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后的厅舍里,空气里还留着热度。草药与汗味混在一起,隐约带着铁的腥气。长桌上摆着清水、面包与果酒——简单,却带着战后的余息。
阿莉雅坐在窗边,正重新穿上缝补好的衣服和护甲。夕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塞莱雅替她系紧肩带,语气平静:“肩膀还疼吗?”
阿莉雅摇头:“倒还好。”
莫林递上水袋,一边咕哝:“那混蛋还敢笑……要不是阿莉雅拦着,我真想再打他一遍。”
“你刚才那一下已经够让塔格里斯记几年了。”塞莱雅淡淡地说,语气如圣歌里的叹息。
艾薇拉坐在桌角,手里捧着一杯果酒,双腿晃呀晃:“可是……他们不觉得羞耻吗?三场都输了,贵族们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他们的‘笑’,是面具。”龙婉婷轻声道,手指敲着折扇,声音如风中琴弦,“笑,是塔格里斯男人最后的盔甲。他们越笑,说明越怕。”
莫林咧嘴一笑,重重拍了拍她的手腕:“你说得真解气。你刚才那下也好帅,叫什么来着?龙影斩?下次教教我。不教会我,就把你抓去我族当压寨夫人。”
众人相视一笑,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
艾薇拉嘟囔着把杯里最后一滴果酒喝完,眼睛里闪着兴奋与倦怠交织的光:“我想画画——把今天画下来,等回学院给大家看看,他们肯定会惊掉下巴。”
她一边说一边在桌面上用手指比划,像个永远放不下铅笔的小孩。
埃尔缇雅轻声道:“大家每个人都做得很好。可不要以为赢了几场就能改变一切。塔格里斯的火,不会因为一日冷却,便永远熄灭。那把火,背后有更深的渊源。”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自我提醒。
卢瑟对赫特说:“你说这段历史在塔格里斯的史书上会怎么写?一群外来女子把本地人打服了?”
赫特抿了口水,扶着卷宗笑道:“史书上大概会写成——‘边疆异邦女子以礼相拒,以力立威,既使蛮邦惊愕,亦令朝野省思’。只不过他们写得文绉绉,背后的下注与暗流,大概又是另一页注脚。”
卢瑟听罢,朝窗外沉影处看了一眼,叹息似地点头:“无论怎样,到最后写进史册的,永远是那几句高大上的词。我们要做的,是把真实的代价,尽量压在最少的人身上。”
埃利奥特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转着没喝完的酒杯:“我得说——今天这场比武真是涨见识。以前还以为塔格里斯人只会吹牛,没想到他们输得也挺……有艺术感的。”
威尔坐在一旁,没动酒,目光仍盯着窗外那片微红的天际,语气淡淡的:“别吹了。那术士要真把火力全开,我们未必接得下。那种力量……已经接近禁术的层次。你们真该看看她是怎么硬生生顶下来的。”
莱茵正用面包蘸着果酒,一边咀嚼一边点评:“我已经在脑子里写好题目了——《外交中的武力象征及性别权威的再定义》。听起来够学术吧?等回学院交论文,教授肯定要夸我。”
埃利奥特笑了一下:“哟,莱茵阁下居然认真写关于性别的论文了?我还以为你只会对剑感兴趣。”
“对。”莱茵转头,目光灼灼,“我感兴趣的,是那种能赢的剑。她不是靠蛮力,而是气势、节奏、和对死亡的直觉——那是训练不出来的。”
埃利奥特噗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你这话听起来像是恋爱了。”
“滚。”
“哈哈,行行行。”埃利奥特笑着摇头,“不过老实说,我有点佩服她们。换我们上去,估计早成笑柄了。”
莫林正好听到这句话,没好气地抄起手边的苹果核砸了过去:“再贫嘴,看我不让你明天亲自上场再体验一遍!”
“哎哟!别!我错了!”埃利奥特一边闪避一边大喊,引得全屋人笑了起来。
威尔端着杯子,半认真半打趣地总结道:“所以说,要是以后有谁问我这趟出访的意义,我就回答——见识到了文明的另一种形态:带着微笑打断你的鼻梁。”
就在众人笑闹的气氛还未散尽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护卫骑士长卡恩阁下到。”
门被推开,金属靴踏在地砖上的“当当”声如鼓点般整齐。卡恩身披半甲,披风上还溅着细碎的沙尘,显然是刚从外头巡查回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火光下被映得更显刚毅,短须如铁,眼神坚定而锐利。
他扫了一眼屋内的众人——桌上的面包残屑、散乱的盔甲带、包扎的伤口,还有那些尚未散尽的笑意。
“看来你们还生龙活虎。”卡恩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但听得出里面夹着一种掩不住的骄傲。
莫林立刻坐直,笑嘻嘻地举手:“比武三连胜,轻微伤三名,重伤零!这战绩,配得上学院荣光吧?”
