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休息?”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温和一些,是对待家人的语气。
“睡不着,想着你可能也睡不着,就煮了点清心茶。”
莫冉将其中一杯推到慕君然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慕君然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茶水温润微苦,带着宁神的草药清香,确实是莫冉的风格。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宴席尾声的喧闹。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终于,莫冉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慕君然,或者说,是看向他眼眸深处那抹即使在夜色中也隐约流转的淡金色。
她的眼神不再有平日里的泼辣爽利,而是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和探寻。
“哥——”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
“你……不是莫泷叔的亲生儿子,对吧?”
问题问得突然,却并不算完全出乎意料。
慕君然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秘密的惊慌或愤怒,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听一句关于天气的闲谈。
他缓缓放下茶杯,金色的眸子迎上莫冉探询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只是极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应了一声。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的涟漪。
他没有反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急于解释或掩饰,只是坦然承认了。
莫冉看着他如此平静的反应,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复杂情绪。
她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什么时候知道的?”
慕君然反而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就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依旧落在莫冉脸上。
莫冉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组织起来,低声说道。
“其实……从小就有感觉。泷叔他……对你和对我们,从来都不一样。”
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
“从我记事起,泷叔就总是一个人喝酒,喝得醉醺醺的,看你的眼神……很复杂,有厌恶,有痛苦,有时候甚至像是……恨。
他从不抱你,很少跟你说话,就算你修炼出了成绩,他也只是冷冷地看着,或者干脆转身就走。
爹为这事骂过他很多次,说他浑,说他对不起玉明婶婶,也对不起你。但泷叔从来不听,只是喝更多的酒。”
“我原本以为……”
莫冉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原本以为,泷叔是因为玉明婶婶的去世,太难过,又看到你就会想起婶婶,所以才不愿意面对你,才会变得那么消沉。毕竟,当年玉明婶婶拼死把你带回来,自己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悲伤。
玉明,慕君然在莫家的母亲,也是莫泷的妻子,是莫家当年最温柔美丽的女子之一,却在一次意外中为了保护尚在襁褓的慕君然而身受重伤,最终不治身亡。
这件事,是莫泷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慕君然身世谜团中最沉重的一笔。
“但是后来,我慢慢觉得不对。”
莫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时光。
“玉明婶婶抱着还是婴儿的你回来那次,我虽然年纪小,但也模模糊糊记得一些。
婶婶当时受了很重的伤,脸色白得像纸,但抱着你的手却那么紧,看你的眼神……充满了不舍和……一种我那时候不懂的决绝。
而泷叔,在婶婶把你交给他之后,他先是呆住了,然后……不是失去妻子的悲痛,也不是得到骨肉的欣慰,而是一种……仿佛天塌下来的绝望和……排斥?
对,就是排斥。他几乎是想把你扔掉,是爹和几位长老强行把你留了下来,说你毕竟是玉明婶婶用命换回来的。”
“从那以后,泷叔就彻底变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虽然沉默但眼神清亮的泷叔,他把自己关在酒坛子里,用冷漠和厌恶隔开所有人,尤其是你。”
莫冉看着慕君然,眼中带着疼惜。
“哥,你小时候,一定很难过吧?明明有父亲,却像没有一样。”
慕君然静静地听着,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如同深潭,映不出太多情绪。
直到莫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都过去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仿佛承载了无数个沉默的日夜和隐忍的岁月。
他没有否认莫冉的猜测,也没有讲述自己知道多少、何时知道。
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莫冉知道,他不愿意多谈。
这或许是他心中最深的伤疤,也或许,牵扯着更复杂、更危险的秘密。
她今天问出来,并非为了揭开伤疤,而是……为了确认。
确认了,有些一直以来的疑惑和担忧,就有了答案。
也确认了,无论血缘如何,眼前这个人,始终是那个从小护着她,教导她,让她心服口服叫一声“哥”的人。
“哥——”
莫冉再次开口,语气郑重。
“不管你亲生父母是谁,不管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你永远都是我哥,是莫家的一份子。
爹,还有长老们,都是这么想的。那个酒鬼……莫泷叔怎么想,不重要。”
她的话语直白而坚定,带着莫家人特有的护短和赤诚。
慕君然金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那抹熔金般的光泽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看向莫冉,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脾气火爆却心思细腻的妹妹,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低声道,顿了顿,又说。
“谢谢。”
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的接纳。
莫冉咧开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方才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
她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豪气地一抹嘴。
“行了,不说这些了!哥,你现在可厉害了,血脉觉醒,眼睛都变金色了!以后可得罩着我点!上官家那些混蛋,下次再敢来,咱们兄妹联手,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看着她瞬间恢复活力的样子,慕君然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也吹散了方才谈及身世时的那份凝重。
茶香在微凉的空气中渐渐淡去。
慕君然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他抬起眼,金色的眸子里映着清冷的月光,似乎想起了另一件同样悬而未决,且与在房间里安睡的少女息息相关的事情。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慎。
“对了,这些天,宋家如何?”
“宋家?”
莫冉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那双明烈的眼睛。
“哪个宋家……哦!”
她随即恍然,是宋栀予所在的宋家!
那个在修炼界也算有些名望,但近年来行事越发低调,甚至有些古怪的家族。
她挑了挑眉,单手托着腮,回忆着这几日得到的消息,语气带上了几分不以为然和疑惑。
“宋家啊……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动静,安静得很,甚至可以说……过于安静了。”
她仔细回想道。
“从你失踪的消息传开之后,宋家那边就一直大门紧闭,谢绝访客,也没什么人外出活动,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后来栀予妹妹不顾一切跑出去找你,我爹和我都急坏了,一边派人四处搜寻你们,一边也想着宋家毕竟是栀予的娘家,或许她会回去求助或者留下线索。”
莫冉撇了撇嘴,显然对宋家的态度颇为不满。
“我亲自让人去宋家递了帖子,委婉询问栀予妹妹是否回去了,或者宋家是否知道她的去向。
你猜怎么着?
宋家连门都没让我们的人进!
就派了个管事在门口,鼻孔朝天,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没见到’,就直接打发我们的人走了!
那态度,冷淡得倒像是打发什么不相干的阿猫阿狗!”
慕君然静静地听着,捏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骨节处泛起一丝白痕。
宋家对宋栀予的冷淡和忽视,他并非第一次知晓,但在此刻听来,尤其是在宋栀予为了他历经生死之后,这份冷漠更显得刺眼和……不合常理。
他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关键的名字,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这个名字本身都带着某种重量。
“那,宋离殊呢?”
“宋离殊?”
莫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
“谁啊?宋家有这号人吗?没听说过啊。”
她对宋家的了解大多停留在表面和年轻一辈的几个有名人物上,宋离殊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十分陌生。
“宋离殊——”
慕君然解释道,目光投向宋栀予房间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栀予的兄长,嫡亲的哥哥。”
“栀予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