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塔格里斯王宫的高窗,洒在白石地面上,映出柔和的金线。昨夜的血与烟似乎已被风带走,留下的只是安静与疲惫。
伊丽西亚的少女们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草气味,窗外传来不远处侍从走动的细响。
“有人想见你们。”是艾梅莉娅的声音。她推开门,神情一如往常温柔,却带着些微的凝重。
“啊……又是谁啊……”莫林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头上,金发散乱一地,声音闷闷的,“困死了……是卢瑟吧?跟他说我们挺好的,让他别念叨了。”
艾薇拉蜷在被窝里,小声嘟囔:“五分钟……再给我五分钟……”她的手还下意识比划着昨晚“Biu”的手势,似乎连梦都在放光。
阿莉雅、龙婉婷与塞莱雅早已起身,衣着整齐。宫女洗净烘干了她们的衣服并送了过来。
阿莉雅抚了抚披肩:“抱歉,让来访者久等了。我们去见吧,让那两位再休息会儿。”
“萨妲去哪里了?”塞莱雅轻声问。
艾梅莉娅神色一滞,但很快恢复平静:“我让她去办些事情。殿中有些我信不过的人,她去替我传话。”
“是卢瑟来了吗?”龙婉婷问。
“不是。”艾梅莉娅摇头,露出一丝奇异的神情。“来访的是……二王子殿下。”
空气顿时安静了片刻。即便是在这座处处有陷阱的宫廷,王子的拜访仍旧意味着一场不可忽视的谈话。
偏殿的外厅光线柔和。一名青年正立在窗边,背对着阳光。那人着深灰长袍,肩披银纹斗篷,衣襟上没有多余的徽章,却干净整齐。与他那两个兄长不同,他的身上没有一点王族的傲气。
他转过身,露出温和的笑容。
“早安,来自伊丽西亚的客人们。昨夜听说你们受了袭击,特来探望。”
那是二王子——雷亚·萨塔斯。
二王子雷亚·萨塔斯转身时,阳光从他肩后洒下,勾勒出一圈几乎过于温柔的光晕。他一手拈着一杯茶,另一手还戴着一枚细致的金戒指,戒面上刻着“衡”字——那是塔格里斯商会的古老象征。
他微笑着先开口:“我原本想派人送些礼物,但想着那太见外。不如我亲自来一趟——这样你们也能少一些戒备,对吧?”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聊,而非王族的问候。
阿莉雅微微点头:“我们感谢殿下的关心。只是塔格里斯的夜晚……比我们预想的更不平静。”
雷亚轻叹一声,摇晃着茶杯:“不平静的,永远不是夜晚,而是人心。”
他走到桌边,放下茶杯,侧头看向窗外的花园,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塔格里斯这些年啊,火焰燃得太久,已经忘了什么是光。你们昨夜的事,我听说了。那些自称‘信徒’的暴徒……我一点也不意外。”
“你早就知道?”龙婉婷侧目而视。
“当然,”他转回身,嘴角的笑容如常,“我的耳朵比王宫的钟还灵。”
阿莉雅的目光略带试探:“那么,殿下今日前来,是为了表示慰问,还是提醒我们该谨言慎行?”
雷亚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只属于商人的狡黠与无害并存的气质。“都不是。”
他举起双手,掌心朝上,语气近乎轻快,“我只是个做生意的人,向来不谈忠诚,只谈价值。——而你们,现在在塔格里斯的‘价值’,比你们自己以为的要高得多。”
塞莱雅轻轻皱眉:“我们听不懂殿下的意思。”
“你们不必懂。”雷亚随意地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懒散又优雅,“我只是来提醒你们几件事。第一——莱尔,也就是我那位兄长,最近脾气不好。别碰他的神经。
第二——伊里昂,四王子,和他那帮灰焰疯子关系太近。昨夜那场‘闹剧’,我敢打赌,他至少点了火柴。第三——在这座宫里,没有‘朋友’这种生物,只有‘合约’。你们若明白这一点,就能活得久一些。”
“你说得好像自己例外。”阿莉雅淡淡地道。
雷亚大笑,笑声几乎盖过了外头的风声:“我当然不是例外。我只是下注——两边都下。”
他抬手比出一个轻盈的手势,仿佛在天平上摆放筹码,“莱尔若胜,我依旧是王子;伊里昂若成神,我会第一个替他贩卖圣徽。而你们呢——若伊丽西亚在这场‘交易’里活下来,我或许还能多一笔利润。”
艾薇拉这时也醒了过来,披着外袍探头:“我梦见有人在数钱……原来是你。”
雷亚哈哈一笑,朝她举杯:“梦得准。要不要我给你算个汇率?”
