得像石头。旅店“风息居”门前的旗布在风中拍打,带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众人将物品安顿好后,阿莉雅站在房间中央,展开她的笔记本,语气像在军营里点兵:“自由活动一小时——两或三人一组,不许单独行动。任何异常情况立刻返回旅店集合。明白了吗?”

“收到。”众人齐声应答。

艾薇拉的“收到”尤其洪亮,语气诚恳得像学生交作业。但等到阿莉雅合上本子一抬头——地上只剩下一条白绒猫耳发箍正被风吹得来回打旋。

莫林额角抽了一下,捏起那团猫耳,牙缝间挤出声音:“我就知道。”

龙婉婷已经起身,轻叹医生:“我去陪她。”

“我和你一起。”莫林把发箍塞进怀里,脚尖一点,人已经跃出旅店。

“慢点——”龙婉婷话还没说完,莫林的影子已经化作一道灰红色的风。她只得收起折扇,提裙小跑追上。

塔格里斯的街巷在夜色里像一张失序的网。狭窄的街道两边都是低矮的石屋,风吹动屋檐下挂着的骨饰,叮当作响,像风铃,又像警告。

艾薇拉此刻正踮着脚,在一个摊子前满眼发光。摊上堆着各色魔晶石——蓝的如冰,红的如火,还有几块泛着淡绿的裂纹晶。

“这个多少?”她问。

摊主是个肩宽背厚的男人,脸埋在胡子后面,眼神浑浊而倦怠。他慢慢抬眼:“两千。”

“呃……这么贵?”艾薇拉低头翻钱袋,算了算,“那这个小一点的呢?”

男人连眼都没眨:“……两千。”

“为什么都两千?它们大小不一样呀。”

男人嘴角扯了一下,像笑非笑:“小女孩少问价。”

艾薇拉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的眉心微微皱起,平日柔软的神情里第一次出现了阴影。

“那我不买了。”她轻声道。

话音刚落,男人手一抄,快得像抓飞虫一样,把她的钱袋拽走。

“喂!”

艾薇拉下意识伸手去抢,却扑了个空。袋口在掌心一轻,她愣了一下,眼眶立刻泛红——她生气之前,总是会先难过一阵。

就在男人准备起身的一瞬,一只手重重按在他肩上。那力道沉得像一块铁。

“还钱!”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下去的冷意。

龙婉婷不知何时已站在摊子后,折扇未开,扇骨横在男人的手腕与钱袋之间。另一边,莫林半个身子探进摊位,拐柄一横,把男人硬生生压回板凳。

“再动,”莫林笑着露出牙,眼神却冷得能割人,“我就帮你数数,身体里是不是也有两千块骨头。”

周围原本还带着看戏神情的几名路人立刻走开。这里不是酒馆,没有人想卷进麻烦。男人瞪大眼,语气虚张声势:“买卖讲价,你们插什么嘴?”

“她是我同伴。”莫林低头,语气不容辩驳,“她的钱包就是我的钱包。你抢她的钱,就是抢我的。”

“异邦女人——”男人话未完,龙婉婷的折扇“啪”地一点,敲在他指节上。那一击不重,却带着令人发寒的精准。

“就事论事,”莫林声音温柔,眼神却冷若冰,“退钱,赔礼。顺便把你刚才对她说的话,对我再说一遍,试试看。”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声低哼。他看着莫林手臂绷起的肌肉与那双燃着蓝光的眼睛,明白眼前这位姑娘绝非“只是会叫”的那种人。他不情愿地推回钱袋,砰的一声,伴着一口被压下的气。

艾薇拉“啊”了一声,连忙鞠躬:“谢谢……不过我刚才也有错,我不该一个人乱跑。”

她赶紧把莫林拿来的猫耳发箍重新戴上。毛绒被风吹歪,她急急忙忙去扶正,结果越扶越歪。

“我们回去吧。”龙婉婷叹了口气。

“等等。”莫林的声音低了一些,她转向摊主,“那块小魔晶,给她。按你们这里的正常价。”

