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之下的碎片,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漂浮。
最先恢复的是痛觉。
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和灵魂的疼痛——
经脉断裂处的灼痛,脏腑受创的闷痛,魂魄被阴气侵蚀又强行涤荡后的空洞钝痛,还有强行使用“破元锥”和透支一切带来的、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撕裂重组过的剧痛。
这些痛苦交织在一起,让她即使还在半昏迷状态,也忍不住发出细微的、痛苦的呻吟。
然后,是嗅觉。
浓烈的、混合了多种古怪气味的药香,其中几种她依稀记得——
是方迎紫和灰鸥给她用过的药材气味。
还有陈旧木头、灰尘、以及一种类似于……地下密室特有的、带着轻微霉味的阴凉气息。
接着,听觉慢慢回归。远处似乎有极轻微的、液体滴落的“嘀嗒”声,近处是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不止一道。
一道轻微、平稳,就在她身侧不远处。另一道……极其微弱、缓慢,仿佛随时会中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韧的韵律,离她更近一些。
慕君然——
这个念头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紧闭的感知。
她猛地挣扎,想要睁眼,想要确认。
“别动。”
一个嘶哑、疲惫,却熟悉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同时,一只枯瘦但温暖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额头,一股平和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精神力流注入她混乱的识海。
是灰鸥前辈。
宋栀予强行压下挣扎的冲动,努力聚焦视线。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黄光晕,渐渐清晰。
她躺在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石床上,身上盖着粗糙但干净的被单。
所在之处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墙壁是未经打磨的粗糙岩石,嵌着几块散发稳定昏黄光芒的萤石。
空气流通似乎不太好,弥漫着她刚才嗅到的复杂气味。
石室陈设简单,除了她躺的石床,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以及角落堆着的几个箱笼。
灰鸥就坐在石床边的椅子上,依旧披着那件破旧的灰袍,兜帽摘下,露出一张枯瘦苍老、布满深刻皱纹的脸,脸色比之前更加疲惫晦暗,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
他正收回按在宋栀予额头的手,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药碗。
“前……辈……”
宋栀予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君然哥哥……紫霞仙子……”
“莫家小子在那边。”
灰鸥朝石室另一个角落扬了扬下巴。
宋栀予立刻转头望去。
只见角落另一张稍小的石床上,慕君然静静躺着,身上盖着薄被,露出的脸依旧苍白如纸,但那种死寂的灰败似乎褪去了一些,眉宇间凝结的冰霜也消失了。
他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却平稳悠长,胸口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
最让宋栀予心跳加速的是——
他心口位置,那点金红色的生命之火,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闪烁欲灭,而是稳定地、持续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甚至,那光芒似乎与她自己颈间重新恢复温凉感的玉夜琉璃珠,存在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和谐的共鸣!
他还活着!
而且状态稳定住了!
狂喜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但宋栀予立刻想起另一个生死未卜的人。
“紫霞仙子呢?她……她……”
灰鸥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他缓缓说道。
“老夫赶回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用传送符带走你们俩。方丫头……留在那里了。”
宋栀予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她……她是不是……”后面的话,她不敢问出口。
“不知道。”
灰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爆炸威力很大,她的位置在最外围,又有防护。
但老夫激活传送时,感知到她的生命气息极其微弱,且被混乱的能量和重新合拢的阴气隔绝,无法确定具体状况,也无法再进行第二次精准传送。”
他顿了顿,看着宋栀予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她选择那么做,就是为了给你们争取生机。你若真想报答,就先顾好你自己,还有他。”
宋栀予死死咬住嘴唇,将哽咽和泪水强行逼了回去。
是的,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方迎紫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我……我们昏迷了多久?这是哪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三天三夜。”
灰鸥回答。
“这里是老夫在暗市的一处隐秘安全屋,绝对安全。
你们被蚀魂阴气和爆炸冲击伤得太重,尤其是莫家小子,魂魄与肉身几乎被阴气同化,又遭玄冰封冻,能吊住一口气已是奇迹。
这三天,老夫用尽了库存的珍稀药材和手段,才勉强稳住你们的伤势,驱除了大部分残留的蚀魂阴气。
但本源亏损太重,尤其是你,强行涤魂、透支、又受反噬和爆炸冲击,魂魄根基已损,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天材地宝才能慢慢弥补,且很可能留下永久性的隐患,影响日后修行。”
灰鸥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宋栀予心上。
但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能活着救出慕君然,已是万幸。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宋栀予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灰鸥按住。
“不必。契约在先,老夫只是履约,并尽量减少自己的损失——你要是死了,老夫垫付的灵石和人情可就全打水漂了。”
灰鸥的语气依旧刻板,但宋栀予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缓和。
“前辈,那接下来……”
“接下来,你们需要在这里静养至少半个月,直到能够勉强行动,不会一动就散架为止。”
灰鸥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写满字迹的皮纸。
“这是你们目前的‘账单’:涤魂费用、竞拍垫付、后续治疗药材、以及这次救援和提供安全屋的‘劳务费’与‘风险费’,总计一千八百上品灵石,年息三成。还有你签下的契约里那三件任务,依然有效。”
一千八百上品灵石!
