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王之灰宫

作者:探索者9号 更新时间:2025/10/24 16:26:41 字数:5489

清晨的塔格里斯王城,被一层灰黄的晨雾笼罩。那并非雾气,而是尘土与炊烟混合后的颜色——一种令人呼吸发涩的沉默。

卢瑟走在队伍最前。黑色外袍内衬金线,神情一如既往的稳。身旁的书记官赫特抱着厚厚的卷宗——那是数月来伊尔法斯与塔格里斯往返的信件、账目与矿约修订稿。修女埃尔缇雅跟着并排而行,胸前的圣徽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他们身后,伊尔法斯国立学院的三名学生神情拘谨,衣冠笔挺。再往后,则是伊丽西亚学院的几名女生:阿莉雅、莫林、龙婉婷、艾薇拉与塞莱雅。她们是学术访问者——行走在异国政治的灰影里。

从远处望去,塔格里斯皇宫宛如一座由阳光雕琢的奇迹。它的正门朝东而立,金色的穹顶在日光下闪耀,巨大的拱门饰以蓝色琉璃与红玉嵌纹,每一根立柱都刻着古老的祈祷文与女神的象征。宫前的阶梯宽阔洁白,两侧燃着长明的火盏,仿佛整个国家都在向光而生。

但当马车沿着侧路转过宫墙,光辉便在转角处悄然崩塌。那里的墙体显得陈旧,表层的金粉剥落,露出被火灼黑的石块与修补的痕迹。角楼的浮雕残缺不全,几处窗台还被木板临时封死。近看时,能闻到石灰与焦油的味道,有工匠在阴影里默默修补裂缝,锤声混着风声,

像是一种压抑的心跳。

宫殿内庭的道路仍整洁,但角落的砖缝渗出潮湿的水迹,有的花园只种了一半,另一半空着,

像被匆忙掩饰的伤口。护卫们的盔甲光亮,却神情倦怠;他们行礼时的动作精确而机械,

连敬礼都像是被排练过的仪式,而非忠诚的自然流露。

从正面看,这里仍是权力与荣耀的象征;可从侧面看,那光鲜的外壳下已经开始生锈。

赫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行字:“塔格里斯皇宫——一半是荣光的镜子,一半是信仰的坟墓。”

大殿外墙嵌满古旧的金属纹饰,阳光照上去,像被擦亮的伤疤。王旗在风中折出暗红的弧线,旗面上的纹章半数已被改动,旧王的印记被新政权用新的火焰符号覆盖,留下生硬的接缝。

王宫主厅恢宏而压抑。穹顶漆成深黑,光线只从两侧的窄窗挤进来,照出一道道灰白的光柱,尘粒在其中缓慢飘浮。王座矗立在最远处,一道青铜屏风将它与后堂隔开。那屏风上雕着古老的烈焰符号——部分被利器刮去,只剩下模糊的火环。

王座上的人——塔格里斯现任摄政王莱尔·萨塔斯。他年轻,却已经具备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那双眼如鹰俯瞰猎物,冷静、锐利、没有情绪。他身披漆黑披风,肩甲以深银纹饰勾勒出王族的徽印——火焰与锁链交缠的纹章。他的面容削得近乎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冷,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哪怕只是一句平常的问候,从他嘴里吐出,也像是命令。

空气在他周身似乎都更重了一层。

他身后斜列着三人,各自代表着塔格里斯的三种势力。

最先入目的,是一位身着华贵深金外袍的青年,指间戴满戒指,戒面嵌着宝石,闪烁得几刺眼——那是掌财的二王子,雷亚·萨塔斯。他面容俊朗,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一层油光,像被抛光的镜片,映人不留影。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社交场的从容。然而那双眼睛却总在笑意之后藏着一层油光——像一面抛光的镜子,能反射一切,却从不留痕。人们说,他的笑声里,能听见金子的叮当。

在莱尔左侧,站着一名肩阔如铁塔的中年男人。盔甲上镌刻的纹路早已磨平,只剩下冷硬的金属色;胸口的徽章刻着王家旧纹,代表他曾是旧王的左臂。他名为哈格尔·格伦,旧王时代的军务将军。他的眼神像锻铁一般坚硬,连呼吸都带着压迫。传说他在三次边境战中守过血城墙,是塔格里斯最早一批“黑铁战士”之一。而如今,他的沉默比言语更有重量。