男人“啧”了一声,从桌上拨出一块最普通的蓝晶,报出一个仍算合理的数。

莫林递钱过去时,指尖碰到那块石的棱角,一股冰凉顺着皮肤渗进手臂,像一丝寒意钻入心口。

她把那点寒意压进心底,握住艾薇拉的手:“走,回去。”

风在她们身后卷起一阵沙尘,骨铃在夜色中叮当作响。摊主看着她们的背影,想骂,却又瞥见莫林回头那一眼——那双带着蓝色火光的眼睛,让他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口干涩的呼吸在喉咙里滚。

夜色渐深,风息居外的街道仍未安静。

阿莉雅披上斗篷,塞莱雅跟在她身侧。两人沿着旅店后的小巷前行,脚步几乎与风声重叠。街口传来低沉的吟诵声——那是圣炎会的礼拜。数十名信众在空地上跪成一圈,中央竖着一根巨大的铁烛台,烛焰被风吹得歪斜,却始终不灭。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闪烁得如同灰烬。

人群齐声低唱着塔格里斯语的赞词,语调单调而肃杀,像是要把火焰烧进每个人的呼吸里。

塞莱雅低声呢喃:“这是圣炎会的夜祷——每当王族换代,他们都会举行这样的仪式,祈愿‘火焰净化血脉’。”

“听起来像是祈祷,又像在清算。”阿莉雅目光冷静地扫过人群,“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是在祈祷谁的纯洁。”

她留意到广场边缘有几个年轻的侍从模样的信众,手上还带着泥土。

“工匠阶层,”她低声说,“他们见得多,嘴也松。”

几分钟后,她与塞莱雅走进另一条巷子,在一处卖香料的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眼神警惕。阿莉雅先买了一包干花,又不动声色地多塞了几枚伊尔法斯银币。

“给我们讲讲这里的故事吧。”她微笑着说,“特别是那些王子们的事。”

年轻人手指在银币上犹豫了一瞬,最终收起钱袋,低声回答:“您是外地来的吧?塔格里斯的故事……可不好讲。”

“那就从简单的开始。”塞莱雅柔声道。她的语气温和,像在安抚。

“摄政王殿下,也就是大王子,掌军权。”年轻人压低嗓音,“听说他冷血得很。早年北境暴乱,他连战俘都没留,上万人一个不剩。”

“那二王子呢?”

他笑了一下:“管的是国库。王国的钱都在他手里。”

“还有三王子?”阿莉雅问。

“那位……”男孩左右张望,声音更低,“以前被流放,说是颠覆政权。虽然塔格里斯像我这样的平民都很喜欢他,但你知道的,受民众喜欢的人不受教会长老喜欢。前阵子又回来了,据说是参加旧王的葬礼得到特赦。”

阿莉雅轻轻颔首,心里迅速串起线索:“被流放,又回归,还和宗教势力敌对……看来塔格里斯的王位比表面上乱得多。”

然而,当她顺势问起最后一位时——“四王子呢?”

年轻人的神情突然僵住。风从巷口灌进来,吹散了香料的味道,只剩干涩的尘气。

“这个……我劝您别问。”他咬着唇,神色慌乱,“在这里,提他的名字是不敬的。”

“为什么?”塞莱雅轻声追问。

年轻人摇头,眼神闪烁:“圣炎会的人也不说。只知道……有些夜里,塔格里斯有些地方的火不会灭,但高处的影子会动。那时候,谁都不会出去。”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收起摊子,把木箱抱在怀里,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风息居的方向传来远远的钟声。阿莉雅看着那年轻人消失的背影,低声道:“看来,塔格里斯真正的王,不一定坐在王座上。”

塞莱雅合上祈祷本,指尖在封皮上轻抚了一下:“也许他坐在火光的另一边。”

夜风吹起她们的披风。街角的骨铃再次响起——叮当声在风中若隐若现,像某种无形的注视。

旅馆的天井被暮色吞没,光线从窗格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斜斜拉出一条铜红色的线。