他趁势放下茶杯,语气忽然转为低沉:“不过玩笑归玩笑。今天殿上将有法令颁布,而明天塔格里斯各地部族、教会、商会都要参加旧王葬礼。”
他停顿片刻,茶香在空气中打着转,声音变得像刀锋般轻而冷:“那将是一场赌局——政治、信仰、权力、还有命。而我——只希望诸位聪明的伊丽西亚学生,别成为别人下注的筹码。当然,如果你们能带给我一些好处的话,我也乐意让你们赢得一点——等价的回报。”
那一刻,他的笑容像茶香一样——温柔、优雅,却让人心生不安。
说完,他起身整理衣襟,向艾梅莉娅与众人微微一礼。
“昨夜的火已经够多,今天的太阳该让人安心一点。祝诸位用餐愉快——也祝我自己,能赢得漂亮。” 他转身离去。
门缓缓合上,只留下那股淡淡的茶香,与一句无法轻易忽视的暗示。
空气静了一会儿。
阿莉雅首先开口:“他在暗示什么?我觉得……如果有钱塞给他,或许能套点信息。”
艾梅莉娅微笑着摇了摇头:“你太直白了。塞钱也得看分寸。不过我也有同感——或许我能帮你们打个折扣。”
几人正低声议论间,门口传来稳重的脚步声。
三王子阿德里安走了过来。他面容清秀,眉眼之间有几分与莱尔相似,却少了那份锋芒,多了些书卷气。他双手交叠于胸前,语调礼貌:“请原谅我的唐突。我在宫里并无实权,但至少还能送些小东西聊表心意。”
随侍的仆人端上几只小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名贵的草药、药剂和塔格里斯特制的再生膏。一股淡淡的清香散开。
“这是我能找到的医药品。希望能帮上诸位。”
塞莱雅上前,微微行礼:“多谢殿下。您的好意我们心领。”
“是啊,”阿莉雅冷静地答,“也亏得您的妹妹出手相助。”
艾梅莉娅微微一笑,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阿德里安略一躬身:“圣火教的灰焰死士团……他们最近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塔格里斯的局势,比表面看上去混乱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部落领袖、教会代表、矿区长官,这几天都被召入宫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也都有自己的军队。”
“殿下的意思是?”龙婉婷轻声问。
“这里已经成了一张网。”阿德里安指尖轻轻敲着窗沿,语气温和却带着锋芒,“而你们——正站在网的中心。”
众人相视一眼。阿莉雅语气不变:“那我们要如何自处?”
阿德里安笑了笑,像是在安慰:“别担心。一会儿殿上只要注意言辞,不要随意谈信仰与女神,塔格里斯的贵族不会主动招惹你们。”
他微微顿了顿,神色却黯淡下来:“我会这么提醒,是因为我自己——就是被话语流放的人。那年,我站在议理厅的讲坛上,还年轻,也还天真,以为理智能压过信仰。可塔格里斯的信仰太古老,根须扎在每一寸土地里。我以为我是在唤醒他们,实际上是在点燃篝火。”
他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被剥夺头衔,流放到北境边陲,亲眼见过那些被灰焰吞没的城镇。火焰没有颜色,也没有声音,它只是——走到哪儿,哪儿就静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阳光上,那一缕光被他指尖轻轻切开:“我再回来的时候,圣火教已经成了国祚的象征。塔格里斯的每一个节日都离不开火,每一个祭祀都要吟诵‘净魂之诗’。他们把信仰当作秩序,而不是救赎。”
众人沉默。
那一刻,连艾梅莉娅也忘了自己是王族,她只是听着——一个被逐出的王子,一个见证了王国另一面的旁观者。
“但其实还有更令我担忧的事情。”他随后严肃了起来,“父王曾亲口跟我讲过一个故事:很多年前的塔格里斯正处于黑暗征伐时代,天空被魔焰遮蔽,活着的人全靠战斗与祈祷换得一息喘息。旧王遇到了一位贤者,赠予旧王一根名为‘神心圣器’的法杖。贤者说得很明白:用它,能以火净世;但火既可救人,也可焚人。它会将人类灵魂的能量存储存在法杖的晶石里,并在需要时迸发出强大的力量。旧王发下誓言:只在渡劫之时动用此器,事后必须将它封印或毁灭。”
