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柔。
塔格里斯的王宫仍带着战后的伤痕,墙壁焦黑,穹顶的裂缝中能看见星光。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烛光简单,食物也远不如昔日的奢华——几盘烤肉、面包与水果。
可在这一夜,众人却吃得格外安静,也格外满足。
阿德里安披着仍带尘灰的王袍坐在首位。他带着那顶花冠,手里只有一根缠着白布的手杖。他举杯,道:“今晚没有庆功,也没有仪式。只是……一起吃顿饭。”
同桌的只有雷亚和卢瑟三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稳却带笑:“伊尔法斯的朋友们,你们帮我们推翻了伪神,拯救了这个国家。理论上,我该给你们奖赏。可惜——塔格里斯现在一穷二白。”
卢瑟微微一笑,举杯回应:“没关系。伊尔法斯最擅长的事,就是帮助别人赚钱。或许你们重建时,还需要一点‘经济奇迹’。”
雷亚举手一拱,带着他惯有的轻浮笑:“这么多年我有点存货。你现在需要钱,而我正好有,并且我也愿意——只要你们能原谅我之前的过错,并且保证莱尔不会把我头砍下来。”
阿德里安看着他,半笑半讽地回道:“那我为什么不把你的头砍下来,拿走你的钱?”
雷亚耸肩:“如果是伊里昂赢了或许会这么做,但你是个讲道理的好国王。所以,看来这次我押对了。我和莫塔下注的水平,确实可以。”
几人笑了。那笑里带着灰尘,也带着释然。
阿德里安抬手,让侍从呈上一份合约。“这是之前中断的矿场合同,我已续约。价格不变,不加一枚金铢。塔格里斯欠你们一个恩情。”
卢瑟翻开文件,快速扫了一眼:“条件很合理。”
他顿了顿,看向新王,“但我更好奇——你不怕国内的贵族不满吗?”
“他们怕我。”阿德里安淡淡地说,“怕我和民众站在一起。”
雷亚举杯笑道:“那就好。我愿意协助我们的新王处理贸易与关税。塔格里斯需要开放的市场,而非祭坛。”
阿德里安握住那根缠着白布的手杖,声音里有一种新生的决绝:“我们会修复桥梁、重建屋顶、安置伤员。我不会让国度被恐惧绑架。雷亚的资助,伊丽西亚的援助——都将成为塔格里斯重生的砖瓦。但有一件事我想先立下:若有人再以信仰作幌子屠戮无辜,今日之罪,当追究到底。”
话音落下,桌上再一次安静。大家知道,这既是誓言,也是警告。
一旁赫特正向莫塔解释“预算平衡”的方法,卡恩和哈格尔,卡斯,洛卡讨论着战术配合,而三贱客在角落里悄悄举杯。
莱茵淡淡道:“一群疯子,竟然救下了世界。”
埃利奥特笑:“所以说,疯子比神可靠。”
威尔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们的杯口:“就像那个紫发魔女说的,以后我们就叫‘学院三疯’。为疯子,干杯!”
另一张圆桌上,伊丽西亚的几位女学生与塔格里斯的公主和萨妲正围坐着。远处仍能听见王与大臣们的谈话,但这里的笑声更真切。
艾薇拉手里拿着果酒,一边转着杯子一边感叹:“呼……终于可以不用炸人了。”
“要是再炸一次,”莫林伸了个懒腰,嘴里含着肉,“你可能连国王也炸了。”
“那至少他会记得我一辈子。”艾薇拉眨眨眼,笑得没心没肺。
塞莱雅捂嘴轻笑,语气柔和:“你这孩子,总算把‘救国’说得像逛街似的。”
“那不是挺好嘛。”龙婉婷轻声道,目光却望着窗外星光,“能笑着活下来的人,也是一种本事。”
阿莉雅低头擦着长枪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却藏着安慰:“笑吧,趁还能笑。明天开始我们就得写报告了。”
众人顿时齐声叹气。
“报告?”萨妲好奇地眨眼。
“是啊,”艾薇拉立刻接话,“战况分析、精神反思、魔力使用记录,还有‘不准乱炸建筑’的检讨。”
“你们的学院……这么严格?”公主艾梅莉娅忍不住笑出声。
“严格?那是温柔的说法。”莫林叉腰,满脸正气地补充,“我们铸锋学院的教授一边拿锤子教课,一边看你战斗动作。要是姿势不对——”
“——会敲你脑袋。”龙婉婷接上话,微微一笑。
“看来你们这是亲身体验过了。”艾薇拉小声嘀咕,惹得一阵笑。
笑声过后,气氛静了片刻。萨妲低头搓着手指,忽然轻声问:“伊丽西亚……真的收留外来的学生吗?”