外头的天已经彻底塌下去,塔格里斯的晚霞像被焊枪烧过的金属,边缘卷着黑,天与地在一条灰线中融成一体。风从黄土高处吹来,带着沙与灰的涩味,连空气里都像有砂纸在刮嗓子。

众人回到了旅馆二楼休息。

楼下的酒馆却是一片喧闹。木桌与酒壶堆得像石头垒起的矮墙,火光在陶罐里跳。浓烈的酒气混着汗味与兽脂味,像一锅浑浊的汤在整个大厅里翻腾。粗陋的笑声、拍桌声、骰子的滚动声层层叠叠,像旧铁在互相撞击。

莫林洗完澡后,金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只穿着贴身内衣,随意披着浴巾,从走廊拐角转出来,脚步轻快,带着洗去战尘后的懒散。

“莫林。”阿莉雅的声音冷静,却像一根线,干脆地切断了空气的放松。

她抬起眼,目光在莫林那一身“轻装”上停了片刻——语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克制,“把衣服穿好,这里是塔格里斯,不是学院浴场。”

莫林撇撇嘴,嘴角却带着一抹顽皮的笑。她转身套上内衬,紧身的布料勾勒出流畅的腰部,肩线结实,连那笑也透出几分野气。“我只是想透透气——”

她话还没说完。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女音,像钝刀割过陶罐边缘——那是莉拉的声音。紧接着,是掌柜的怒吼,嘶哑而绝望:“放开她!”

“砰——!”玻璃碎裂,桌椅倒地的撞击声混着男人粗重的呵斥和酒意的喧哗,一同从楼下传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轻佻的、带着侵略意味的笑——一种把别人当作玩具的放肆。

莫林的笑瞬间收住。她的表情一变,眸光冷得像铁。

“这种场面,我再熟不过。”她低声说。阿莉雅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却已经来不及。

莫林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她的手在栏杆上一撑,身体翻越而下,靴底在木栏上敲出一声“咔嗒”,紧接着——“砰!”

她稳稳落地。尘灰飞起的一瞬,她已经一把掐住那名正扯着女子头巾的醉汉,将他反压在桌上。

酒杯滚落,溅出的酒在火光下折出一圈暗金的弧线。

她的肘尖稳稳抵在男人的颈后,另一只手的食指敲在桌边,“笃——笃——笃。”

那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冷静的提醒——也像是一种倒计时。

“听清楚了吗?”莫林的声音轻,却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她说让你放开。”

那男人试图挣扎,嘴里还带着醉意:“我、我只是逗她玩——”

“在你伸手的那一刻,”莫林低声道,“就已经不是玩笑了。”

空气凝固。

楼上,阿莉雅手已搭上枪柄,脚步却稳稳停在楼梯口。她看着莫林那副冷峻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冷声道:“封门,其他人不许下楼。”

那一刻,整座风息居陷入死寂。连壁炉里的火焰都似乎被这股压迫的气息压低了燃点。

莉拉缩在墙角,头巾散落,脸颊红肿,双手颤抖,眼角红得像被风刮伤。而莫林那肘尖,仍牢牢压在那男人的颈后,手指的节奏还在——“笃、笃、笃”,像是警告,也像是审判的倒计时。

男人反手去抓她的手腕。那只手刚碰到她的铁皮护腕,就被她反扣回来——骨节“咯”地一响,像干柴折断。酒馆的嘈杂声一下子被挤掉一半,只剩杯子的轻响与急促的呼吸。

周围的人退后一步,有人试探着想看热闹,又不敢靠太近。

“伊尔法斯的女人,”一个满脸胡渣的壮汉冷笑,吐出一口酒气,“带着你的规矩滚出我们的酒馆!”