阿德里安抬头,眼里有光也有影:“旧王是信守诺言的人,当拿到‘神心圣器’后,他找到一群人成立了圣火教,任由长老们将教徒的灵魂化作力量抵抗黑暗。但当他见到那股力量如何吞噬生灵,也见到它如何让人惊惧后,他明白,这柄权杖需要彻底毁掉,而晶石无法损毁,只能藏起来。但当时的大长老担心,若是将权杖完全销毁,在新危机出现时恐再铸新祸。于是大长老做了一个决定:他把记忆中的法杖结构用图纸画了下来,若有一日塔格里斯再遇危机,可用此图纸打造圣器。虽然不如原圣器强大,但应该也能有些许作用。父王知道大长老留下图纸的事情,仍默许了这个行为。或许是他不想违背当初对贤者的诺言。而当年存储教徒灵魂的晶石,大长老交给了父王,并把它藏了起来。”
说到这里,他终于松了口气,像是埋藏已久的秘密终于不用再压在心头。
“父王信奉平衡。他认为,火的意义不在燃烧,而在照亮。‘神心圣器’本是一种‘维系之火’,能燃起信念与灵魂,但若被误用,就会变成吞噬的炉心。铸造者们在‘神心圣器’图纸上留下的警句是:‘火能开天,也能覆地。’那图纸在王宫地底的圣灰库中。只有王族与教会长老共持双钥,方可开启。但是后来……四王子伊里昂,带着卡西尔去了那里。”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龙婉婷手中的茶几乎要溢出,她抬眼望着他:“所以你怀疑他们——已经重铸那件圣器?”
“我不怀疑。”阿德里安摇头,声音沉静,“我确定他们已经动工。而且卡西尔之前派人搜遍了整个塔格里斯,他让四王子在宫殿内寻找原法杖的踪迹,但这么多年迟迟都没有发现。”
他叹了口气:“那天我看见灰焰的印记在永燃圣堂外闪烁。那不是普通的魔法印痕,而是神心结构中最危险的一环——‘灵燃环’。那说明,有人试图让它再次苏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味。
艾梅莉娅面色骤变,指节掐得发白:“卡西尔……竟然在葬礼前动这种手脚?父王的灵堂还未安稳,他就想着‘点火’?”
阿德里安轻声道:“他或许想让火,替他登上王座。”
他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恢复平静:“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让你们出手阻止,而是让你们警惕。葬礼那天,卡西尔必然会有所行动。”
阿德里安站起身,转身前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父王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若有一日火再为人所用,记得告诉后人:那已不是光。’”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侍女在门口行礼:“殿下,请各位前往大殿。”
阿德里安收回目光,看向艾梅莉娅和伊丽西亚的众人,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叮嘱:“记住,到了殿上——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惊讶,不要发言。塔格里斯的火,已经有人在喂它燃料了。”
阳光从殿外洒入,穿过尘埃,落在那张被时光刻出褶皱的脸上。那不是阴影,也不是光——
而是一种介于希望与绝望之间的微光。
众人默然起身,跟随侍女走向外头的长廊。大殿的钟声,缓缓敲响。
皇宫的大殿恢宏肃穆。
高窗垂下厚重的金色帷幔,晨光被遮成一束束光柱,投射在地面上,宛若一座座祭坛。空气中弥漫着冷香与沉重的金属味。
摄政王莱尔·萨塔斯端坐在王座上,披着暗金色的披风,神情冷峻得如雕像。他的目光从未正视过人群,只在俯瞰间带出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
他身后,哈格尔将军笔直站立,盔甲反射着微光,手按剑柄,气势如铁。
殿下左右分列,四王子伊里昂站在另一侧,面色阴郁,眉宇之间带着隐约的亢奋;在他身后半步处,灰袍的卡西尔垂首而立,神情恭谨,嘴角却若有若无地扬着一丝弧度。
下方则是各方人马的汇聚——伊尔法斯使团与伊丽西亚学院的众人并肩而立,气氛凝重;
对面是部落首领们与圣火教的主教团,长袍、兽皮与火纹交错成一片;三王子安坐在偏位上,神情复杂。
而唯独二王子雷亚的位置空着,空位上放着一只未点燃的香炉。
莱尔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冷而缓慢,像利刃划过冰面:“我已委派二王子清理和安排旧王的安葬事宜。”
他说完,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卡西尔身上。
“听闻昨夜,王城有暴动。是何情况?”