另一边,稍稍靠后的位置上,站着那位曾被贬谪又召回的王子——三王子,阿德里安·萨塔斯。

他一身朴素灰袍,与其他人金银辉映的装扮格格不入。腰间没有佩剑,披风也无徽章。浅褐色的头发随意垂在额前,目光却敏锐——并非凌厉,而是审慎的敏锐。他不言不语,只在安静地观察:王座上的兄长、笑盈盈的二王子、以及那冷峻如石的将军。那双眼睛像在计算每一个呼吸、每一丝情绪。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神情里的那一点“平静”,并非平和——而是一个被迫回到牢笼的囚鸟,在评估哪根铁栅栏可以先被推开。

这一刻,整座王宫的空气都凝固了。火盆里的焰光摇曳,映在莱尔的披风上,像是王权本身在吞噬空气。

卢瑟上前一步,恭敬地鞠躬。

“塔格里斯摄政王殿下,伊尔法斯访问使团向您致意。我们前来,是为续签两国的矿石贸易协约。”

莱尔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没有温度。

“伊尔法斯的外交官,年轻得出乎我意料。”他的声音低沉,尾音像铁刮过石面,“你们的国度真信任年轻人到这种地步吗?”

“我们相信年轻人意味着国家的未来。”卢瑟稳稳答道。

“未来啊……”莱尔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某种冷淡的玩味,“我的父亲才刚刚过世,你们却急着来谈交易,真是体恤民心。”

厅堂的空气一瞬僵住。

书记官赫特立刻上前,微微躬身:“殿下,我们对贵国国丧深表哀悼。但正因新政未立,若此时能延续合作,对塔格里斯的安定更有益。”

莱尔的目光缓缓掠过几人,嘴角微勾:“真会说话。那就谈谈吧——你们想要什么价?”

卢瑟展开卷宗,铺开账目表:“根据上次签约,塔格里斯承诺每年供给伊尔法斯三十万吨精炼矿石,但去年到货量不足一半。我们愿意调整价目,前提是供应恢复正常。”

莱尔抬起头,眼神如锈铁般钝冷:“你们的希望,不等于我们的能力。”

他用指节敲了敲王座的扶手,语气平缓到近乎无情:“旧王的命令早已无效。我们的矿脉出了事故。若要续约,价格翻倍。”

“翻倍?”卢瑟眉头一皱,“塔格里斯现在连军粮都不够,为什么还要抬价?”

“因为你们需要我们的资源。”莱尔淡淡道,举杯一饮而尽。

赫特刚要开口,二王子雷亚忽然笑着插言:“兄长说得没错。只是嘛——也不该让贵国太难堪。若伊尔法斯愿提前拨款,我们或可考虑……减一点。”

他说得轻柔,语调却像算珠在指间拨动。

空气里的裂纹被这一笔放大。莱尔没有看弟弟,只冷声道:“此事由我说了算。”

雷亚仍笑:“四王子之前说……罢了。”

这句话让空气彻底静止。卢瑟察觉到几位王子间那种微妙的敌意——一种连血缘都无法掩饰的敌意。赫特则在卷宗边轻轻划下笔迹:“塔格里斯财权分裂。”

他顺势放缓语气,沉声道:“殿下们,伊尔法斯愿提供医疗物资与粮食援助,以换取稳定的贸易流通。和平与繁荣,对双方都有利。”

“和平?”莱尔嗤笑一声,“和平是强者给的特权。”

卢瑟抬眼对视,平静地回道:“那我们就证明——我们有资格谈和平。”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整个王厅像被铁砧敲了一下。莱尔的笑意僵在嘴角,几名王族成员对视,空气紧绷到几乎能听见尘粒落地的声音。

良久,莱尔开口:“听说你们随行的还有伊丽西亚学院的女学生?”