“这是我们的旅馆。”阿莉雅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冷得像一块打磨过的钢。她走下楼梯,披风在木阶上滑出一阵低响,语调平平,却让空气的温度都降了一层。

“我们今晚租下了这家旅馆。根据访问文书,这里属于临时外交区域。谁再动手,即视为对使团动武。”虽然严格来说并不是,但阿莉雅盘算这些人估计也没什么文化。

那人冷哼一声:“什么文书?在塔格里斯,文书不值酒钱。”

“那就谈谈值酒钱的事。”阿莉雅随后双手展开卷轴。灯火映在羊皮纸上,像是金线在流动。

她慢条斯理地念出协议中的一条:“——任何对访问使团的无端袭扰,视为外交冲突。”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像砂纸在磨石,磨得人牙酸。酒馆的笑声终于完全停了。那种静,比怒气还压人。

莫林松开那男人,随手一推,把他扔回同伴堆里。她一脚踩住翻倒的桌脚,笑得露出一点牙“你们可以继续喝,”她的眼神扫过人群,“但别在屋檐下欺负弱者。你们觉得女人弱,那我就让你们试试看,我弱不弱。”

她的声音落下,酒馆终于彻底安静。几名醉汉低下头,喉结艰难地滚动。有人抬手要喝,却发现酒盏在指尖微微抖。

老板一脸冷汗地从柜台后跑出来,连连点头:“客人息怒,息怒……误会!都是误会!”

他忙着把莉拉扶到后厨,塞给她一条干净披巾,声音都在打颤。

二楼廊上的人影晃了晃——艾薇拉正被龙婉婷按着肩膀,小猫似地探出头,眼里闪着紧张又藏不住的好奇。龙婉婷低声叹气:“热闹的戏,你永远比谁都爱看。”

塞莱雅也走出房间,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看着其他人离开,莫林从桌边退开。她回头看着店长那张满是尴尬与恐惧的脸,从腰间取下一袋铜币,啪地拍在柜台上。

“赔你的桌子。”她语气平淡,“别再让人以为,搞破坏和欺负女人就是勇敢。”

老板点头如捣蒜,连声应道:“明白!明白!”

夜色彻底压下来。风卷着尘沙穿过酒馆的门缝,骨饰在门口叮当作响。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这群来自伊丽西亚的年轻人,不只是来谈矿石的。她们带来的,是另一种锋利,一种连塔格里斯的夜都不敢轻易碰的锋利。

“外交使团为何没住在使团区?”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几名身着厚袍的人走了进来——他们的袍角绣着深红与灰金交织的火焰纹,头上罩着兜帽,胸口的银扣刻着圣炎会的徽印:燃火之环。

为首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削瘦的脸。他的面颊与额头上画着复杂的炭色纹路,像燃尽后的灰烬裂痕,他身上的灰红袍与身边的人有着明显的颜色差别。他没有愤怒,却带着一种令人本能想后退半步的冷。

“区区几个女子,就敢在我塔格里斯境内造次。”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这外邦的礼仪,可真是差劲。”

旅店老板看见这身装束,脸色立刻煞白,慌忙退进厨房。

阿莉雅平静地抬眼,与那男子对视:“哦?你说我们不是使团?”

她担心对方是否看穿了她之前的小把戏。

“在使团区才能行使的权力,这儿可不行。”那男子嘴角扯出一抹近乎嘲讽的弧线,“你们是在我塔格里斯的土地上动手——伤害了一名民众。”

他身边左侧站着一名男子人,带着诡异符号的面具,身体精瘦有肉,同时上前半步,手中的火焰展示出与众不同的颜色,手掌微抬,指尖有火光亮起。那火光不是温暖的红,而是灰白色的,像燃烧骨灰时的色泽。

右侧站着一位披着带灰红花纹的祭祀斗篷的女子。衣料轻薄得近乎半透明,随着步伐微微荡动。她的眼眸是暗紫色的,像夜晚燃尽的灰烬,唇色过深,总带一丝病态的艳丽。黑发在光下泛着红铜色的冷辉,前额有一枚圣火教的刺青——据说那是“永燃誓印”。

他们的背后是一名高大瘦削的男壮汉,身形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身高超过两米,皮肤如被烟熏焦的铜褐色;右脸布满烧灼的伤痕,从嘴角延伸到喉咙的那道深裂像是被利刃割开的旧伤,仿佛随时会再度撕裂。那一线伤痕随着他呼吸微微颤动,像在吞吐火焰。在他靠近时,空气似乎都被他体温扭曲,连光线都带上了微微的暗红。

莫林皱眉,立刻上前一步,拐棍一横,警惕地挡在众人面前。“别再靠近一步。”她语气低沉,眼神里闪着野兽的光。

那人微微歪头,露出一种近乎玩味的冷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像火在砂中摩擦:“女人,也配挡路?”