宋栀予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但想到那些险些丧命的经历和慕君然被救回的事实,她又觉得,再多的灵石也值得。
“晚辈明白。晚辈一定尽快偿还!”
她郑重道。
“怎么还?”
灰鸥瞥了她一眼。
“靠你如今这身体,去接那些鸡毛蒜皮的任务,一百年也还不清。”
宋栀予语塞。
灰鸥将皮纸放在她床边,继续道。
“偿还债务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莫家小子虽然暂时稳住了,但他体内蚀魂阴气的根源并未完全拔除,只是被暂时压制。
他修炼的功法似乎有些特殊,对阴气有一定抗性甚至转化能力,这才撑到现在。但若不彻底解决,阴气反噬只是时间问题,下次爆发,神仙难救。”
宋栀予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该如何彻底解决?”
“两种方法。”
灰鸥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找到至阳至圣的天地灵物或功法,配合高超的医术,强行净化拔除,但这等灵物可遇不可求。
第二,他自己能醒来,并且其功法能在后续修炼中,逐渐炼化、掌控这部分阴气,化害为利。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更需要他本身拥有极强的意志和悟性。”
宋栀予默默记下。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难。
灰鸥看了她一眼,忽然道。
“你昏迷时,一直紧紧握着两样东西。”
他指了指宋栀予的颈间和手心。
宋栀予低头,发现玉夜琉璃珠好好挂在颈间,而她的手心里,不知何时,紧紧攥着那两片染血的衣角——
一片是莫雷带回的,一片是她自己在“蚀骨林”发现的。
布料早已被她的血、汗和之前的冰水浸透、干涸,变得僵硬,但她却攥得死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慰藉。
“执念太深,未必是好事。”
灰鸥淡淡道。
“但有时候,也是支撑人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石室另一侧一个简陋的灶台,开始熬制新的药汁。
昏黄的萤石光芒下,老人佝偻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寂,却莫名给人一种可靠的安定感。
宋栀予靠在石床上,转头看着角落里安睡的慕君然,又摸了摸颈间的玉珠和手中的衣角。
体内依旧疼痛虚弱,前途依旧债务累累、危机四伏,方迎紫生死未卜,慕君然仍未脱离真正的危险……
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从那个名为“寒髓渊”的绝地中,挣扎着爬了出来。
希望的火种,虽微弱,却已重新点燃。
她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按照灰鸥之前引导的方式,尝试调动那微乎其微的、新生的精神力,配合药力,缓慢地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灵魂。
石室内,只剩下药汁在瓦罐中“咕嘟”翻滚的声音,以及两道一强一弱、却同样坚韧的呼吸声,在这隐秘的安全屋里,静静回响。
未来的路,等能站起来再说。
现在,先活着。
接下来的日子,在灰鸥这处隐蔽的安全屋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又被疼痛和恢复的缓慢进程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