卢瑟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她们在偏室休息,由贵国的公主亲自接待。”

莱尔嘴角微动,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讽刺:“那倒省心了。女人之间——总有话可说。”

说完,他缓缓靠回王座。金属扶手在他指节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声音,像是某种隐隐的警告——这场谈判,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伊丽西亚的几位女生被礼貌地“请”到偏厅。

墙上挂着塔格里斯的旧王徽,上面的金线已经脱落一半。红纱半掩的窗格将阳光折成碎片,像落入水中的金叶,照出房间的静。香料、花瓶、织毯让这里比正厅柔和许多,可空气里仍弥漫着那种塔格里斯特有的灰烬味——像风中燃尽的信仰。

在那片暗红光影之下,坐着一位端庄的女子——塔格里斯的公主,艾梅莉亚·萨塔斯。她身着灰蓝长袍,头发盘起,用一条细银链束住。那银链在颈间闪着微光,像一道不显眼却无法挣脱的锁。

她的目光中没有敌意,却也没有笑意。“欢迎,来自伊丽西亚的小姐们。”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岁月压过后的干净——那是一种不再期待的平静。

“感谢殿下的接待。”阿莉雅略微行礼,其他人依次鞠躬。

艾薇拉偷偷抬眼看着她,只觉得这位公主与传闻中的脆弱不同,她更像一柄收起了锋芒的剑。

“请坐。”艾梅莉亚抬了抬手。

宫女奉上茶具,香气混着某种陌生的药草味,随后退出了房间。莫林轻轻嗅了嗅,眉头微蹙——那味道让她想起部落里为战士清创时燃烧的药粉。

“伊丽西亚学院的学生。”艾梅莉亚轻抿一口茶,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你们来自一个让女人能读书、能战斗的地方。”

她停顿了下,轻轻吐出一句:“真羡慕。”

龙婉婷微笑,目光平静如湖:“羡慕不如改变。”

艾梅莉亚抬眼,神色间掠过一抹近似怜悯的光:“你以为改变靠勇气?不。在塔格里斯,女人的生命,是秩序的一部分。就像矿石被挖出,是为了献给神。我们……只是另一种贡品。”

“贡品?”艾薇拉眨巴着眼睛,小声重复。她伸手去摸桌上摆着的花朵,那花已干枯,花瓣脆得一碰就碎。

艾梅莉亚看了她一眼,淡淡笑道:“你会明白的。听说昨晚,你们在酒馆里遇到了圣火会的卡西尔?”

阿莉雅神色平稳:“我们只是阻止有人欺负女人。”

公主的表情微变,眼底的光一闪而过:“圣火会的卡西尔……他和前任大长老率领圣火会度过了黑暗征伐时代,那时他们的火焰的确守护了这片土地。但如今,他们守着过去的教义不肯放手——让整个塔格里斯都为他们的火服务。”

她放下茶盏,指尖微颤。“我的父王在世时,还能制衡他们。如今他不在了……火焰再无人看管。”

塞莱雅轻声问:“听说他和四王子关系密切?”

艾梅莉亚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声音如风般轻:“四王子伊里昂·萨塔斯。当年父王为了稳住教派,把他送入圣火会,从小随长老修行。结果——圣火会教化了他,如今他反而成了他们的利刃。卡西尔与他两人,一教一王,掌控着这座城市的呼吸。也只有莱尔,还能让他们不敢太嚣张。”

“莱尔看起来是个冷血的人。”阿莉雅平静地说。

“只有冷血的人,才能遏制住疯子。”艾梅莉亚淡淡回道。

龙婉婷开口,语气平和:“三王子呢?为何被流放?”

“因为他信理性,不信火。”艾梅莉亚苦笑,“他认为黑暗征伐已经结束,圣火教的权力应当被限制。于是他成了‘异端’。被放逐,直到父王病危时才被召回——为了葬礼上的‘团结’。当然,也有另外一种说法,他才是旧王最信任的人。”

莫林双手抱胸,冷哼:“听起来这地方连风都不自由。”

艾梅莉亚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风?在塔格里斯,风也要顺着火烧。”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低缓:“如今你们得罪了卡西尔,希望能尽快完成谈判,不要拖到葬礼。葬礼那天……火会更旺。连影子都得低头。”

“我们走后呢?”塞莱雅问,声音温柔却真切,“你们这些塔格里斯的女性——怎么办?”

