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君然将宋栀予护在身后，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眸子平静地迎向上官老者审视的目光，薄唇微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晚辈之事，不劳上官前辈挂心。”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冷意。
那份历经生死、血脉觉醒后沉淀下来的气度，与从前那个虽然优秀却稍显内敛的少年，已然判若两人。
方迎紫则早已轻盈地落在了附近一处屋脊上，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紫色眼影下的眸子闪烁着看戏的光芒。
慕君然那双褪去大部分金色，恢复墨黑，却依旧在深处蕴着熔金微光的眸子，平静无波地扫过上官家众人，最终落在那位出声质问，面容阴鸷的山羊胡老者身上。
他的目光没有刻意的审视或威压，却自带一种历经生死蜕变后的疏离与冷冽，仿佛对方不是一族长老，而是路边无关紧要的草木。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
“你是？”
三个字，干脆利落。
没有用“前辈”，没有用“阁下”，甚至连个表示疑问的“您”都欠奉，就像在问一个突然跳出来挡路的陌生人。
“……”
广场上一片死寂。
莫家这边，不少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想笑又不敢笑，憋得相当辛苦。
莫雷更是直接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上官家那边，气氛则瞬间降至冰点。
那山羊胡老者——
上官扬，被这简简单单，毫不客气的三个字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脸上那撮精心打理的山羊胡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抖动起来，一翘一翘的，仿佛随时要气飞出去，老脸涨得通红，指着慕君然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老夫乃上官家长老，上官扬！”
他几乎是吼出了自己的名字，试图用身份和音量找回场子。
然而，他话音刚落——
“噗嗤……”
一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漏了气的轻笑，从慕君然身后传来。
只见宋栀予躲在慕君然背后，肩膀一耸一耸的，低着头，小手死死捂着嘴，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和涨红的脸蛋，已经出卖了她。
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脑子里循环播放着弹幕——
上官扬（羊）？
哈哈哈哈！
上官家这是要集齐十二生肖开动物园吗？！
上官雄（熊），上官湖（狐），上官诸（猪），现在又来只上官扬（羊）！
哎呦我的妈呀，起名鬼才啊这是！
不行了不行了，憋笑好辛苦……
肚子好痛……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慕君然自然察觉到了身后某个小丫头快憋出内伤的状态。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眼神都没动一下，只是那只自然垂在身侧、靠近宋栀予的手，极其隐蔽地、用指尖在她摊开的手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微痒的触感如同电流窜过，吓得宋栀予一个激灵，瞬间站得笔直，脸上的笑意也强行压了下去，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水光。
她悄悄瞪了慕君然的背影一眼，心里嘀咕——
小气！
笑一下都不行！
慕君然仿佛背后长眼，知道她安分了，这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上官扬身上，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
他脸色不变，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让人火大的语气说道。
“上官扬长老。”
这次好歹加上了称呼，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敬意。
“既然你说我莫家打伤了你上官家的长老，那么我想请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上官家众人，最后落回上官扬脸上，一字一句，清晰问道。
“谁打的？打的，又是贵府哪位长老？”
他的问题直接切中要害，没有纠缠于失踪原因，而是直指上官家上门挑衅的核心指控。
上官扬被他这冷静犀利的反问弄得气势一滞，但很快又挺起胸膛，脸上露出悲愤之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道。
“哼！证据确凿，还想抵赖不成？！带上来！”