卡西尔上前一步,长袍扫地,语气低沉,却饱含控诉:“王英明,昨夜外邦女子在我塔格里斯的领土上屠杀我族信徒,还伤我祭司,她们自称伊丽西亚学院的学生,却携械行凶;更有使团成员在场协助——纵火,夺命,辱我信仰!”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似在点燃整个大殿的空气。
“我圣火教代代为国守护灵火,为塔格里斯献祭血与魂,如今竟被这些异邦人以‘文明’之名践踏!她们斩杀信徒、伤我祭司……这不是误会,这是对神与国的亵渎!”
他的话声愈发高昂,仿佛带着某种鼓动人心的咒力。“我圣火教不求荣耀,只求清净。可若连圣火都要被她们熄灭——那我们要如何让人民相信,塔格里斯仍受神眷?!”
他转身,对众部族首领与主教们高声问道:“诸位!昨夜那些被烧毁的祭坛、被辱骂的教徒,难道不是你们的族人?不是你们的信徒?!”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愤慨与附和的嘈杂声:“是异邦人挑衅!”“她们该被处以净火!”“这是蔑视神的惩戒!”
气氛瞬间被点燃。而在这怒火中,卡西尔的嘴角几乎掩不住一丝胜意的微笑。
摄政王莱尔缓缓抬手,众声立刻止住。他目光沉沉,缓缓问道:“使团对此——可有解释?”
卢瑟向前一步,衣领上仍沾着昨夜的灰尘。他单膝下跪,稳声回应:“陛下,昨日之事,非攻,亦非暴。那并非我方挑衅,而是救人。”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王座上的摄政王,语气逐渐坚定:“白天,那些所谓的信徒劫持了平民妇女与孩童,意图以火刑献祭。若非我方出手,王城之外那些妇孺早成焦尸。”
他顿了顿,让殿内的低语声渐渐平息。
“入夜之后,他们计谋未成,恼羞成怒,竟趁夜伏击。若不是因有塔格里斯的善人以命传信,我们一行人恐怕此刻,已成圣火下的亡魂。”
卢瑟的声音变得低沉,却愈发有力。
“陛下,她们在拯救您的子民之后,回归途中却遭到伏击与袭击。此举,不只是对我们伊丽西亚使团的冒犯——”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更是对生命、对正义、对塔格里斯王权本身的亵渎。”
他最后一句吐字清晰,语气稳重,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锋锐。
整个殿堂,一时间寂静无声。火光在柱间闪动,照亮他微微抬起的面容——坚定、克制,却如刀般冷。
卡西尔冷笑,声音像蛇信穿过火焰:“救人?他们是异端!被神审判的人!你们所谓的‘救’,不过是抢夺神的审判权罢了。”
卢瑟的声音没有抬高,却比对方更冷:“若神真仁慈,怎会让孩童被火焚?若这是神的旨意——那我宁愿做一个逆神之人。”
大殿顿时陷入一阵低低的骚动。几名主教当场画起净焰符,像是要驱逐不洁的言语。阿莉雅、莫林、龙婉婷等人目光坚定,却一言不发;塞莱雅垂首祈祷,唇间微动,圣徽在她掌中闪出微光。
莱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卢瑟——那目光既像审判,也像在衡量一桩更深的算计。良久,他淡淡开口,语气里既有自嘲也有威胁:“既然使团是我要求留下的,若他们犯错,本王自有不可推卸之责,你说对吗?”
卡西尔上前一步,声音平滑如油:“陛下,只是您错信了这些人罢了。”
四王子伊里昂冷哼一声,质问道:“既然这些人能搅动民心,何不干脆把他们驱逐出城?”
莱尔的目光在伊里昂身上微微一滞,答得斩钉截铁:“伊尔法斯强盛,与彼等的矿产往来牵动我邦生计。若不与外商交易,黎民何以果腹?经文可填饱肚子吗?”
