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厚重的铁闩声在长廊里回荡。外面的风带着灰烬的味道,吹散了厅堂中残余的圣火气息。
不知何时,塔格里斯下起了朦胧的小雨。
这片常年被烈日与尘风笼罩的土地,第一次有了潮气。雨水沿着雕刻的石兽嘴角滴落,在宫殿的青铜阶上汇成浅浅的水纹,映出几片灰色的天光。
若是过往,人们会兴高采烈地在街上享受雨水,但一纸戒严令让整个塔格里斯分外安静。
走在前方的卢瑟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直到转过最后一段回廊,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头望向跟在后面的几位少女。
“昨晚的事,”阿莉雅开口,语气比平时柔和,“我们……忘了和你道谢。”
卢瑟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廊外那一缕微弱的光。
“没什么,”他说,语调依旧稳重,“你们救的人,也是伊尔法斯该救的人。”
他略顿了一下,嘴角掠过一丝疲惫的笑意,“等到回到伊尔法斯,我请你们喝酒。”
莫林在后面回了一声:“不醉不归。”
卢瑟轻轻摇头,像是被她这句打趣拉回了现实,语气随之变得正式起来:“今晚上各自做完全的准备,早点休息。明天的葬礼……恐怕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塞莱雅的神情依旧宁静,但掌心微微收紧;龙婉婷眉宇间有股锋芒,像风暴前的静气;艾薇拉低着头,似乎在暗暗记着咒语;莫林倚在墙边,嘴上还挂着笑,眼底却有不安。
“你们也是。”阿莉雅轻声回道。她注视卢瑟那一瞬,神情里有一丝难掩的肃然。“明天……不只是葬礼。”
卢瑟听懂了她的意思,微微颔首:“是啊。葬礼只是台面上的‘仪式’。”
众人无言。走廊外的风穿过柱间,卷起他们的披风。那一刻,他们都明白——明天,不止是告别亡王的日子,也是他们和塔格里斯之间,最后的平静。
天色阴沉,像被一层灰雾罩住。塔格里斯少有的雨从高空飘落,细密得几乎听不见声,只在宫墙与街石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湿光。
伊丽西亚的女生们回到了偏殿。空气里是湿润的夜香草味,远处的喷泉仍在流淌,仿佛一切都很平静——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太过整齐,像是被人精心设计的。
宫殿到演武场的路上蒙上了一层雨雾,莫塔的身影在其中一闪一闪。
他的披风已经被打湿,脚下踩过的石砖积着一层浅水。成排的手下正抬着大箱小盒,从皇宫过道上尽头匆匆跑过——有的盖着帆布,有的用绳索封得紧紧的。每一箱都沉得发出“咚咚”的钝响,像是装了整座城的秘密。
“这是忙什么呢?”阿莉雅,看着那队人从眼前经过。
莫塔正弯腰指挥着两名搬运工把一只雕纹铜罐放上手推车,听到声音回头一笑:“啊,是伊丽西亚的姑娘们!别靠太近啊,小心碰坏。”
莫林挑眉:“看起来不像贡品,更像走私的。”
“呸呸呸!”莫塔连连摆手,神情认真得几乎滑稽,“这是祭祀大典的供奉物。你知道那仪式得用多少东西吗?金粉、香料、圣油、羊脂、纯水、火晶——每一样都得专门登记,忙死我了!”
他说着还从怀里掏出一卷清单,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品名与数额:“二王子殿下亲自让我监管。祭祀台要摆得像黄金铸的一样闪,听说连旧王的灵棺都要重新镀边。”
龙婉婷目光一动:“葬礼还是祭祀?怎么听起来像要重燃战火。”
莫塔顿了顿,干笑两声:“唉,塔格里斯的仪式都是一回事嘛。死人也得体面地上路,活人也得趁机祈福发财,对吧?”
阿莉雅微微皱眉,看向那几只被帆布盖住的箱子,声音不高:“这些供奉里……也有圣火教提供的东西吧?”
