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拿到伊亚特递给他的法杖后,卡西尔再次走到旧王的棺柩前时,突然愣住了。
伊亚特询问他:“大长老,您怎么了?”
卡西尔没有回应他。
战场的嘶喊、兵器的碰撞、烈焰的轰鸣,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他静静地伫立在王的遗体前,灰袍被风掀起,那双浸满阴影的眼眸,映出了整片火海。
良久——他微微笑了。那笑容并非狂妄,更像是一个长久等待终局的人,终于得偿所愿。
“……真是令人动容的景象啊。”他轻声道,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抚孩子。
“生者为权力而战,死者为信仰而眠。”
他抬起头,眼底的微光渐渐化为炽烈的火。
“那就让我来——赐予你们真正的力量吧。”
他说完这句话,缓缓举起手中的仿制神心圣器。
那是一柄镶嵌灰晶的法杖,杖身刻满了古塔格里斯的祭文,如今每一道纹路都在颤动,像某种苏醒的生物。
卡西尔低声吟咒,声音低沉、空洞,像从地底深处传出的回音。
“以旧王之灰,唤醒神之息——”
下一瞬——光。
一股无比炽烈的灵光从法杖顶端爆发,照亮了整个演武场。那光并非金色的神辉,而是冷冽的灰白,仿佛光本身也被抽干了色彩。
空气被灼烧,灰焰从地底卷起,旧王的棺柩随之震动,裂纹在石面上蔓延,血色的纹理与灵火交织成骇人的网。
与此同时,那股力量涌入了萨鲁克与部落首领的身体。
“啊——!”
他们齐声怒吼,灵光从体内喷涌而出,肌肉在火焰中膨胀,血与灵能交织成诡异的图腾。
萨鲁克的眼睛彻底变为蓝白色的火焰。
接着他们的吟唱如同低沉的雷声,在火光中回荡。每一步都踏得大理石地面碎裂,银色的纹章在他们的额头上闪烁着异样的光。
就在此刻,使团区的埃尔缇雅紧握圣辉,神情骤变。
“那不是普通的符文反应……是征伐时代的禁术。”
她的声音颤抖着。
“卡西尔给他施加了禁术——而且那老疯子,他……他在准备登神仪式!”
赫特惊愕地问:“登神?他要牺牲谁?”
“很多人的灵魂!”埃尔缇雅冷冷地回答,“需要把艾薇拉唤回来,我来解除她的封印!”
“唤醒疯魔少女?听起来像我们的专长。”一个轻佻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埃利奥特提着短刃从烟尘里闪出,衣袖被烧得破烂,却依旧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
“需要我们踏入战场吗?”莱茵走在他后面,长剑抵在肩上,黑发染着血,神情依旧冷峻。
“还等什么,这种大场面怎么都要参一脚。”威尔也紧随而至,他把眼镜推了推,嘴角那一丝笑意显得异常镇定。
“放心,我们是专业的。”三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
他们踏着满地碎石与灰烬,在爆炸与咒语的夹缝中穿行,如三道闪光的影子,从战场边缘切入中心。
叛军,教徒,祭司和首领们再次围了上来。火焰、钢铁、咒文交织成一片暴烈的风暴。
散发出灵火的人身体得到强化,比之前更难对付。
“阻止他们!”阿莉雅高举长枪。
莱尔,哈格尔,萨妲,玛兰和卡斯,协同剩余的禁军和宫女们抵御侧面敌人的冲锋。
阿莉雅带领着伊丽西亚的众人迎战萨鲁克。
她的枪尖一次又一次戳向萨鲁克的胸膛——叮——!那不是血肉的触感,而是金属的回响。长枪被反弹,阿莉雅被震得几乎握不住武器。
萨鲁克咧嘴一笑,声音低沉如兽:“神已选中了我们……你们这些人,阻挡不了圣火的重生。”
阿莉雅冷哼一声,枪花一转,再度突刺——这一次,她的枪尖终于撕开他肩头的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痕流出。可几秒后,血迹被光吞噬,肌肉重合,仿佛伤口从未存在。
“这家伙……已经不是人类!”塞莱雅惊呼。
萨鲁克的眼中闪烁着赤红的纹路,那是被禁术污染的迹象。
“让开!”莫林踩着盾缘跃起,落身萨鲁克身后,拳肘似暴雨,“咚、咚、咚——”连环重击砸在他背肌与肋缝。
萨鲁克身躯微沉,猛然反臂后抓!他五指如铁钩,竟硬生生扣住了莫林的腕骨。
“松手!”龙婉婷的清音破风而入,“龙啼剑气!”