那人话音未落,他抬起手——身后的壮汉立刻上前,脚步沉稳如石。

壮汉身材魁梧,肌肉鼓起如铁块,他伸手,五指张开,直抓莫林的肩。那是一种典型的压制起手式,若被抓住,几乎没有反击的空间。

莫林眼神一冷。她的身体比思维更快——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向后滑出半步,同时伸手反抓住对方的肘部关节。

咔。那一瞬间的角度极妙,她的指节正好压在对方臂骨的受力点上。

壮汉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他顺势借力,一记猛推,试图用力量碾压回去。

“砰——!”

空气像被猛然压爆,莫林整个人被推得凌空飞出,重重撞在石墙上。墙面震出裂纹,灰尘簌簌落下。

“莫林!”艾薇拉惊呼,塞莱雅立即冲过去施展圣光护盾,柔光包裹住她的身体,防止二次冲击。

莫林硬撑着站起,眼神却燃着火:“好家伙……力气倒挺大。”

龙婉婷松开了艾薇拉,调动体内真气,准备应对接下来可能的情况。艾薇拉的手指冒出微微蓝光。

为首的那人站在原地,表情未变,只轻轻抬手擦去掌心上的灰,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屑的优雅。他的声音低沉,像在说一句祈祷:“凡拦我路者,皆为祭品。”

那一刻,房间的温度骤然上升,众人都感觉到一种被烈火逼近的错觉。

空气干燥得刺痛鼻腔。

塞莱雅从楼上走下,她上前一步。她一手抚在胸前,另一手举起圣徽,声音平静却坚定:“如果那位男子的手臂受伤,我愿意为他治疗。”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那名男子:“不过,我想请问——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他是否伤害了一位女子?他是否愿意为自己的行为道歉?”

为首的男子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你在质疑塔格里斯的秩序?”

“我在确认正义的定义是否只属于你们的火焰。”塞莱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束光穿过灰尘。

男子的笑意更深了。他抬起手指,微微一弹。

“嘭!”空气中亮起一团灰红色的火焰,无声地燃起,又无声地熄灭。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在几人的眼中留下了一道短暂的残影。残影之中,是圣炎会的徽印——燃烧的环,环内是跪伏的影子。

“这是圣炎会的火,”男子低声道,“能照亮真理,也能灼穿谎言。你若真信你的神,就敢让它试探你的心。”

火焰再次闪烁,那原本只是灯火的微光,却在这一瞬间骤然拉长,化作一团诡异的灰焰,在空气中摇曳不定。灰色的光吞噬了橙红的暖意,映在那人的眼底,让那双瞳孔像两点冷铁,既冷静,又深不可测。

那是一种让人本能警惕的气息。空气中的热流像被扭曲,桌边的杯盏发出细微的“嗡”鸣。

连火焰的跳动,都似乎在为他让路。

“这……是什么魔力?”艾薇拉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呢喃。

塞莱雅抬手,圣光在掌心闪烁,却在靠近那股力量的瞬间被压制下去,她感到自己的咒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折断,像是有人在她体内轻轻摁住了神明的低语。

阿莉雅皱眉,眼神一沉:“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灵火。”

龙婉婷微微一惊——她在伊丽西亚学院见过灵火,那是只有高阶炼金教授与祭司级法师才能操控的力量。但眼前这人,只凭呼吸,就让灰焰在掌中旋转,像活物般听命。

火焰微动,映出他侧脸的轮廓。那是一张冷峻而无表情的脸,棱角分明,像被石刀雕出。

他没有怒意,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你若不懂,就该退下”的自然威压。

哪怕是莫林,也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她曾在训练场面对过学院的教授,也曾在异乡见过能徒手碎岩的战士,但眼前这个人不同——他的力量不是爆发的,而是沉在骨子里的。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锋芒被藏在鞘中,可空气已经被切成两半。