莫塔神情僵了一瞬,立刻又堆出笑脸:“怎么可能!咱们都清清白白的公务采购!我可不敢惹那群灰袍子。现在整个王宫都乱成一锅粥,二王子殿下忙着应付他们的‘火之祝祷’,我要是耽误了材料,被祭司盯上可真活不成。”
“那就别太忙。”阿莉雅语气平静,“下雨的日子,火容易乱烧。”
莫塔怔了怔,挠了挠头:“你这话……真晦气。”
“不是晦气。”龙婉婷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是提醒。”
莫塔愣愣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走远,半晌才咕哝一句:“这些学生……说话一个比一个像预言家。”
他回头望向那一排箱子,雨水顺着帆布流下,在地上汇成一道小溪。帆布下,不知是哪件供奉,轻轻地“嗡”了一声,仿佛在呼吸。
在北翼寝宫,三王子阿德里安推开窗,雨后的风迎面吹来。
院中的石板上积着浅浅的水,他看到倒映出的天空,暗得近乎铅色。
脚步声轻响。他转身,看见那位宫女——玛兰,正端着托盘走来。她今日神情与往常不同。衣襟微乱,眼底的青痕掩不住。
“殿下,”她行了一礼,声音轻微,“葬礼的花饰已准备妥当,新的供台也布置完了。”
“辛苦了,”阿德里安笑着接过茶盏,“你看上去有些累。没休息好吗?”
“……没事。”玛兰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想把茶放下,却险些将杯子倾倒。
阿德里安赶忙伸手稳住她,茶水溢出,烫到他的手。
“烫!”他低呼了一声,却笑着摇头,“你今天有些心不在焉。”
“对不起,殿下。”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咬着什么不该说出口的东西。
“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
玛兰怔了怔,忽然抬起头,眼神一瞬间亮得异样:“殿下,你还记得你上次说的话吗?”
“当然。”阿德里安愣了一下,随即微笑,“我想让塔格里斯重拾‘理’。信仰可以点燃人心,但不该烧掉人性。”
玛兰看着他,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轻轻笑:“那真是太好了……殿下。”
那笑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温柔。她俯身行礼,声音极轻:“明天葬礼……您一定要在座位上,好吗?”
阿德里安皱起眉:“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为什么。”她的眼神闪避,迅速退后一步,“我得去准备花环。”
她几乎是逃离似的离开,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脚印。
阿德里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底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他伸手碰了碰那杯还在冒气的茶,茶香中混着一股奇异的金属味——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他盯着杯中残渣,神情渐渐凝重。
夜色柔软,宫殿的水晶灯光在雨后显得格外明亮。庭院外的石径还闪着湿光,空气里带着草木与香料的清气。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烤得金黄的雁腿、蜂蜜苹果、热气腾腾的奶汤,还有三王子特意让人准备的伊尔法斯式甜酒。
众人围坐在圆桌旁,氛围难得轻松。三王子阿德里安举杯向众人致意:“明天的葬礼之后,风向就会变了。今晚无论如何,我们都该好好吃一顿。”
笑声中,雨点轻轻敲打着窗台。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灯火下——萨妲。
她仍穿着那身简洁的宫廷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肩头却有被风吹湿的痕迹。她看见众人,眼眸亮了一瞬,嘴角露出久违的笑:“我回来了。”
“萨妲!”艾薇拉第一个起身跑过去,像小猫一样扑到她身边。
莫林轻轻捶了下桌角,笑骂:“你这丫头,居然还活蹦乱跳的——害我们白担心一场。”
“你再说这种话,我可要生气了。”萨妲半嗔地笑着,眼中却闪过一抹温柔。
席间,她比往常都要放得开。她和艾梅莉娅公主并肩坐着,时而轻声说笑,时而帮她倒酒。三王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但他没有多言,只默默举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
“萨妲,”艾梅莉娅忽然问,声音很轻,却盖过了雨声,“如果有一天——我能让你自由,甚至能让你去伊丽西亚学院学习……你会选择离开吗?还是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当我的侍女?”
