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两人之间无声的对视（主要是宋栀予单方面没心没肺的笑），端着碗又朝角落逼近一步，脸上故意摆出更加凶恶不耐烦的表情。
“过去个屁！没好利索呢！
看见没有，这碗‘九阴还阳驱寒固本汤’，是老夫用珍藏的‘百年地心火莲蓬’、‘雪山玉髓’、‘温阳草’等十八味阳性大补药材，配合特殊手法熬制了三个时辰才成的！
专治你这种阴寒入髓、虚不受补的毛病！虽然味道是‘独特’了点，但效果绝对霸道！赶紧过来喝了！别逼老夫动手灌！”
他每说一个药材名字，宋栀予的脸色就白一分，尤其是听到“味道独特”时，她看着碗里那乌黑粘稠、还冒着诡异气泡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把自己往角落里缩得更紧了，脑袋摇得更欢。
“不要！我宁愿冻死！阿嚏——！”
“你！”
灰鸥佯装大怒，作势要上前。
就在这时，慕君然忽然动了。
他掀开盖在腿上的薄被，从石床上起身。动作依旧有些缓慢，带着重伤初愈和力量不稳的滞涩感，但身姿却挺直如松。
他几步走到灰鸥面前，金色的眸子平静地看了一眼那碗“恐怖汤药”，然后伸出手。
“前辈，给我吧。”
灰鸥一愣，挑眉。
“怎么？你要替她喝？这药性猛烈，只针对她这种阴阳失调的寒症，你喝了搞不好会引动体内刚压下去的燥火，伤上加伤。”
“不是。”
慕君然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喂她。”
灰鸥：“……”
他看了看慕君然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执拗的脸，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把自己缩成鹌鹑、一脸视死如归的宋栀予，突然觉得这画面……有点意思。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神情，顺手就把碗递了过去。
“行啊，臭小子，你来。老夫倒要看看，你怎么让这倔丫头张嘴。”
慕君然接过碗，入手微沉，那刺鼻的气味让他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端着碗，转身，一步步走向角落里的宋栀予。
宋栀予看着慕君然端着那碗“生化武器”朝自己走来，金眸沉静，气势却莫名有些迫人，心里更慌了。
她结结巴巴。
“君、君然哥哥……你别过来……那东西真的不能喝……会死人的……”
慕君然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没有像灰鸥那样威胁或劝解，只是微微弯下腰，将碗递到她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栀予。”
他只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多余的话。
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瑟缩的身影，里面没有责备，没有强迫，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坚持，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让宋栀予心头莫名一软的心疼。
他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
“你为我，连‘涤魂’之苦都能忍。现在，为了你自己，把这药喝了，好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话语里的分量，却比灰鸥的威胁和恐吓重了千百倍。
宋栀予怔住了。
她看着慕君然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盛着融金日辉的眼睛，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坚持，再听着他那句“你为我……”
……所有的抗拒和恐惧，突然间就像阳光下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
是啊，她连灵魂被灼烧洗涤的痛苦都熬过来了，不就是一碗难喝的药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喝下去，能让这该死的寒冷消失，能让君然哥哥不再用这种眼神看着她……那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
她咬了咬下唇，又看了看那碗依旧面目可憎的汤药，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刑场般，视死如归地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只粗陶碗。
入手冰凉，药气冲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豁出去的决绝。
“我……我喝！我喝不就是了！”
她声音发抖，却带着一股狠劲。
然后，在灰鸥饶有兴味和慕君然专注的目光注视下，她屏住呼吸，眼睛一闭，仰起头，以一种近乎悲壮的速度，“咕咚咕咚”地将那碗乌黑粘稠、气味诡异的汤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呕——！！！”