卡西尔拍了拍手,赛哈拉走上前来递上一卷羊皮——边缘烫着暗红色的火纹,纸上写着条款。
卡西尔低声道:“既然陛下不欲当场动怒,那我们便用字据来定规矩。”他笑得平静,语气却像一柄藏在丝绸中的刀。
他将卷轴摊开声音被厅堂放大,像钟声般回荡:“伊尔法斯素来以理著称,此为圣火教拟定之契约,旨在维系城内秩序。伊尔法斯使团众人,凡在契约期内,伊尔法斯使团未经直接且明确的人身威胁,不得对塔格里斯臣民动武;若有违反,则按下列条款处置——”
话未落,台下即有低语。卡西尔面带温和的笑:“凡违约者,视为亵渎圣火与破坏两国信赖之举;圣火会将宣布该人及其所代表之团体为‘不洁’,并以圣名向众邦公告其名声。违约者之家族、其所代表之商团与联盟,将于国际往来中遭受长达十年之贸易封锁与信誉禁令;相关矿产与商契自动冻结,双方往来受累;并由塔格里斯与圣火会共同公布制裁令,凡与之交易者亦将被记名为‘同犯’,其贸易路线与特许权将被取消,直到该家族以公开赎罪并接受圣火审判为止。”
他收回目光,语气冷得像从深井里扔出的石块:“简而言之,违者不仅个人名誉尽毁,所牵连之经济利益、商路与政治盟友亦将生生断裂——这于塔格里斯与伊尔法斯两国,皆称为不可承受之伤害。”
四王子伊里昂立刻起身,声音被他周围的族长与学士放大。他挨个扫视使团席位,语气像锋利的琴弦被拨动:“今日你们外来者若不肯与我们同守一纸契约,岂不是自取其辱?想想昨夜的街巷与那些哭泣的面孔——你们若为面子而逞强,我等怎能不为国民伸冤?”
那一刻,议事厅下方起了涟漪。部落首领与宗教长老纷纷点头,议事厅里开始喧哗,有人高声呼吁“签!”“为民请命!”掌声与口号像潮水般推上来。雷亚侧边几位贵族也起身附和,几个面带铜色疤痕的酋长更是拍着胸脯怒目相向。
卢瑟站起,面色沉重,他上前一步,声音冷却了几分温度:“若此契确为双界见证,那便须平等。我签此约,是为止暴;若塔格里斯一方藉此名义滥杀使团成员,我希望你我双方——都受同样的审判。”
赫特翻看着羊皮,眼神掠过每一条字句:禁止先动手、禁止在未受威胁时反击、若违约则由圣火会介入并予以严惩——其中甚至有一条写明:若使团成员在契约期间对塔格里斯人致命伤害,其一切特权自动失效,且视同“亵渎与叛教”。
最终,卢瑟深吸一口气,代众人起身。他的声音在静默中沉稳:“我们使团愿意为保护无辜与维持秩序而约束自己,但此约需明确‘自卫’例外:若生命受直接威胁,任何人均有自救之权。”
卡西尔翻阅羊皮,面无波澜地在空白处让祭司补上数行,祭司点头,便以圣火印章封存条约。随即,一位祭司端来一壶淡色的液体与一枚小小的铜印——仪式的一部分:签字之人需以血迹点印,且念誓语,以示灵魂之约。
在那铺天盖地的注目下,卢瑟代表使团率先在羊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以小针划破指尖,蘸血点于铜印上,低声念出对等条款。
卡西尔先是示意祭司在卷轴上盖下圣火印,然后轻抚羊皮,语气恭敬地说:“如此,则有据可循。明日葬礼结束前,相信城中自会平安无虞。”他转头望向莱尔,恭敬而又含义深长地低语:“多谢陛下周全安排。”
那一纸契约像一把看不见的锁,既在现世定下了临时的法则,也将伊尔法斯的使团暂时束缚于城中。台上的欢呼被礼节掩盖,可台下众人的目光却像针,冷冷刺在每一个签字人的胸口:谁也不敢说这究竟是保护,还是圈套。
摄政王莱尔话锋一转,语气越发冷峻:“如今灵魂契约已经签署,如果再有争议,便留到葬礼之后再断。然在此之前——所有外邦来客不得擅自出城,不得与民众接触。”
随后他站起来向所有人宣布:“为葬礼旧王表示敬意,从今日午时起至明早,城中施行戒严。所有民众不得出门。所有贵族,皇室成员,未经圣旨不得行动。”
沉默片刻,他的声音骤然一冷:“再有流血——不论何人,本王自会清算。”
哈格尔将军上前,声音低沉而坚定:“命已下达。城门出入由王宫卫队监管。望诸位自重。”
伊里昂在一旁冷笑,话里带着锋芒:“若他们确有过错——神自会替我们收回代价。”
莱尔扭头看向他,薄薄一笑,平静而森然:“我要提醒的是——‘任何皇室’都在内,包括你。”
伊里昂面露不悦,微微俯首,卡西尔恭敬而不失从容:“愿圣火照亮真相。”
话音落下,莱尔毫无多言,只是抬手示意退场。那只手套上的金纹在窗光中冷冷闪烁,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刃,随时能割裂这脆弱的平衡。大厅里回荡着散去的脚步,余音未绝,紧张与不安却已深植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