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鸥前辈虽然老是凶巴巴的,还总记我账,但他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嘴巴太毒了。”
“我……我之前差点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在寒髓渊边上……但是一想到你还在等我,我就……”
她的声音很轻,絮絮叨叨,时而担忧,时而感慨,时而带着小小的抱怨,更多是温柔的叙述和期盼。
灰鸥在远处闭着眼,耳朵却微微动了动,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没出声。
讲着讲着,宋栀予觉得光是说话也有些单调了。
她目光无意间扫过慕君然那即使在药浴中依旧显得沉静而略带疏离(昏迷中)的眉眼,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君然哥哥,你以前是不是总板着脸,不怎么爱笑啊?”
她托着腮,自言自语。
“嗯,肯定是的。莫雷伯伯说你小时候就这样,老成得不像个孩子。这样可不行,生活多无趣啊。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呃……虽然我好像不太会讲笑话……”
她努力在记忆里搜刮,试图找出一个适合在这种场合讲的、轻松又不显得太蠢的笑话。
憋了半天,她眼睛一亮,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的一个冷笑话。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说书人的腔调,压低声音道。
“话说,从前有个剑修,他特别特别穷,穷得只剩下手里那把剑了。
有一天,他去一个山洞里探险,结果迷路了,又冷又饿。走着走着,他看到山洞深处有一点火光,走过去一看,发现是一个地火熔炉,旁边还站着一个白发老爷爷。
剑修大喜,以为是遇到了隐居的前辈高人,连忙上前行礼:‘前辈,晚辈迷途于此,又冷又饿,恳请前辈指点迷津,施舍些吃食。’”
宋栀予讲得很投入,甚至配合着简单的手势。
灰鸥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用一副“这丫头是不是脑子被阴气冻坏了”的眼神斜睨着她。
“那白发老爷爷转过身,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年轻人,老夫乃此地火之灵,在此守护熔炉千年。指点迷津可以,但食物……老夫这里只有熔炉中炼化的‘火精石’,你可要吃?’
剑修看着那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石头,脸都绿了,连连摆手:‘不不不,前辈,这……这如何下口?’
火灵爷爷叹了口气:‘唉,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苦都吃不得。想当年,老夫刚生出灵智的时候,那可是连地心岩浆都敢喝两口润润喉的……’”
宋栀予讲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随即意识到这笑话好像……确实挺冷的。
她偷眼看了看灰鸥,发现对方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而浴桶里的慕君然……当然毫无反应。
她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但还是硬着头皮把结尾讲完。
“那剑修最后实在饿得不行,又冷得发抖,看着那火精石,一咬牙一跺脚,说:‘前辈!我吃!’然后他运转全身功力,伸手就去抓那块烧红的石头……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营造悬念,虽然唯一的听众(灰鸥)满脸写着“我不想猜”。
“结果——”
宋栀予自己揭晓答案,语气夸张。
“那火灵爷爷突然一拍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年轻人,忘了告诉你,这火精石啊,得用寒玉钳子夹,徒手拿,会把手烫熟的!’”
讲完了。
石室内一片寂静。
灰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宋栀予干笑了两声,自己都觉得这笑话冷得能冻住寒髓渊的阴气。
她小声嘀咕。
“好吧,是有点冷……君然哥哥,你要是醒着,肯定不会笑的对不对?”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如同沉睡雕像般的慕君然,那浸泡在药液中、搭在浴桶边缘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轻微到宋栀予第一时间以为是水波荡漾的错觉。
但她立刻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那根手指。
一息,两息,三息……
那根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又轻轻地、蜷缩般地,动了一下。
幅度比刚才更大一些,指节微微弯曲。
不是错觉!