莫林愣了愣:“当然。”
塞莱雅微笑道:“只要有信念、有学习的意愿,学院的大门永远敞开。”
“不过,”艾薇拉小声嘀咕,“要通过入学测试哦,听说今年连阿莉雅都被问倒过一道题。”
“那是陷阱题。”阿莉雅淡淡回了一句,引得众人忍俊不禁。
萨妲的眼眶有点湿,她抬起头,带着一丝期盼的笑。
“那……也许等塔格里斯重建好,我也能去看看。”
“当然能。”艾梅莉娅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伊丽西亚不只是一所学院,它是希望的延续。”
烛光在她们的笑颜上闪烁,窗外传来修复城墙的铁锤声,那一声声敲击,像在告诉整个塔格里斯——明天,真的会到来。
夜深了,阿德里安站起身,向每一位来客致谢。
他稳了一下头上的花冠,把王袍裹得更紧。众人默默举杯,未言敬酒,却都在目光中传达了一种共识——这一夜之后,塔格里斯终于回到了人间。
烛光快燃尽时,莱尔才从外面回来。他身上仍披着那件破旧的摄政长袍,边角被烧焦,金线早已脱落,可当他抬起头时,整座大厅依旧为之一静。
“看来,”他轻轻笑了笑,声音低沉沙哑,“我终于完成父王的遗嘱了。”
他走到阿德里安身旁,视线在那根缠着白布的手杖上停了几秒,语气忽然柔和了:“你比我更像个国王。你知道何时拔剑,也知道何时放下。”
“父王将王位——”阿德里安哑声开口,却被他摆手制止。
“别急着感谢我。”莱尔淡淡道,“我有太多错。但若真能让塔格里斯从灰烬里再活一次,
那我这一身罪,倒也值了。”
他转向卢瑟与伊丽西亚众人,微微一礼。
“伊尔法斯的朋友们,你们救的不只是一个国家,你们救了我们,让我们记起——什么叫‘人心仍在’。”
他微微举杯:“为伊丽西亚,为塔格里斯——也为那场终于结束的梦。”
杯盏轻碰,声音清脆,仿佛在为整个国度的劫后余生画上一个圆。
四王子被临时关押在宫廷看守所,阿德里安在晚宴后亲自探望。他只留下一句话:“这个国度需要信仰——但不该是被人操控的信仰。”
窗外,民众点起的灯火遍布整座城市。没有神光,没有祭火,只有人们的烛火。那一盏盏微小的光,在废墟之间闪烁,映照着一个刚刚重生的国度。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宫殿的废墟洒在地面上,灰烬中生出的第一缕暖意,让所有人都觉得世界终于醒了。
塔格里斯的新晨,依旧笼罩在灰尘与修复的声响中。王宫的厅堂里堆满了卷宗,墨香混着烧焦的气味。
新摄政王阿德里安坐在那张被补了三次裂缝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文件堆得比他还高,烛光在他眼下的黑影里摇曳。
他揉了揉眉心,笔尖一刻未停。外头传来铁匠修复城门的锤声,还有士兵清点粮仓的报告。
“塔格里斯需要重新呼吸,”他低声自语,“可这些灰烬,还没凉透。”
文件一份接一份地送上来。关于灾民安置的,关于赔偿的,关于重建城防的……每一份都急,每一份都重要。他几乎连睡觉都在签署命令。
幸好,他并不孤单。
大王子如今坐在另一张桌前,翻阅着宗教局送来的奏折。那份卷宗的封面上写着:“圣火教重组方案”。
他抬起头,眼神冷静得出奇。
“塔格里斯不能没有信仰,”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我们不需要极端教徒,也不需要‘伪神’。信仰该教人慈悲,而不是献祭。”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重重地批下几行字:‘解散圣火教主教团,保留民间教会分支,归王廷监督。’
窗外风声吹动纸页,像是在替他叹息。
而在另一侧的房间,二王子雷亚同样忙得不可开交。他向来嘴贫,如今也收起了笑。眼前是重建预算、贸易规划、债务明细,每一份都让他头疼得想拔头发。
“谁能想到,”他一边在文件上签字一边嘀咕,“当年我靠买卖酒馆起家,现在竟要重建整个国家。”
身旁的文官忍不住小声笑:“殿下至少还有经验。”
“是啊,”雷亚疲惫中带着自嘲,“我懂交易,也懂亏本。塔格里斯现在这生意,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了本。”
但说完这话,他还是拿起笔,仔细地把“航空港口开放重建计划”逐条改完。
窗外,修复的吊桥正在重新架设;码头的碎木被打磨成新桩,从海上吹来的风带着盐味与煤灰。
在那风中,三位王子分别在不同的桌前书写——一个用理智平衡信仰,一个用商心重筑经济,一个以责任背负未来。
使团众人整理好行装,在艾梅莉娅,萨妲和莫塔的护送下离开王城。
城门外的风很平静,街道两旁的民众自发排成队列,有人挥手,有人默默鞠躬。
阿莉雅走在队伍最前。她的长枪已经包裹起来,只剩下枪柄外露。她回头看见萨妲与艾梅莉娅并肩而行,那位曾经的侍女如今已换上新的衣裙,手臂上的伤还未痊愈,却步履轻盈。
阿莉雅笑着问:“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伊丽西亚学院学习呢?”