话音落下，从上官家队伍后面，立刻走出四个壮硕的家丁，两人一组，吃力地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全身缠满了厚厚的，渗出暗黄色药渍的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看不清具体容貌，但从露出的皮肤和身形轮廓来看，似乎……
颇为年轻？
而且伤势主要集中在躯干和四肢，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焦黑蜷缩状，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皮肉焦糊和草药混合的怪味。
上官扬指着担架上的人，声音拔高，带着煽动性的怒意。
“诸位请看！这就是被你们莫家那个心狠手辣的莫冉，用阴毒火器偷袭打伤的我上官家的长老——上官辉！当时我们上官家在场很多人都亲眼所见！铁证如山，你们休想抵赖！”
“莫冉姐姐？”
宋栀予一听，柳眉立刻竖了起来。
她可以容忍上官家胡搅蛮缠，但绝不能容忍他们把脏水泼到对她关爱有加的莫冉身上！
而且，这指控破绽也太明显了！
不等慕君然开口，宋栀予已经一步从他身后跨出，小脸因为气愤而涨红，指着上官扬，声音清脆却带着怒意。
“老胡子！你少在那里血口喷人，胡扯八道！”
她先给上官扬定了性：老胡子，然后语速飞快地反驳。
“第一！你说这烧伤是冉姐姐弄的？谁不知道冉姐姐最擅长的是鞭法！
‘火云鞭’虽带个火字，那是形容鞭法迅疾如火、攻势连绵，又不是真的会喷火！
冉姐姐什么时候用过火器了？！你编瞎话也编得像样点行不行？！”
“第二！”
宋栀予根本不给上官扬插嘴的机会，小手又指向担架上那个“年轻长老”，清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嘲讽。
“你们上官家的长老，一个个不都是德高望重，修为深厚的前辈吗？
什么时候长老的位置这么不值钱了，连这种看起来年纪比我都大不了几岁，毛都没长齐的小伙子都能当上了？
哦，我懂了，该不会是你们上官家人才凋零，实在找不出像样的老家伙撑场面，所以随便从路边抓个受伤的倒霉蛋，套上绷带就说是长老，好来我们莫家碰瓷讹诈的吧？！”
“你……！黄口小儿！信口雌黄！！”
上官扬被宋栀予连珠炮似的质问和毫不留情的嘲讽气得浑身发抖，山羊胡翘得老高，指着宋栀予的手直颤。
“上官辉长老虽年轻，但天资卓绝，早已突破灵丹期，乃是我上官家最年轻的长老！岂容你在此污蔑？！至于莫冉用的什么手段，或许她隐藏了实力，用了什么阴毒法宝也未可知！”
“哦？最年轻的长老？灵丹期？”
宋栀予挑了挑眉，眼神更加狐疑。
“那更奇怪了。
既然是天资卓绝的灵丹期年轻长老，怎么这么不小心，被我们莫冉姐姐‘偷袭’得手，还伤得这么重？
而且，既然当时你们‘很多人’都看到了，怎么不阻止？
就眼睁睁看着自家天才长老被打成烤猪？还是说……你们上官家的人，都喜欢看自家长老挨打？”
“你——！！！”
上官扬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说不过这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周围的莫家人已经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连上官家队伍里一些年轻子弟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三分慵懒、七分讥诮的女声，从莫家大门内传来。
“哟，这么热闹？我当是谁在我们莫家门口大呼小叫，原来是上官家的‘羊’长老啊。怎么，带着只‘烤乳猪’，是来给我们莫家加餐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莫冉正倚在门框上，一身火红色的劲装勾勒出窈窕的身段，手里把玩着一根赤红色的长鞭，鞭梢如同灵蛇般轻轻摇曳。
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冰冷如刀，扫过上官扬和那副担架。
“莫冉！你终于敢出来了！”
上官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调转矛头。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将我上官辉长老伤成这般模样！今日若不给我们上官家一个交代，休怪我们……”
“交代？”
莫冉嗤笑一声，打断了上官扬的话，她慢悠悠地走下台阶，来到场中，目光直接落在那副担架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上官扬，你口口声声说我打伤了这个……上官辉？用的还是火器？”
她举起手中的火云鞭，鞭身赤红，却并无火焰升腾。
“认识我莫冉的都知道，我莫冉行事，向来光明正大！打人，就用鞭子！要揍，就揍得他心服口服！偷偷摸摸用火器？我嫌脏了我的手！”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况且，我最近一次见到你们上官家的人，是在七天前的‘黑风谷’，当时是为了争夺一株‘赤炎草’。我记得很清楚，和我交手的是你们上官家另一个叫上官筝的长老。至于这个上官辉……”
莫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仔仔细细地扫过担架上那人露出的眼睛和部分皮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