“是啊。”卡恩哼了一声,却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你们打出了伊尔法斯的气势——不靠威胁,不靠诡计,只靠实力和气度。这才是我愿意守护的旗帜。”
阿莉雅站起身行礼:“只是今日的胜利,还多亏了众人的协作。”
“别谦虚。”卡恩挥手打断她,“你们在异国他乡,让敌人记住了伊丽西亚的名字。塔格里斯那些贵族嘴再硬,也得认。”
艾薇拉小声嘀咕:“他们倒是认了,只是认得有点疼。”
他转向卢瑟,收敛笑意,神情正色:“卢瑟阁下,不愧是伊丽西亚,即便是王国骑士,也未必能在那种场合表现得更好。”
卢瑟起身还礼,语气沉稳:“她们只是尽职而为。胜利不代表结束,反而意味着我们会被更多人盯上。”
“没错。”卡恩点头,“塔格里斯的笑容,往往比刀子还锋利。晚上还有宫廷宴会,大家收拾好后一起前往,估计又得又一场唇枪舌战。”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掠过,语气稍缓:“你们做得很好。伊尔法斯会记住你们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披风掠过门口,带起一阵清冽的风。
门重新合上,房内一片静默。
莫林眨了眨眼,咧嘴笑:“我靠,卡恩头儿居然表扬人?他是不是发烧了?”
“闭嘴吧你。”阿莉雅轻叹,却笑意难掩,“不管怎样——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异国的土地上,被称赞为‘伊丽西亚的旗帜’。”
龙婉婷合上折扇,声音清淡:“这面旗,风已吹起。接下来——就看风往哪儿去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守卫推门,一道淡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艾梅莉娅公主与她的侍女萨妲。
艾梅莉娅换下金色礼服,只穿着简约的蓝色长裙,腰间束着银丝腰带,步伐温婉如水。她一出现,房中几人纷纷起身行礼。
“请坐。”她微微一笑,语气柔和,“在这里,不需要宫廷礼。”
她的目光掠过每个人,最终落在阿莉雅、莫林与龙婉婷身上。
“你们的表现——让我震撼。我从未想过,女性的力量也可以如此优雅。”
莫林挠挠头,憨笑:“我只是会打架。”
“那也是艺术。”艾梅莉娅的笑意如暮光一般温柔,“在塔格里斯,女人被教导要低头。
而你们,让他们第一次——抬起头看。”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乎掩不住的压抑。
阿莉雅微微欠身:“感谢殿下的好意。我们只是尽职而已。若这能让贵国重新思考对女性的看法,那便是我们的荣幸。”
艾梅莉娅轻轻一笑,笑意中藏着一抹悲伤:“思考——这正是我希望的。可惜,塔格里斯最缺的,就是能思考的人。”
就在此时,另一扇门被推开。一阵清凉的风从廊外吹进来,带着尘沙与远处的钟声。
走进来的,是一位身穿暗银长袍的青年。他眉目清秀,神态安然,眉宇间隐约有几分莱尔的影子。
阿莉雅立刻认出他——那是在议事厅中就见过的三王子。
“我来看看诸位是否安好。”他行了个标准的塔格里斯军礼,语气温和。
艾梅莉娅起身,微笑道:“阿德里安殿下,没想到您会来。”
“我也没想到,今日能看到这样的比试。”三王子阿德里安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苦涩,“塔格里斯的荣誉,被我们的傲慢踩碎了。”
他望向阿莉雅几人,目光真诚:“你们的战斗,不只是技巧。那是一种……我们遗忘已久的精神。”
众人对视,空气短暂凝固。
阿莉雅终于开口:“殿下似乎——并不认同摄政王的做法?”