萨妲愣了愣,然后轻轻一笑。她望向远方被阳光照亮的城市,声音温柔而坚定:“等国家重建好吧。我原本只是想学会——如何让光留在人间,但是我发现我已经会了。”
阿莉雅听后,微微一笑,“那伊丽西亚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众人相视一笑。
艾梅莉娅和萨妲与众人在此分手道别。
众人专门路过风息居时,那栋曾经的小旅馆已经变了模样。木牌上挂着新的名字——“光之纪念馆”。
旅店门前聚着不少人,他们正向馆内摆放花束。厅堂中央,立着一座新雕塑——一位粗犷的中年男人,低头拥着一个少女,两人的目光共同朝向前方,那是黎明升起的方向。
牌匾上刻着几行字:
此地,伊丽西亚女神之光曾降临。此地,凡人以心照亮神。
伊丽西亚的众人看到后会心一笑。
阿莉雅望着那尊雕塑,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温热。她低声说道:“也许……这就是伊丽西亚女神想要的样子吧。”
塞莱雅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眼神仍有疲倦,却多了一份安宁:“女神不在天上,她在每个人心里。”
卢瑟停下脚步,长叹一声。“原来传说形成得比经济复苏还快。”
威尔轻声笑道:“那叫信仰,阁下。不被操控的那一种。”
埃利奥特双手插袋:“信仰、纪念馆、雕像——一切都开始恢复正常,连浪漫都要排队了。”
莱茵淡淡接道:“这就是人类的本事——能在废墟里,重新讲故事。”
午后的阳光洒在港口的钢轨上,新建的飞艇停靠平台还带着火烧过的痕迹。风从破碎的塔楼吹下,带着盐与尘的味道。
港口的旗帜还未更换新布,塔格里斯的徽记半掩在修补中的帆布下。远处几架飞艇已经重新悬浮,蒸汽吐出白雾,像这座国家重新运转的心跳。
卢瑟环顾四周,叹了口气,“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这个航空港能比现在好看一点。”
他语气轻松,像往常一样带着商人的玩笑。
莫塔站在他身旁,风吹动他的披肩,目光却望着不远处正在修复港台的工人。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下次您再来,我亲自带您看新的港口。那时候——我们不迎神,也不送神,只迎朋友。”
卢瑟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头:“那就一言为定。”
他转身,最后一次望向这座刚刚重生的城市。阳光映在废墟与新建的楼影上,远处的纪念馆屋顶反射着柔和的银光。
船员开始鸣笛,飞艇缓缓升空。人群在地面挥手,风带着尘与光掠过众人的脸。
艾薇拉靠在舷窗边,银发被风扬起,她望着渐渐远去的塔格里斯。
“那道光……还在。”她低声说道。
龙婉婷点点头:“当然在。那不是神的光。”
莫林咧嘴笑:“那是人造的。”
威尔抿嘴:“那才可靠。”
埃利奥特伸懒腰:“别急着感动,下次来这里又得交落地税。”
莱茵淡淡瞥他一眼:“闭嘴。”
众人都笑了。
飞艇穿过云层,塔格里斯在脚下逐渐缩小,只剩下一片金色的晨光笼罩着那座城市。
灰焰的阴影已经散去,留下的,是人间的光。
赫特轻轻合上记录簿,抖落掉上面的灰。他把羽笔插回封皮里,语气平稳却带一点感慨:“这份报告,恐怕该叫——《一场信仰的重生》。不过我得删掉太多细节,因为没人会相信,一个旅店老板成了英雄。”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可历史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人相信的,而是让人记得。”
龙婉婷倚着舷门,长发在风中轻拂,她看向赫特,又看向下方的港口工人:“塔格里斯这一战,让我明白剑并不只用来守护城墙。有时候,它也该指向天空——去斩断那些让人低头的神。”
阿莉雅微微点头,而莫林在旁边笑:“那下次咱们还往哪斩?”
塞莱雅笑着摇头,轻声回应:“下次,希望我们只需要建桥,不必拔剑。”
卡恩正帮护卫骑士整理伤带。他抬头望着飞艇舷窗外的塔格里斯,语气朴实,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柔:“那天护卫塔格里斯平民时,我以为那是命令。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命令——是我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低头笑笑:“如果伊尔法斯的骑士们能多一点这种‘私心’,也许,我们离神更远,离人更近。”
埃尔缇雅站在最后登机的平台前。风扬起她的银白头纱,她回望城市的方向,眼神宁静,如同看着一座刚被晨光照亮的教堂。
“塔格里斯失去了神,却第一次学会了祈祷。”她回头,对众人温柔一笑,“真正的祈祷,不是向上,而是彼此。愿伊丽西亚女神的光,永远落在人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