她抬起下巴,压低声音:“……这人,不该轻易招惹。”

阿莉雅点了点头,枪尖轻轻一动,摆出防御的姿势,眼神却没有轻浮的挑衅。

火光渐暗,那双灰色的眼睛依旧平静,只是微微一瞥,众人便觉胸口一紧。

那一刻,整个风息居的空气,都在那灰焰的呼吸下,颤抖。

莫林的手已经握在拐棍上,阿莉雅却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向前一步,目光如刃,声音平稳:“塔格里斯的火,也许能燃尽谎言——但还没资格烧烬真相。我们在代表伊尔法斯国度行事,不接受地方神权的裁决。”

为首男子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拍了拍手。

“真是漂亮的外交辞令。”他语气中带着笑,却让人分不清那笑意属于赞赏还是威胁。

他转身的瞬间,火光像被风抽走。灰烬飘散在空气里,落在地上,化为一层浅浅的粉。

“明日清晨,”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淡淡道,“摄政王殿下会在主府接见贵团。希望到时……仍是这样从容。”

话音落下,教徒们整齐地转身离开,袍角擦过地面,像一串灰影被风带走。

门重新关上,旅店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剩呼吸。

莫林捏了捏拐棍,低声骂了一句:“这帮披着信仰皮的蠢货。”

塞莱雅叹了口气:“不是蠢货,是教众。最危险的那种。”

龙婉婷也安慰到:“好在处理得当,真要动手可能会有大麻烦。”

阿莉雅站在火光残影前,指尖抚过那片灰烬。灰烬冰冷,但底下隐约传来一丝灼热。她轻声说:“看来——明天的‘欢迎’,早就开始了。”

风从窗缝灌入,带来一阵低低的骨铃声。铃声一响,烛火无风自灭。

卢瑟是被风声惊动的。

他从隔壁旅馆带领着卡恩和四名护卫骑士匆匆赶到时,楼下的混乱已经在寂静里凝固成一滩尴尬的空气。火光跳在地板上,此刻酒馆只剩下伊丽西亚学院的几名女生。

“发生什么事了?”卢瑟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瞬间让士兵立正的气势。护卫的靴底在地板上“嗒嗒”作响,像敲在众人心头。

老板听到客人来后又从厨房冒出头来,满脸堆笑,连擦汗都带抖:“使团大人……误会!都是误会!几位客人之间起了小口角,已经解决了——没有伤人,没有伤人。”

“口角?”卢瑟的目光落在地上翻倒的桌椅、摔碎的陶罐、那块被撞裂的木柱、墙上的印记、和揉着背的莫林,眼底的冷意一闪即逝,“口角能弄出这种动静?”

老板嘴唇哆嗦,忙垂头不语。

阿莉雅简单叙述了始末,没有添油加醋。语气平静,却句句带锋。

卢瑟听完,沉默了一会,才慢慢点头。“我明白了。你们处理得没错。”

他转向老板,声音平稳却不容辩驳:“今晚,还有接下来几天,这座客栈由我包场。”

门外的风终于停了。灰烬的味道仍在空气中回荡,像未散尽的梦魇。

阿莉雅抬头,发现门口多了一道人影。

“刚刚发生了什么?”莫塔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他身上的外袍还沾着尘土,额头的汗未干。那种慌乱不是因为赶路,而像是听见了什么他宁可不信的消息。

“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圣火会的人来了。”阿莉雅淡淡地回答。

“为首的……额头有纹,披灰红袍。”塞莱雅补充。

莫塔的表情瞬间僵住。“额头有纹……灰红袍……”他喃喃了一句,随即深吸了一口气,脸色白了半寸,“诸神在上——你们碰见的不是别人,是卡西尔·维尔兰。”

众人对视,莫林挑了挑眉:“那又怎样?他也不过是个多管闲事的神棍。”

“不。”莫塔压低声音,语调带着明显的恐惧,“他可不是一般的神棍。卡西尔是圣火会的灰焰大长老,是四王子最信任的阴影。”

“阴影?”艾薇拉小声重复。

莫塔点头:“灰焰大长老掌控着圣火会的‘灰焰死士团’,这些人表面信仰‘圣焰净化’,实则是塔格里斯的秘密裁决机构。他们不受摄政王统辖,只听命于四王子一人。”

龙婉婷蹙眉:“也就是说……四王子才是真正的掌权者?”

