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塔离开了旅馆后,卢瑟揉了揉眉心,转向几位伊丽西亚的学生,神情复杂。
“我不是要责备你们,”他低声说,“但我们此行肩负的是外交使命。今天这件事——你们做得对,没什么可后悔的,只是……”
“我知道。”莫林靠在栏杆上,神色平静,“有时候不出手才是对的。”
“我理解。”卢瑟叹了口气,“只是王宫那帮人……喜欢借题发挥。如果他们知道今晚的事,很可能会拿这件事说嘴,称我们‘不尊重当地信仰’。”
他回过神,示意卡恩把门关上。
“从现在开始,任何外人不得靠近。今晚不许再有人单独行动。明早一早,我会带你们进宫面见摄政王。”他停顿片刻,语气放柔,“塔格里斯的礼数并不友善,但我们要给他们看到的,是伊尔法斯的力量与风度。别担心,今晚不会再有麻烦。”
“最好是这样。”阿莉雅合上卷轴,淡淡道,“否则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伊丽西亚的学生也不全靠嘴说话。”
卢瑟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我一点都不怀疑。”
门外的敲击声“咚、咚、咚”地响起,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安宁。
卢瑟抬起头,眉头微蹙。众人对视了一眼,阿莉雅第一个站起身。她警觉地走到门前,手还没碰到门闩,外头就传来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
“喂,开门啊,是我们,别紧张!”
阿莉雅推开门。门外站着三名伊尔法斯国立学院的贵族学生——埃利奥特、莱茵、威尔,身后还列着另外五名护卫骑士,披着风尘,盔甲上沾着夜色未散的灰。
“这阵仗……”莫林挑眉,“你们刚刚是去打猎还是打仗?”
“打猎倒不至于,”莱茵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黑发,红眸在灯下闪烁着一丝戏谑,“我们路上看到莫塔,想和他客气两句,结果他见了我们就‘哼’了一声,说什么——‘管好你们的女人’,然后一甩袖子走了。”
“女人?”阿莉雅冷笑了一声,双手交叉抱臂,“看来他还没从刚刚的事里回过神。”
“那老头一脸油光,腰上还别着一串钥匙,看样子像个爱管闲事的账房。”埃利奥特摇头,“我们还没开口,他就开始训人。说实话,要不是看在外交场合上,我真想拿那串钥匙去量量他脑袋的厚度。”
卢瑟叹了口气,按了按太阳穴:“我能想象到。”
威尔则笑着耸肩:“不过话说回来,还没正式开谈,关系就破裂了。我们原本还打算通过他铺路的,这下麻烦了。”
“铺路?”卢瑟抬起目光,声音微沉,“你们想干什么?”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笑得都有点心虚。莱茵率先摆手:“别误会,我们可没要捣乱。只是体恤民情而已。”
埃利奥特笑着补充:“学院不是对我们此行布置了论文作业嘛——‘记录异国的风土人情’。我们这不是认真点,了解不同人眼中的民情。”
“了解得挺深入。”莫林懒洋洋地靠在桌边,嘴角带笑,“下次小心点,别被‘民情’啃了骨头。”
“那得先啃得动我。”莱茵回敬一句,笑中带点贵族式的傲气。
卢瑟叹息着摆手:“够了,别闹了。现在不是去研究风俗民情的好时机。”
他神色一转,恢复为官员的冷静:“你们这次代表的是伊尔法斯,不是国立学院。言行举止都算在我头上。听懂了吗?”
三人齐齐行礼,嘴上答得整齐:“明白,大人。”可从他们的神情里,显然没把这训话放进心里。
“真是一群不让人省心的学生。”卢瑟无奈地摇头,转向阿莉雅,“明早进宫前,让女生们这边也准备好,别再出乱子。”
“是。”阿莉雅点头,眼神却微微一转,落在莱茵几人身上,意味深长。
等几位贵族学生离开后,莫林用毛巾擦着头发,低声嘀咕:“‘记录民情’……听起来更像是在打听宫里的动静。”
阿莉雅淡淡一笑:“或许他们只是嘴上风雅,心里好奇。伊尔法斯的贵族子弟——哪有几个真是为了学术而来的?”
灯火晃动,众人沉默地散去,各自回到房间。
“刚才那个长老的力量,确实不容忽视。”塞莱雅轻声开口,她的语调很平静,却带着一丝敬畏,“至少,他比我强太多。甚至赶得上一些学院的教授……或者更危险。”
艾薇拉趴在床边,双手撑着下巴,眼神仍旧闪烁着不服气的光:“确实强,不过——应该比不过火力全开的我。”
她抬起手指,轻轻比了个“Biu”的姿势,一缕微弱的光火从指尖跳起,却又立刻熄灭。
龙婉婷半倚在窗前,折扇轻敲掌心,神情淡然:“能坐到长老的位置上,实力肯定毋庸置疑,还不是个善茬。”
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自信,“不过比我祖父,肯定差远了。”
“呵,”莫林从床边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坏笑,“法力高强又怎样?不一定擅长武力。让他不准施法,我肯定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阿莉雅抬起眼,手中笔尖还停在笔记上,淡淡地接了一句:“没看他身边的人么?你是忘了刚才摔墙上的痛了?”