青白剑痕一闪,细长的一道“啸线”贴着萨鲁克的手背划过。血珠在火光中跳开,巨人的手指条件反射般一颤,莫林顺势抽身翻出。
“好!”莫林落地即退,脚下一滑步让出通道。
萨鲁克的反击来得同样狠辣。他脊背一拧,拳头如锤,带着热浪正面砸下。
众人迅速拉开距离。
“砰——!”
地面被砸了一个窟窿。
“先稳线——婉婷切他右肘。”阿莉雅压声,枪锋一沉,拖出一道冷光牵制萨鲁克的视线与步伐。
龙婉婷剑气切中萨鲁克双腿,莫林跨步跃起,肌肉在光焰下绷紧,她的拳头如彗星般轰向萨鲁克的面门。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大殿的穹顶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萨鲁克退后半步,嘴角溢出鲜血。但下一瞬,伤口再次愈合。
“愈合?!”莫林皱眉,瞬身闪到他身后,一记肘击击向腰侧——却被反手抓住。萨鲁克一转身,将她如同碎布般甩向石壁。
轰!碎石崩裂。莫林艰难爬起,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仍旧燃烧。
“就算你是铁打的乌龟的壳子,老娘也要把那壳砸烂!”
然而,随着萨鲁克怒吼一声,他周身浮现出炽烈的符文光环,他冲撞进入禁军的防线,同时信徒跟在他身后进攻。每一次冲撞,都如同山崩地裂。
另一边,艾薇拉被带回到使团。
“这活儿太危险了,下次得得收费。”埃利奥特擦着头上的汗。
“艾薇拉,过来。”埃尔缇雅站在残垣背风处,神情罕见地肃穆,“把斗篷掀开,让我看你的后背。”
艾薇拉愣了愣,还是乖乖转身。披风掀起时,烛焰似的灵光从她肩胛间浮现——一道被细密符文缠绕的圣印,淡金细线盘绕成花冠与星芒,仿佛一直潜伏在皮肤之下,随呼吸微微明灭。
埃尔缇雅收紧目光,低声而快地道:“圣光学院的院长曾写信托付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解除封印。”
她抬眸看向前线,萨鲁克的拳影正与枪光硬撞,“——我想,此刻就是万不得已。”
艾薇拉怔住,小声:“会、会很痛吗?”
“会。”埃尔缇雅握住她的手,“但我在。”
她以拇指蘸圣油,指尖在圣印四方点下极简的十字。祷词并不宏大,像是只为一个孩子而念:“愿束缚由守,转为护。”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轻触印心。
“解。”
——像薄冰忽然碎裂。
艾薇拉的瞳孔骤缩,呼吸急促,她猛地吸气,身体一阵剧痛,眼泪从眼角滑落。那并不是情绪的泪,而是身体的反应。痛意如同无数细针,将她体内散乱的魔力一根根串回轨迹。
下一瞬——轰!