莫塔干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幽默:“至少在塔格里斯的夜晚,是。他身边的是圣火教的大祭司——也是卡西尔的副首领伊亚特。他掌控着信徒的祷文与祭火,传言他的法杖能‘点燃灵魂’。曾经他点燃过一个村落的人,才受到了卡西尔的器重。而另外一个,脸上有疤的,萨鲁克,他比卡西尔更极端。在他眼中,信仰不是拯救——而是吞噬。他相信:只有在火中被焚尽肉体,灵魂才能回归纯净。因此,他的部落会吃掉敌人的心脏,视作夺取其勇气与罪孽。他们的口号是:吃下他们的心,让他们的罪在我们体内燃烧。”

听到这里,众人有些不寒而栗。莫林有些不服气:“刚才是我大意,有机会再跟他比试一下。”

“还有一名女子也在场吧?”莫塔抬起头,目光在众人间扫过。“她叫——赛哈拉。”

“圣火教的女祭司。”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她掌管圣火会内部的女性教徒训练,据说……也是卡西尔最信任的人之一。”

卢瑟皱眉:“听上去像是个管理修女的职位。”

莫塔摇头,合上文件,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她管理的不是信仰,而是服从。她负责挑选、驯导那些被称作‘净焰侍者’的年轻女教徒。传闻她的‘仪礼’比任何火焰都要冷。在圣火会内部,她的命令比大长老卡西尔还要快。”

莫塔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角窗帘。外头的街巷空无一人,唯有几盏火灯在风中晃动。“表面上,大王子莱尔·萨塔斯是摄政王,掌管军权,手握一支名义上的皇家禁卫。但那支军队半数都信奉圣火会。”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真正让这座城市转动的,是灰焰。圣火会的另一个信条——‘光之不及处,灰焰替行其道’。他们声称是神明留在人世的‘第二道火’,可以净化污秽,也可以审判灵魂。在塔格里斯,‘灰焰’的意思就是:只要他们看你不顺眼,你就会消失。”

一阵风从门缝灌入,吹散了桌上的灰烬。

“所以我们刚才——”莫林抬起下巴,冷笑一声,“算是踩了他家的火盆?”

“何止是火盆。”莫塔神情苦涩,“你们刚刚顶撞的,是塔格里斯如今最危险的人。他有权拘捕、审讯、乃至‘净化’任何被认为‘危及信仰秩序’的异邦人。连摄政王见了他,都要避让三分。”

艾薇拉眨着眼,声音微微发抖:“那……他会不会明天来找我们?”

莫塔沉默了几秒,最后低声道:“不会——至少不会明面上。明天早上你们要进王宫觐见摄政王。但我得提醒一句——那场‘矿石谈判’,恐怕不会是谈判,更像一场试炼。”

“试炼?”卢瑟看着他,语气极轻。

“在塔格里斯,圣火会的火光不是为了照亮,而是为了考验。他们想看看——伊尔法斯派来的这些年轻使者,到底能不能承受被火烧的味道。”

他抬头看向众人,眼神里写满了真切的忧虑:“这座城的权力早已被火焰吞噬。摄政王不过是王冠上的影子,真正的王——藏在圣火里。”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窗外的骨铃又轻轻响起,一下一下,像在为某种无形的审判倒数。

阿莉雅合上手中的卷轴,目光冷峻:“那就让他们来考验吧。”她站起身,披风在烛光中划出一道暗影,“我只怕——他们的火,不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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