空气微微凝固。火光映在萨妲的侧脸上,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沿。
“殿下,”她的声音柔得几乎要散进空气里,“若是在几年前,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想离开。那时候的我,想着见见外面的世界,见见那些光亮的地方。”
她抬起头,眼神温柔却透着一点坚定,“可现在……我想留下来。至少——直到这片阴影被驱散之前。”
艾梅莉娅怔了怔。
萨妲笑了,笑意像烛光一样摇曳:“我不怕命短,殿下。只是希望当我离开时,您已经安全。那样的话,我走到哪儿,都算在伊丽西亚的光下。”
桌旁的众人都沉默了。
塞莱雅的手微微一紧,指节发白。
阿莉雅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在唇边停留了一下。
莫林低着头咬牙,掩饰着眼底的湿意:“你这家伙……说得跟诀别似的。”
萨妲笑了笑,举起酒杯:“那就当作是临行前的约定吧。”
“为明天,为光明,也为还未熄灭的希望。”
杯盏相碰的声音清脆,在夜色中回荡。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远处钟楼的余音,低沉而悠长。那一刻,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宴席,或许真是风暴前最后的温存。
夜色深沉,窗外的雨已停,只余几滴水珠顺着檐角滑落,像时间的尾音。
烛光在桌上摇曳,金色的影子在每个人的脸上晃动。
艾梅莉娅公主端着一杯热茶,微微一笑,轻声开口:“小时候,父王常喜欢出谜题考我们几兄妹。那天他问的题,是一个我到现在都忘不掉的问题——‘雨中的小鸟,应该去哪?’”
众人都抬起头。火光映着她的侧颜,那双眼里藏着怀念,也有淡淡的忧伤。
“那时的大王子——莱尔——第一个回答。”她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揶揄,“他说:‘雨不会永远下,小鸟要学会在雨中飞。若连天空都畏惧,那它还算鸟吗?’父王当时只是笑,说:‘这孩子,将来怕是会与天较劲。’”
她顿了顿,抿了一口茶,又道:“轮到二王子——雷亚。他笑着说:‘小鸟该顺着风飞到树的另一侧,那里雨打得更轻。’可父王却摇头,说:‘若风改了向,你也会失去方向。’”
艾梅莉娅笑了笑,继续道:“三王子——阿德里安——那时还年轻,但回答最冷静。他说:‘小鸟要先观察风与云的轨迹,找到能短暂避雨的枝头;等雨停后,再去飞得更高。’父王沉默片刻,只说:‘聪明的孩子,但聪明有时最容易受伤。’”
“最后,是四王子——伊里昂。”艾梅莉娅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他说:‘鸟该躲进城墙的阴影下。雨中飞翔是徒劳,唯有躲避,方能保全羽翼。’父王看着他许久,叹道:‘若你久居阴影,终会忘了阳光。’”
“父王听完,只是笑了。”艾梅莉娅轻轻叹息,“他说:‘每个答案都有对的地方,也都有错的地方。可我更想听听你怎么答。’”
众人望向她。烛火映着她的微笑,柔和却坚定。
“我那时很小,只说:‘鸟要回巢。’”她抬眼望向窗外的黑夜,声音轻得几乎像风,“父王摸了摸我的头,说:‘雨总会停的。能回家的鸟,才不怕风雨,但家在哪里呢?’”
一时间,众人皆无言。
塞莱雅垂首,轻声道:“雨中的小鸟……若无巢,那就只能借人家的屋檐。”
龙婉婷望着茶中的倒影,轻轻接话:“也或许该造一个巢。哪怕用湿草,也能干后再飞。”
莫林抱着酒杯,笑中带着点苦涩:“那我就搞一张巨大的伞挡住天空,让所有鸟都飞得痛快!”