宋栀予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她猛地捂住嘴,才没有再次惊呼出声,但眼眶却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灰鸥前辈,你快看,你快看啊——”
灰鸥也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到浴桶边,枯瘦的手指迅速搭上慕君然另一只手腕的脉搏,凝神感知。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手,看向激动得浑身发抖、泪眼汪汪望着他的宋栀予,嘶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并非刻意的缓和。
“脉象……更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迟滞。这药浴……连同你那蹩脚的冷笑话……似乎真的……起作用了。”
宋栀予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她用力点头,想笑,却忍不住抽泣,模样有些滑稽,却透着无比的欣慰。
希望,在微弱的指动和更稳定的脉搏中,又坚定地向前迈进了一小步。
而漫长的夜晚,似乎也因此,不那么难熬了。
希望如同细小的火苗,在精心呵护下,一点点变得明亮、稳定。
整整一个星期,宋栀予严格按照最初的配比和方法,每天为慕君然进行药浴。
那瓶珍贵的薰华草液,被她极其节省地使用着,每次只滴入三五滴,混合着米粒大小的涅槃丹药粉,调制出金绿交融、生机勃勃的药液。
安全屋内,几乎终日弥漫着那股奇异的、混合着草木清香与灼热生机的药雾。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慕君然原本苍白如纸、透着死寂灰败的脸色,如今已恢复了温润的血色,皮肤下透出健康的红晕,虽然比起常人仍显几分虚弱,但与之前那副如同冰封尸骸般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他的嘴唇也完全褪去了青白,呈现出自然的淡粉色,干燥起皮的现象也消失了,变得柔软。
呼吸平稳悠长,胸膛规律起伏,心口那点金红色的生命之火,如今已经壮大到如同烛火般稳定跳动,与宋栀予颈间玉珠的共鸣也越发清晰和谐,仿佛两个同源的灵魂在寂静中对话。
从外表看,他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安眠,随时可能醒来。
但宋栀予和灰鸥都清楚,这仅仅是表象,是药力从外部强行灌注生机、滋养肉身带来的暂时改善。
真正的隐患,那如同附骨之疽、深深扎根于他经脉、脏腑、甚至魂魄深处的蚀魂阴气,依旧盘踞着,只是被外来的药力和他自身那点顽强的金红光芒暂时压制、隔绝。
它如同潜伏在冰川下的暗流,沉默,却并未消失。
宋栀予能“看”到,在那些被药力浸润、焕发出微弱生机的经脉壁障之下,依旧缠绕着丝丝缕缕顽固的灰黑色气息,它们冰冷、粘稠、充满侵蚀性,与金红色的生命之火形成泾渭分明的对峙。
而在更深处的某些关键窍穴和本源之处,阴气凝结得更加厚重,如同黑色的坚冰,阻塞着生机的流转。
“表面伤势已恢复七成,气血也补回来不少。”
灰鸥在又一次检查后,嘶哑地说道,枯瘦的手指从慕君然腕脉上移开。
“但这蚀魂阴气……如跗骨之蛆,与他的血肉、甚至部分魂魄力量都有所交融。单靠外力药浴,只能维持现状,无法根除。时间一长,要么阴气逐渐适应药力,重新反扑;要么他的身体在长期对抗中逐渐被拖垮,生机再次流逝。”
“我明白的,前辈。”
宋栀予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灰鸥说的是事实。
药浴就像给一个漏水的破船不断舀水出去,虽然暂时不会沉没,但若不修补船底的破洞(根除阴气),迟早有舀不动或者船体彻底朽坏的一天。
在此期间,她也服下了那枚【冰心玉莲丹(中品)】。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温润的溪流,缓缓渗入她受创的魂魄。
那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滋养与修复,感觉非常奇妙,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
虽然她的修为因为经脉和本源受损依旧近乎于无,但神魂的稳固程度却大大提升,之前涤魂后遗留的空虚钝痛、以及时不时袭来的精神恍惚和低语幻听,都减轻了许多。
头脑变得更加清明,思维也更为敏锐。这为她持续照顾慕君然、以及思考后续对策,提供了重要的支持。
所以,现在摆在面前的核心问题,清晰而残酷:如何真正救治慕君然?
灰鸥给出了理论上两种途径——
第一,等待慕君然自身的力量发生奇迹。或许他修炼的《金焱诀》在沉寂中产生异变,或许他体内那点特殊的金红光芒(灰鸥推测可能与某种古老血脉或特殊体质有关)突然壮大,能够主动吸收、炼化这些阴气,化害为利。
但这无异于赌博,希望渺茫。
灰鸥直言,以他的见识,蚀魂阴气侵染到如此深度还能保有一线生机的已是凤毛麟角,而能靠自身力量将其转化净化的……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