“刚才那不算,我下次就能把他,还有他们全部都按在地上摩擦。”莫林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艾薇拉忍不住笑出声,塞莱雅也摇头叹息,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别说笑了,”龙婉婷轻轻收起扇子,“我觉得那种火焰……不像单纯的魔法,更像是某种‘仪式的火’。如果真是这样,他才是此行最大的威胁。”
众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那种莫名的压迫感似乎又回到了空气中。
过了一会儿,阿莉雅合上笔记本:“休息吧。我们明早要进宫见摄政王。”
“是。”塞莱雅答了一声,在角落席地跪下,双手交叠,闭上眼祈祷。她的唇间流淌出低语的祷文,圣光在她掌心闪烁片刻,又缓缓熄灭。
莫林靠在墙边,取出随身的护腕,低头磨着那枚略有裂纹的金属。
“这家伙差点就废了,”她嘀咕着,“要是再来一场,估计就得换新的。”
龙婉婷坐在窗边,手指在扇面上轻敲着节奏,神情若有所思。烛光映在她的眼中,像一层冷静的光。
阿莉雅在桌边整理文件,塞莱雅的祈祷声渐渐变成低低的呢喃,艾薇拉终于安静下来。她趴在窗边,用手指描着窗台上的那层灰,轻声嘀咕:“看来这地方连风都不太干净。”
没人回应她。只有灯火微微晃动,将众人各自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又各自孤独。
夜色正要沉下去的时候——“咚、咚。”
门被轻轻敲响。
阿莉雅放下笔,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旅店老板女儿莉拉。
她换了件旧披巾,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在她脸上晃动,照出风沙磨出的细小伤痕。她的声音微弱,却极其平静:“我是来道个谢。”
塞莱雅走近一步,想扶她坐下。
莉拉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而已。你们……不必为我如此大动干戈。”
她低头抚着衣角,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羞耻与苦涩。
“在我们这里,他们什么都管。酒税、婚姻、祈祷、甚至是谁该活下去。那些穿灰袍的人——他们的火光能决定一个家庭的命运。”她抬起眼,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坚硬,“我希望你们能安全离开。当你们走后,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
“从前一样?”龙婉婷轻声问。
“是啊,”莉拉苦笑了一下,“我以后还会这样生活。被欺负、被训斥、被原谅……我已经习惯了。可你们不一样。”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你们来自一个能说‘不’的地方。希望你们完成事情后就平安地回去吧,继续你们不同的生活。”
那一刻,空气像被掐住。没人说话,只有灯火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阿莉雅忽然问:“你听说过塔格里斯的王子们吗?那些在掌权的贵族。”
莉拉沉默了片刻,叹息道:“谁没听说过呢。”
她坐在椅边,声音低得像是在讲梦:“大王子——摄政王莱尔·萨塔斯,是个冷血的人。城门外那些被吊死的人就是他下的令。传说他能在战场上笑着看人烧成灰。二王子……胆小得很。听说他管财库,却每月都向圣火会献祭金币。三王子,原本最得人心,可他年轻时被指控通敌,被放逐到北荒。最近才回来参加葬礼。”
她顿了顿,咬了咬唇。“至于四王子……”
屋里的风忽然变凉。灯焰抖动了一下。
莉拉的目光悄悄飘向窗外。那窗外的夜色被风掀起一层灰,远处传来的钟声低沉、拖长,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的手指在油灯的把上轻轻摩挲,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吞掉。
“那是个……没人敢提的人。”
她的声音发颤,却又带着一种克制的镇定。“有人说,圣火会真正的幕后掌控者——就是他。别人都以为圣火会由长老们议决,可实际上,他说的话,就是律法。”
她的视线落在阿莉雅几人身上,眼中闪过犹豫:“你们今天遇到的那位就是灰焰长老卡西尔。”
莉拉继续说下去,像是在把一口压抑太久的秘密吐出来。
“时间说来也巧,上任教主逝世几个月,老国王也跟着去世。原本大家都以为,换了个长老,圣火会会变得温和一点。”她苦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喜色,“可没想到,他比上任更激进。”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吹烛火:“最近很多人被带走——有人说是因为异端,也有人说……只是因为不肯再祷告。他掌控的那座祭坛,从来没有熄灭过。火在那里一直烧着,听说,那不是普通的火,是……燃着信徒的灵魂。”
空气里忽然静了。连艾薇拉都忍不住低声道:“那种火,真的存在?”
莉拉没答,只抬起头,眼中映着那盏油灯的光。她伸手拎起灯盏,火光在她眼底一晃,照出一层近乎血色的红。
“据说他在搜寻什么东西。”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再多说就会惹祸,“我不知道是什么,只听他们说——‘能成神’。”
她忽然起身,动作有些急。油灯被带得晃了几下,火焰剧烈地抖动,在她的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
“我该走了。”她低声说,“谢谢你们。”
说完,她没有再回头。门被风轻轻推开,外面的风带着夜的寒气,吹得灯火摇晃。
她的背影走向了楼下,返回了厨房。
片刻的沉默后,莫林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她说的——‘能成神’,什么意思?”
塞莱雅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戒备。
“多半是什么亵渎的仪式。凡人妄图触及神位的例子在史书上不是没有,他们通常以‘献祭’或‘魂契’的方式换取力量。”她停顿了一下,皱眉思索,“但奇怪的是——我在这里没有感觉到恶魔的气息。没有混沌能量,也没有黑魔法的痕迹。”
阿莉雅望着门口,神情沉静:“我想——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门在风中缓缓合上。
片刻后,风吹灭了她留下的那盏油灯,只余下一缕细烟。
房间陷入黑暗。
阿莉雅躺在床上低声道:“‘灰焰’……原来连他们的信仰,都烧在恐惧上。”
莫林靠轻轻一哼:“那我们就看看,这火有多旺。”
窗外的骨铃再次响起,叮当声似远似近。
那声音轻,却像在提醒——塔格里斯的夜,从未真正安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