阿德里安略一犹豫,声音放低:“莱尔兄长掌军,雷亚掌财,伊里昂掌教。而我……只信理。一个国家若只靠权力与血,就只剩荒芜。”
他轻轻叹息,指尖摩挲着剑柄:“我曾劝父王建立‘议理厅’,让各部族与教士同议国事。结果被指责‘削弱神威’,被逐出城外。从那时起,我学会闭嘴。”
他的目光转向艾梅莉娅,又扫过伊丽西亚的学生们:“直到今天——我看见你们。你们以武立信,以礼立威。我忽然觉得,也许‘理’不该只是梦。”
空气再度安静。阳光从窗外洒进,照亮桌上的果酒与草药,像是在替他说完后半句。
龙婉婷轻轻敛扇,淡笑道:“那您来,是为了理?还是为了希望?”
阿德里安的唇角微弯。“也许,两者都有。但无论如何——感谢你们。你们让塔格里斯的贵族,看到了不一样的光。”
他说完这句话,略一点头。
“今晚北厅设宴,请务必出席。”
他转身离去,银袍的下摆掠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响。
艾梅莉娅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神情复杂:“他曾是塔格里斯最温柔的王子。也是唯一敢直视圣火会的人。”
塞莱雅轻声道:“也许,这座城还有希望。”
艾梅莉娅没有回答,只望向窗外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天色,喃喃道:“希望,总是最先被烧掉的东西。”
王城的夜,金火如星。灯盏悬在半空,投下漫长的阴影。
宴厅中尚未奏起歌舞,空气里便已弥漫香料、果酒与金属杯沿的气息。塔格里斯的乐师拨动弦线,节奏低沉,像砂砾在铁盘上摩擦——粗粝、不安,却带着一种被苦难磨出的骄傲。
宴厅分为两侧。
左侧,是来自伊尔法斯与伊丽西亚的代表。卢瑟居中,身后是书记官赫特、修女埃尔缇雅与几名贵族学生;另一列的座位上,阿莉雅、莫林、龙婉婷、瓦莱丽娅、艾薇拉依次而坐。
她们的银制酒杯在烛光下泛着柔光,与塔格里斯那厚重的铜器形成鲜明的对比——正如两国的精神,一个崇尚锋芒,一个信仰重量。
另一侧,则坐着塔格里斯的部落领袖、贵族、教士与学士。他们的披肩上绣着象征圣火的红纹,眼神审视、漠然。为首的是圣火会长老卡西尔。
上首的主位上,摄政王莱尔目光如冰。他身侧依次是哈格尔将军、二王子雷亚、三王子阿德里安、四王子伊里昂。而艾梅莉娅则静静坐在侧首,目光平和,却带着一丝忧色。
一阵微风掠过,烛焰微晃。气氛静得近乎凝滞。
莱尔终于开口,语气淡淡,却带着某种不可触的锋利。
“今日的比试……我承认,你们的实力令人意外。”他举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反射着火光,“但塔格里斯的根,不在武技,而在精神。你们的刀剑或许锋利,却未必懂得真正的‘王之道’。”
他话音一落,右侧几位穿着灰蓝长袍的学士立刻附和。
其中一人年约四十,留着山羊胡,语调拖长:“殿下说得极是。塔格里斯以血铸荣,我们的律法与信仰,皆由牺牲者的鲜血所书。我听说伊丽西亚学院……竟以‘理’与‘和’为训,这岂非教人忘战?”
另一名学士笑着接话:“若塔格里斯也行此道,怕明日便亡国。”他们相视而笑,像一群披着丝绸的秃鹫。
卢瑟抿了一口酒,微微挑眉。
“贵国重血与信仰,我国重理与法。”他的语气温和,却暗藏锋芒,“若血能维系秩序,何以你们还需铁链?”
话音一落,几名塔格里斯学士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埃尔缇雅放下杯盏,双手交叠在胸前,她的声音温柔,却锋利如丝线穿金:“贵国之律用血书,伊丽西亚之律以理立。血可恐人,理能服人。若要问何者更久,阁下自可思量。”
烛火轻晃,光影落在她的白袍上,像一层柔和的圣光。
她顿了顿,又道:“伊尔法斯也并非无战。当年国将灭,是女神伊丽西亚庇佑国王,方得重建。可在我们国度,鲜有为女神唱赞歌之人。这些来自伊丽西亚学院的学生,她们并未高举信仰的旗帜,她们只是——将女神放在心里。”
她说得不急不缓,语调如清风扫竹,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轻蔑的温度。
几名学士的表情开始变色。有人冷笑:“修女口齿伶俐,可理不敌剑。塔格里斯的法典,从不靠言辞成就,而靠战功。”
阿莉雅微微一笑,声音清冽:“战功当然可贵。只是——若每条法典都以他人性命为代价,
那这‘法典’,也未免太血腥了些。”
一阵沉默。
大厅的空气似被火烛炙烤得发紧,连杯中的果酒都泛出微微的红光。
其中一名学士终于沉不住气,猛地起身,衣袖带翻了酒杯。他怒声喝道:“你们这些外来的女人,以为靠几句花言巧语就能教训我们?你以为你的嘴,比剑更锋利吗?”