空气被撕裂。
艾薇拉全身的魔力如潮水逆卷,银发散开,脚下的碎石缓缓悬空。
“我……我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陌生的颤音。
她抬起头。那双眼不再是平日的湖蓝,而是被光线完全覆盖的淡金。
神情空洞,嘴角的笑意冰冷。
“呵呵……杀戮的感觉。”
那笑声轻柔,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压抑许久的狂喜。
她的言语让所有人一瞬间屏住呼吸——那个平日爱笑、会慌张的小魔导士,已经不见了。
埃尔缇雅胸口一紧,低声祷告:“希望我唤醒的,不是一个怪物……”
艾薇拉没有回答。她的身形在空中轻轻一转,银发与衣袂随风旋起。一圈无形的风压扩散开去——火焰被卷起,尘土被拍落,灰焰教徒们的长矛和旗帜瞬间被气浪扯断,整列人群被掀飞出去,仿佛世界本身都在为她让路。
呼——风。起初只是微风,下一刻却变成了席卷天地的暴流。
火光被扭曲,烟尘被卷起,整个战场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撕开。
人们抬起头。
艾薇拉——漂浮在半空之中。
她的长发在风中翻卷,衣袍猎猎作响,身周的气流宛如一座无形的风暴。
她的眼神不再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与压迫——像是另一个人。
几个术士同时抬手,火焰魔法在空中汇聚成红色的箭阵,齐射向她。
艾薇拉只是轻轻一抬指尖。
“碎。”
空气一震——“轰!”
火焰反卷,一股更强的气流波横扫而出,在术士们所在的地方炸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石块、血雾与残肢被飓风卷上天际。
叛军们惊恐地喊着,“怪物——她是怪物!”
艾薇拉眸光微动,声音空灵而冷。
“怪物?不……我只是,把你们的灵魂,还给天。”
她一挥衣袖。
狂风骤起!那些冲上来的叛军像纸屑一样被卷上天空,重重抛出,撞碎宫墙与石柱,血雨如同逆流的花瓣散落。
整个战场在风暴之中发出痛苦的悲鸣。
而艾薇拉,就这样悬浮在空中,俯瞰着这一切——像一位从神座上俯视凡尘的少女。
莫林握紧拳头,抬头看向半空:“艾薇拉!你这是……怎么了?”
“退后!”阿莉雅厉声命令。
唯有萨鲁克仍站在原地,脚下的土地被踩碎成粉。他的身体被灵火缠绕,血肉正在燃烧。他咆哮:“去死吧!”随即纵身跃起,拳头裹着火焰砸向空中的艾薇拉。
艾薇拉的目光漠然,嘴角仍挂着那抹笑。“用灵魂的火焰来强化身体……真是可笑。”
她抬起手,掌心闪烁的光骤然凝聚成一点。
嗡——空间颤抖。
“Bang!”
光束爆出,直击萨鲁克胸口。
“Bang!”“Bang!”“Bang!”
艾薇拉手中的魔法连续射出,萨鲁克的巨躯被打得浮在半空,连发的光线贯穿了他的身体,断裂的筋肉在光中燃烧。光洞中溅起火屑般的血雾。
“Bang!”
艾薇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享受这种力量带来的支配感。
“Bang!”
“够了!”莫林嘶吼着跑上前,“艾薇拉,停下来!”
一阵微风掠过。
萨鲁克的躯体化作残骸般坠落,肢体散落一地,燃着灵火的碎片在她脚下化为灰烬。灰焰信徒们的怒号与吟唱被彻底打断,只剩下火焰与恐惧的呼吸声。
半空中的艾薇拉缓缓低头,她的眼神从云雾之上俯视下去,淡金的瞳孔空无一物。那一刻,她看起来既像天使,也像恶魔。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莫林。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认得出的情感。
灰宫的天空再度寂静。
广场上,空气已经凝成了玻璃。
艾薇拉悬在半空,双眼无神,手指轻轻一动,
“咻——”
一道光线撕裂空气,几名试图重新集结的教徒当场被洞穿,身体被蒸发成灰烬。
“这……”
卢瑟脸色苍白,冷笑一下掩饰不安:“伊丽西亚学院,也有这种疯子……不过——”
他看着空中那道银发的光影,喃喃道:“幸好,她站在我们这边。”
灰焰信徒们的低吟被彻底打断。剩下的人连呼吸都不敢,惶恐地看着那个漂浮的女孩。
艾薇拉垂眸,指尖一转,又一束光穿过,击碎他们最后的阵列。
那一刻,她仿佛不是人,而是审判的化身。
广场上的火焰被她的力量压制、反折,连空气都在震动。
伊丽西亚的众人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说什么。
坐在东南区的四王子再也坐不住了,他听到演武场外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或许那些人只是在迟疑站在哪一边,就像雷亚一样。
他推开侍从,快步走向中间的区域。
“卡西尔!”他怒吼,语气中带着慌乱,“你到底在干什么?不是说好——帮我夺回王位吗?!”