药液入喉的瞬间，那股难以形容的、仿佛集合了世间所有古怪味道的冲击，让她差点当场喷出来！
她死死捂住嘴，脸憋得通红，眼泪都被逼了出来，身体因为极度的恶心和药力化开的暖流（确实有效！）而剧烈颤抖着。
慕君然一直紧紧盯着她，见状，迅速从怀里（其实是灰鸥之前放在床头的）摸出一小块干净的、带着清甜香气的蜜饯（大概是灰鸥准备的？），趁着她还没完全缓过劲来，眼疾手快地塞进了她嘴里。
清甜瞬间压下了翻涌的恶心。
宋栀予含着蜜饯，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那股要命的古怪味道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驱散着体内的寒意，让她冻僵的肢体都仿佛活了过来，舒服得让她忍不住喟叹一声。
“感觉如何？”
慕君然看着她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
“……好像……真的有用。”
宋栀予咂咂嘴，感受着体内涌动的暖意，虽然嘴里还残留着那股一言难尽的味道，但身体确实舒服多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慕君然一眼，小声道。
“谢谢……君然哥哥。”
慕君然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很自然地用指腹擦去了她眼角刚才被逼出来的泪花。
灰鸥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敢喂一个敢喝”的场面，尤其是宋栀予那副喝药喝出英勇就义气势、吃完蜜饯又瞬间变成餍足小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板起脸，咳嗽两声掩饰。
“哼！算你这丫头识相！药喝了就老实待着，运功化开药力！臭小子你也回去躺着，别刚有点起色就乱动！老夫还得去给你们琢磨下一阶段的治疗和还债计划呢！真是操不完的心！”
说着，他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走到桌边，又拿起他那本宝贝账本，开始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无非又是“药材费”、“看护费”、“精神损失费（被宋栀予吓的）”云云。
石室内，药味未散，却莫名多了几分暖意和……一丝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宋栀予靠着岩壁，感受着体内流转的温暖药力，看着床边重新坐下的慕君然，又瞥了一眼嘀嘀咕咕算账的灰鸥，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虽然前路依旧艰难，虽然体内隐患未除，虽然债务高筑……
但此刻，有温暖，有关怀，有陪伴。
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时间在安全屋相对平稳的调养中，又悄然溜走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对慕君然而言，是巩固与飞跃。
金乌血脉的初步觉醒，不仅驱散了蚀魂阴气带来的致命威胁，更如同在他体内打开了一座尘封的宝库。
原本因伤势和阴气侵蚀而近乎枯竭的灵力，在血脉之力的滋养和牵引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壮大、提纯。
他本身资质就极佳，又经历过生死边缘的磨砺，此刻厚积薄发，修炼《金焱诀》事半功倍。
就在昨日深夜，石室内灵气骤然向他汇聚，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切归于平静。
当慕君然再次睁开眼时，周身气息已截然不同，内敛却沉凝，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收敛于平静的外表之下。
他成功突破了瓶颈，灵力凝练成一颗龙眼大小、金光流转的虚丹，沉于丹田气海——正式踏入了灵境灵丹期！
实力的提升带来了对自身力量更精准的掌控。
那双因血脉觉醒的金色眼眸，在他刻意的、持续不断的调整和掩饰下，瞳色逐渐褪回了熟悉的、如墨点漆般的黑色，只在眼底深处和最专注凝视时，隐约能窥见一丝极淡的、熔金般的微光流转，为他本就冷峻的容颜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威严。
若不仔细看，几乎与常人无异。
而对于宋栀予来说，这一个星期则是“温暖”与“束缚”并存。
灰鸥那碗味道恐怖但效果拔群的“九阴还阳驱寒固本汤”确实发挥了作用，配合后续的温养药物和慕君然有意无意传递过来的、带着金乌气息的温和热力（他美其名曰“帮助她平衡体内阴阳”），她体内那股源于龙焰舞力量冲突的诡异寒意，终于被彻底驱散，经脉和脏腑在温和药力滋养下缓慢修复。
灵魂层面，有冰心玉莲丹的余韵和玉夜琉璃珠的持续温养，也稳定了许多。
身体好转的代价就是……她又失去了“穿衣自由”。
这天清晨，宋栀予对着灰鸥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一面模糊铜镜，看着里面那个被厚厚棉衣、夹袄、甚至还有一件灰鸥嫌弃她“阳气不足”强行给她套上的、带着陈旧药味的皮毛坎肩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小脸的身影，怎么看怎么像一颗……圆滚滚的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