声音像石块砸进静水,掀起一片波纹。侍从与贵族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龙婉婷轻轻阖扇,神情温柔如常,“我们不过以言传理。真理,不需剑锋去验证——愚昧才需要。”
这一句,柔中带锋。几位伊丽西亚学生几乎忍不住笑出声。
“噗——”声音在席间荡开,轻微,却格外刺耳。
那名学士脸涨得通红,手指直指龙婉婷:“无礼!女人不该在席上顶嘴!”
龙婉婷淡淡一笑:“哦?是因为女人的嘴不该说真话,还是因为你们的耳朵,不习惯听真话?”
话音一落,整张长桌旁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莫林笑得最响:“说得好,婉婷!真解气!”
艾梅莉娅侧过脸,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一向安静,此刻却明显带着几分欣赏。
那学士的手在桌下颤抖,青筋暴起,终于一掌拍在桌面上。酒杯翻倒,果酒溅满案面,
香气与怒气一同在空气中炸开。
“既然嘴这么利,不如上场比划两下!”
大厅瞬间寂静。侍从僵住,贵族们屏息——没人敢劝。
龙婉婷仍端坐原位,扇骨轻敲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么?若阁下想要讨教功夫,”她缓缓起身,腰间的佩剑在灯火下泛出清光,“小女也略懂一二。”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却比寒钢更锐。
莫林立即接话,咧嘴笑:“刚才场上还没看到吗?那可不是一二,至少是八九。再多也行,看你有几条命学完。”
众人哄堂大笑。学士被笑声逼得涨红了脸,想再说话,却被另一位年长贵族拉住:“够了。”
卢瑟趁机举杯:“今晚是王城的盛宴,不是斗兽场。我们来自不同的国度,但目的相同——和平。”
他转向莱尔,目光沉稳:“殿下若真想展示塔格里斯的精神,不妨先让臣民吃饱。饥饿的国度,无法崇拜任何神。”
这一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切进所有人的笑声。宴厅的笑意凝滞在半空,只剩银杯的碰撞声在回荡。
烛火从高耸的铜枝吊灯垂下,光线映得整座大厅像一座金色的牢笼。空气中残留着酒气与铁的味道,微甜,微苦,像即将变坏的果实。
摄政王莱尔沉默地举杯,神情阴沉。在他背后,一道更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或许,该让神的代表来说话。”
众人抬头。那声音来自四王子——伊里昂。
此时,卡西尔缓步上前,灰袍在地面上滑动,他那双眼睛像在夜里燃着暗火。
“异乡的使者们,”他缓缓开口,“你们来自有神的土地,受过她的庇护。如今却到一个异教的领地上谈公理、谈正义。”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亮起淡红的符文火痕。火光在他指间跳动,映出一张近乎狂热的笑。
“我们信仰不同,你们又凭什么来到这里夸夸其谈?”那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厅堂。空气瞬间紧绷,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冒烟。
卢瑟皱眉,刚要开口,却被塞莱雅轻轻一抬手止住。她缓缓起身,金发在烛光下泛出柔和的光。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女神伊丽西亚曾在伊尔法斯的废墟上赐下光,让焦土再生,让王国得以复兴。”她顿了顿,眼神如晨曦下的水,“可我们并非因畏惧而侍奉她。我们学习、建设、治理、争论——并非为了远离神,而是为了不让神独自承担我们的命运。”
“信仰可以赐人勇气,”她的语气平缓,却字字如星落水面,“但若信仰成了枷锁,那便不再是神的恩典,而是人的贪婪。”
她的目光扫过卡西尔与伊里昂,平静而无惧:“在伊尔法斯,我们依靠理,而非奇迹。女神不曾离去——她只是教会我们,用理智去守护她的光。”
她微微抬手,掌心亮起一缕柔和的圣光,那光不像圣火的烈焰,而是温柔、平稳、无声地流动。
“你们的神,也应如此。”她轻声说,“它不该被人借来炫耀力量,而该让人记起——怜悯。智慧,是为了让人摆脱枷锁。信仰,是为了让人懂得爱。而武力——”她的声音轻轻一沉,“是为了保护那些无力反抗、仍在祈祷的人。若有一日,武力成为压迫的工具,那便是神在哭泣,而不是人被庇护。”