众人忍不住笑了。
艾薇拉眨眨眼,小声嘟囔:“那我可能会给它撑把伞……或者干脆用魔法让天晴。”
阿莉雅端坐着,眼神沉稳:“不管去哪,关键是要记得,雨不会停,心不能湿。”
艾梅莉娅看着这一幕,露出极淡的微笑,语气像梦:“父王常说——‘一个国度,就是一场永不止息的雨。总要有人去飞,总要有人去撑伞,总要有人在雨中点燃火。’”
风从窗外拂进,烛火微微晃动,像在回应她的最后一句话——那是信念,也是明天的征兆。
天还未亮,雨后的太阳初现,将大地重新上色。露珠在檐角滑落,风带着铁的味道,从远处的钟塔传来低沉的鸣声——那是葬礼日的第一声钟响。
艾梅莉娅从梦中惊醒。
昨夜的故事仍在脑海里回荡——那只“雨中的小鸟”,以及父王的笑声。可当她掀开帷帐时,看到的不是梦的余韵,而是一群已整装待发的年轻人。
据说宫女说,早些时候三个伊丽西亚的贵族学生来过一趟。
此刻,阿莉雅正站在窗边做着肩部拉伸,呼吸均匀;莫林盘坐在地上系护腕,同时双腿撑开拉伸胯部;龙婉婷在镜前一丝不苟地整理发饰;塞莱雅双手合十,低声祈祷,圣徽上浮出一点微光;艾薇拉坐在床边,正试着调整一枚传音石的频率,小声嘀咕着:“试麦、试麦——听得到吗?”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默的纪律感——像行军前的宁静,也像风暴前的静压。
“你们……这是要去打仗吗?”艾梅莉娅下意识问。
阿莉雅转过身,目光沉稳,语气却极为平静:“不是打仗——只是防备。今天若有人要乱,我们可不能空着手被动。”
“可葬礼不许带武器。”
“是啊,”莫林咧嘴笑道,“可我们还有拳头。”
卢瑟这时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张被折得极整齐的羊皮图。
“莫塔刚送来的——葬礼会场的座位分布图。”他摊开地图,众人立刻围拢过去。
【会场布局】
• 祭坛中央:旧王的棺柩与圣火台。
• 北区:摄政王莱尔与将军哈格尔所在,紧邻王族护卫与宫廷法师团。
• 西区:二王子雷亚与随从、宗教使节及财务大臣。
• 东区:四王子伊里昂与圣火教的大祭司卡西尔、灰焰法师团。
• 西南区:伊尔法斯使团与伊丽西亚学院学生所在。
• 中西南近台:三王子阿德里安与公主艾梅莉娅被安排在此,与使团相邻,方便“外交代表发言”。
• 出入口:东、南、西三门通往王城大道,北门直连宫内密廊,仅供王族出入。
阿莉雅指着地图边缘:“从布局上看,若有人要发动袭击,最可能的火线在东南方——圣火祭坛与卡西尔那边。他们掌控圣火与仪式火源,一旦点燃,全场的火会成网,根本无法逃脱。”
龙婉婷低声接话:“若要救人,必须从西南突破。从东边反打是不可能的,那边是火阵。”
塞莱雅看着图纸,指尖轻抚那道标着“圣心祭台”的符号,神情凝重:“那地方……不只是葬礼祭坛。圣火教会在那里完成他们的仪式。”
艾薇拉缩了缩脖子,小声问:“所以我们今天,是去参加葬礼,还是去阻止一场灾难?”
莫林扭头,笑得像在压抑恐惧:“有什么区别?反正都会死人。”
公主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父王的葬礼,原本是为了安息。而现在……也许会成为塔格里斯重新燃起的起点。”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身子,朝众人行了个礼:“若真有意外,拜托你们——务必保护人民。”
“放心。”阿莉雅接过她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有力,“无论这场葬礼变成什么,我们不会让塔格里斯的人再次被火焰吞没。”
窗外的第二声钟响起。
风卷起灰色的帷幕,吹乱桌上的地图。雨后的阳光尚未透出云层,整个王城都笼罩在一层暗金的薄雾中。
那一刻——没人说话。每个人都明白,今天之后,塔格里斯将不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