卡西尔转过身来。那双原本布满疲惫的眼睛,此刻闪烁着病态的兴奋。
“王子大人,”他缓缓举起法杖,声音几乎带着虔诚的呢喃,“时机已到。王位?那只是凡人的玩具罢了。你该庆幸——你将亲眼见证神的诞生。”
“什么?”
“当年圣火教徒打造圣器,奉献灵魂以求救国。我曾疑惑,那些存储灵魂的晶石,被旧王放在了哪里。我查阅古卷、遍寻宫廷、问遍王室祭司——”他抬头,笑容疯狂而圣洁,“——原来,旧王早已将那颗埋藏了所有过去教徒的晶石藏在他自己体内!灵魂的晶石无法被熔炼,那根法杖应该是铸造了这尊棺柩的一部分。他想带走那力量,去见他虚无的神灵。呵……他太愚蠢了。”
卡西尔的法杖指向中央的骨灰,此时一个剔透的散发白金光芒的水晶散发出幽白的光芒。
“前任教主发现了方法,却找不到钥匙。而现在,我找到了这把可以登神的钥匙!”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将取回他们的灵魂,让这力量化为神火!我,将成为塔格里斯的庇护神!”
四王子后退一步,脸色惨白:“你……疯了?”
卡西尔微微一笑,双手贴上棺盖。
灰焰从他掌心涌出,他拿起了水晶,将它镶嵌在了自己的法杖上。
“疯?不,我只是看得更远。王子殿下,你们这些沉溺于尘世争夺的凡人,已经不配和我并肩了。”
“来人!阻止他!”四王子转身怒喝。
他身后的术士立刻举起法杖,还未念出第一个音节,
轰——!
卡西尔抬起手,灰焰一闪,那几名术士的身影瞬间化为灰烬。空气中只剩下他们最后的轮廓在燃烧。
灰焰反卷,火光如幕。卡西尔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眼神中闪着无可名状的光狂。
伊亚特踉跄着走上祭坛,灰尘与血混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他单膝跪下,喘息粗重,眼神中既有恐惧,也有卑微的渴望。
“——大长老,”他抬头,看着那道被灰光笼罩的身影,声音发颤,“您看,您……都已经成神了。能不能……赐我一个完好的身体?”
卡西尔站在旧王的棺柩前,灰袍在无风中缓缓鼓动,他转过头,神色淡漠,目光落在跪地的伊亚特身上,仿佛在看一只正在乞怜的昆虫。
“完好的身体?”他的声音轻柔,几乎听不出情绪,“你想要恩典?”
伊亚特激动地点头:“我为您奉献了一切!是我将法杖交到您手中,是我——”
“哦——”卡西尔轻轻一笑,那笑意比火焰还冷,“抱歉。”
他抬起手中的法杖,灰晶光芒在杖端缓缓聚拢。
“神不会喜欢无能的废物。”
“等、等等——!”
话音未落,灰光骤然爆发。
“嘭——!”
伊亚特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光芒瞬间熄灭。一缕半透明的灵魂从他胸口被硬生生拉出,扭曲着、挣扎着,被吸入法杖之中。
他的身体化为空壳般的躯壳,倒在地上,双眼仍睁着,脸上残留着求饶的表情。
卡西尔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神情平静得如同在审视某种“材料”。
“你的愿望实现了,”他低语,“你现在……不再需要身体。”
灰焰在他脚下燃起,那具尸体很快化作灰烬,随风飘散——融入了卡西尔身后的神火之中。“见证吧——塔格里斯的神,将在今日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