艾梅莉亚轻轻一笑,那笑意里有苦、有自嘲:“在塔格里斯,女人需要的不是救赎,而是顺从。你们打了那个男人——在这里,这就等于打破了秩序。男人被女人打,会让整个街区觉得神的平衡被冒犯。”

莫林冷哼:“那我真想看看圣火教的神是不是也怕女神。”

阿莉雅伸手制止她,语气平稳却带锋:“塔格里斯的秩序,我们会尊重。但伊丽西亚的信条,也不是给人践踏的。”

艾梅莉亚注视着她良久,目光深沉,仿佛在看另一个时代的人。“你们是光亮的……只是光,照在灰里时,总会被灰吞。”

房间陷入片刻静默。艾薇拉忽然凑近窗边,伸手去接那透过红纱的光。她笑了:“可是灰里也有金色啊。”

那一瞬,空气像被柔软地划开。

艾梅莉亚怔了怔,目光落在那抹金光上,嘴角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也许吧。”她轻声说,“但在塔格里斯,金色的东西——最后都被熔成了火。”

风卷起灰尘,叮当的骨铃声随之响起。茶盏中的香气逐渐变冷,像被火灼过的空气。

突然窗外传来钟声。那是殿前训练场每日午刻的信号——但这一次,钟声之后,还夹杂着别的声音。那不是风,也不是号角,而是沉闷的铁链撞击,以及低沉的鼓点。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胸骨上。

阿莉雅皱眉:“那是什么声音?”

艾梅莉娅目光微垂,轻声答道:“演武场在为葬礼做准备。”

“老国王活着的时候搞庆典多好,他死后这些人开始花钱。”莫林不屑地撇嘴。

塞莱雅抬眼,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安:“这次葬礼……要如此盛大吗?”

“是啊,”艾梅莉娅放下茶盏,眼神沉静如夜,“因为葬礼不只是‘告别’,还要有‘殉者’一起献祭。”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艾薇拉的指尖在茶盏边轻轻一抖,瓷边发出细微的“叮”声。

莫林的拳头攥得发白,却被龙婉婷伸手按住,她低声道:“冷静。”

艾梅莉娅没有再看她们,只缓缓走向窗边。阳光透过红纱,落在她的发丝上——那金褐色的光像在燃烧。

“圣火会相信,血能镇国。”她的声音极轻,却清晰得让人无法逃避,“他们说,死者的王魂需要陪伴。国王要有女人随葬。现在——莱尔打算让这古法重现,也许是为了平衡圣火会做出的妥协。”

她转过身时,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我不该告诉你们这些,但如果你们在城里听见白纱拖地的声音,或看见有宫女被蒙上眼、戴上花环——那就说明,塔格里斯又要杀人了。”

房间陷入死寂。

风掠过窗格,卷起一缕灰尘。那灰尘在光里翻滚,像无数被焚尽的祈祷。

阿莉雅缓缓站起身,目光坚毅:“如果有机会,我们会阻止。”

艾梅莉娅静静地注视她。片刻后,她笑了——那笑容温柔,却带着一种几乎绝望的平静。

“阻止?那得先活下来。”她的声音落地,如同一滴血坠入冰水。

她转身,轻轻拍了拍手。一名身披轻纱的宫女从帷幕后走出。

她步伐轻盈,姿态柔和,头纱下露出一抹小麦色的肌肤,身段婀娜,腰间系着一条金饰腰链,铃铛随步声轻响。她的手腕戴着银环,眼神却不像舞姬那般空洞——那双眼透着清澈的思考与警觉。

艾梅莉娅介绍道:“这位是萨妲,我父王生前指派给我的侍女。她的家族原是宫廷舞姬一脉,如今只剩她一个人留在我身边。”

她看向众人,语气低而坚定:“我绝对信任她。她知道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沉默。”

萨妲轻轻行礼,声音柔软:“见过诸位。”

她的语调轻微带着歌声的尾韵,像风穿过铃铛。

艾梅莉娅缓缓道:“我会让她来联系你们。她能出入王宫,也能带出消息。她知道我想做什么。”

阿莉雅郑重地回应:“明白。”

萨妲微微一笑,垂下眼睫。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像在灰烬中留下一缕尚未熄灭的火。

龙婉婷的目光停留片刻,轻声道:“看来,在塔格里斯,连跳舞的人……也得懂得潜行。”

“是啊,”艾梅莉娅喃喃,“因为连影子都可能是审判者。”

钟声再次响起,铁链的回音从远处传来。那回音低沉、漫长,像一场即将燃起的葬礼,也像一座被火光包围的国度在缓缓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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