烛火在她的掌心轻轻摇曳,映出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柔和得像春日清晨,却让人无法直视。
“所以,在伊丽西亚,我们既不畏惧神,也不背离神。”
整座宴厅陷入一片寂静。火光投在她的身影上,如同圣像。哪怕是莱尔,也沉默片刻。连卡西尔指尖那微弱的火焰,都在此刻无声熄灭。
卡西尔神色冷峻,声音低沉如铁:“你们的言论,若传到圣火教信徒耳中,将被视为异端。”
他的话落地,空气骤然紧了一瞬。几名塔格里斯贵族本能地屏住呼吸。
莫林哼了一声,手已抬起,却被阿莉雅轻轻按住。
“别。”阿莉雅低声道,目光始终不离卡西尔——那是一种军人面对刀锋时的冷静。
卡西尔的眼中闪过一丝愠色,他俯视塞莱雅,语气冰冷:“如果你们信仰女神,那她的旨意不可质疑。信仰的意义,在于服从,而不是解释。你若自以为能解读神意,那便是亵渎。”
烛火在他脸侧跳动,照出阴影与光的交界,仿佛神祇的怒火就藏在那层薄薄的光后。
塞莱雅静静看着他,神情依然温和。
“若神只要顺从,”她轻声反问,“那她为何赐给我们思考的头脑?”
卡西尔的瞳孔骤然一缩。烛焰映在他眼中,像被风撩动的灰烬。
塞莱雅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着无法回避的清明:“若信仰只是服从命令,那我们侍奉的——是神,还是惧怕?”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整座大厅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卡西尔的唇角微微抽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他冷哼一声,披袍一拂,灰色的火焰在他指尖闪了一瞬,随即熄灭。
“愚者自辩,智者沉默。”他低声道,转身离席。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影中,只留下一阵冷风从殿门吹入,掀动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那一刻,没有人再言语。
塞莱雅只是低声祈祷:“愿神照见人心——而非权势。”
莱尔的指节敲着桌面,发出一阵“嗒嗒”的声响。
“看来,伊丽西亚的学生也确实善于言辞。”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怒意,却也没有笑。空气仍旧紧张。几位塔格里斯学士神情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就在这时——
“噗通——”
突兀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来。众人一愣。只见艾薇拉正努力把掉在地上的小蛋糕捡起来。她一边嘀咕:“呜……浪费食物会被神惩罚的……”
全场先是寂静,接着一声轻笑从角落泄出。
莫林差点笑出声,被龙婉婷用扇子挡了半张脸,卢瑟咳了一下,险些没憋住笑。
就连塞莱雅也忍不住摇头,眼底多了几分无奈的温柔。
艾薇拉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天真地看向四王子。
“殿下,如果神真的在看我们——”她眨了眨眼,认真地问,“祂应该更喜欢吃甜食的人,对吧?”
一瞬间,连风都停了。两秒的沉默过后——一声轻快的笑响起。
笑意如水波般传开。
卢瑟轻笑着摇头,阿莉雅揉着额头低声叹:“……至少她救了场。”
莫林拍了拍桌角:“她这嘴,比我拳头还有效。”
四王子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注视着那位银发的小魔导士,眼底的冷意竟短暂地柔和了一瞬。
“也许吧,”他淡淡开口,“神……确实应该喜欢甜的。”
气氛缓了。乐师重新拨动琴弦,弦音柔和,像风吹过湖面。烛火在酒杯间跳动,把紧绷了一夜的影子一点点融化。
艾梅莉娅举杯,轻声说道:“塔格里斯需要的,也许不是新的神,而是新的光。”她的眼神温柔,却透着决绝。
她转向伊丽西亚的众人,微微一笑:“今晚,谢谢你们。你们的理,比剑更锋利。”
阿莉雅起身,神情平静地回敬:“愿理智之光,照进神殿。”
艾薇拉立刻举起甜点叉,郑重地补上一句:“也照到厨房。”
笑声再次荡开。这一次,没有人觉得冒犯。那笑声像暖风一样——穿过酒杯与烛火,也穿过了这座一向阴冷的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