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拍了拍宋栀予的肩膀。
“发什么愣呢?点心不好吃吗?还是……有心事?”
宋栀予被她的动作和声音惊醒,猛地回神。
对上莫冉关切中带着疑惑的眼神,她心里一紧,连忙掩饰性地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手里已经不怎么香的枣糕,含混不清地快速说道。
“没、没事!
就是……就是觉得,冉姐姐你去了祭焰门之后,我在莫家肯定会很无聊了……
没人陪我说话,也没人带我出去玩……”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失落和不舍,把那些关于命运,献祭,红线等等乱七八糟的恐慌死死压在心里。
这话半真半假。
不舍是真的,但“无聊”只是最浅层的理由。
莫冉听了,果然信以为真,脸上的嫌弃和阴沉散去,转而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温柔的笑容。
她伸手揉了揉宋栀予的头发,那动作可比慕君然自然多了
“傻丫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祭焰门也是有假期的嘛!
而且,你也可以努力修炼啊,等修为高了,或者等哥有空了,让他带你来祭焰门找我玩!
到时候姐姐带你吃遍所有好吃的!”
她的语气轻松而充满期待,仿佛只是要去隔壁城镇上学一般,丝毫没有预见到未来可能的风雨。
宋栀予看着她明亮坦荡的眼睛,心中的忧虑和恐惧如同被月光照亮的阴影,愈发清晰,却也……
愈发让她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改变那个结局!
一定要保护好眼前这个鲜活的人!
至于牵红线的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她就……她就亲自上!
呸呸呸,想什么呢!
宋栀予被自己脑中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脸上莫名有点发热,赶紧又咬了一口枣糕掩饰。
“嗯!冉姐姐你一定要经常写信回来!”
宋栀予用力点头,把担忧埋进心底,露出一个尽量灿烂的笑容。
“我也会想办法好好修炼,争取早点去看你!”
“一言为定!”
莫冉笑着伸出小拇指。
“一言为定!”
宋栀予也伸出小拇指,与她紧紧勾在一起。
月光下,两个少女许下了关于重逢的约定。
一个对未来充满憧憬,一个则暗藏决心与隐忧。
第二天清晨,阳光早已明晃晃地洒满了窗棂。
或许是昨晚思绪纷乱睡得晚,又或许是回到了熟悉安全的环境彻底放松,宋栀予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地有了醒意。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都仿佛发出了满足的轻响。
房间里安安静静,没有像上次那样出现两个“雕像”侍女,这让她松了口气。
看来上次的惊吓效果显著,侍女们学乖了。
她趿拉着鞋子,走到门边,“吱呀”一声拉开了房门。
刺目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适应了光线后,她才看清,门口不远处,昨天那个年长的侍女正垂手恭立着,见她出来,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早啊,侍女姐姐……”
宋栀予还没完全清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鼻音,含糊地打了个招呼。
侍女见她似乎没被吓到,心里也松了口气,连忙道。
“早,栀予小姐。那个……您哥哥来找您了,正在前厅等候。”
“哥?”
宋栀予脑子还不太转,迷迷瞪瞪地重复了一遍,下意识地以为是慕君然。
“小哥哥吗?他找我什么事?”
她一边问,一边抬手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
“不是少爷……”
侍女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古怪?
“是……宋家的……宋离殊少爷来了。”
宋离殊?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小小的惊雷,瞬间劈开了宋栀予混沌的睡意。
她揉眼睛的手顿在半空,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残留的困倦被惊讶取代。
她微微歪着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呆滞,茫然的困惑表情,下意识地,带着浓重的不确定和荒谬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哈?”
十分钟后。
勉强用最快速度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得体衣裙的宋栀予,怀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心情,迈步走进了莫家前厅。
她的脑子还有点乱,昨晚才刚和慕君然、莫冉讨论过这位神秘兄长的缺席和宋家的异常态度,怎么今天一早,这人就毫无征兆地,仿佛从天而降般出现在莫家了?
她刚踏进前厅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厅内情形,就听见一声极其夸张、带着哭腔、穿透力极强的呼喊。
“妹妹啊——!我的好妹妹啊——!哥哥想死你啦——!!!”
伴随着这声堪比戏台开锣的呼喊,一道颀长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又或者说,像一只扑向主人的大型犬?带着一阵风,“嗖”地一下就从侧方冲了过来!
不等宋栀予做出任何反应,来人已经张开双臂,将她结结实实、严丝合缝地抱了个满怀!
那力道之大,抱得之紧,让宋栀予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都被埋进了一个带着淡淡皂角清气和……
一丝长途跋涉后风尘味的怀抱里。
宋栀予:“……”
她先是身体一僵,随即,一种极其熟悉又无奈的感受涌上心头。
是的,没错,这种夸张的,不顾场合的、情感表达极其外放的拥抱方式……
除了她那不靠谱的嫡亲哥哥宋离殊,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疑似眼泪?)和一点可疑的湿润(疑似鼻涕?)蹭到了她的肩头衣料上。
宋栀予默默地叹了口气,原本因为惊讶和些许陌生感而悬起的心,在这一抱之下,诡异地落回了实处,甚至还生出几分“果然还是这样”的习以为常和……淡淡的嫌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像过去许多次那样,抬起手,动作带着一丝习惯性的安抚意味,轻轻拍了拍埋在自己肩头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洋洋。
“哥,好久不见……你,能先松开吗?还有,别把鼻涕眼泪往我新换的衣服上抹,行不?”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而不是分别了数月之久,且期间发生了无数惊心动魄、生死攸关的事情。
然而,她这“平淡”的反应,却像是触动了宋离殊的某个开关。
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紧接着,宋离殊猛地抬起头,松开了怀抱,但双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
宋栀予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俊秀、甚至带点男生女相阴柔感的年轻脸庞,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尤其是一双桃花眼,此刻正泛着红,眼眶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楚楚可怜。
只是这“楚楚可怜”的表情,放在一个大男人脸上,还是以这种夸张的方式呈现,就有点……违和。
宋离殊瞪大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栀予,嘴唇颤抖着,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打击。
“完、完了……妹妹不喜欢我了……妹妹变了……”
他声音带着哭腔,指控般说道。
“以前妹妹见到我,都会很高兴地摸我的头,摸好久!现在只拍一下就停了!
还有,妹妹以前从不嫌弃我的!
现在嫌弃我了,嫌弃我的鼻涕眼泪了……呜呜呜……
我就知道,妹妹在外面有了别的哥哥(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伫立的慕君然),就不要我这个亲哥了……我的心,好痛……”
说着,他还用手捂住心口,做出一副西子捧心,泫然欲泣的模样,只是那夸张的演技和控诉的内容,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宋栀予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哥哥这浮夸的表演,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她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抬起手,对着宋离殊那颗还在“悲痛”摇晃的脑袋,毫不客气地给了一记力道不轻的手刀!
“砰!”
一声闷响。
“哎哟!”
宋离殊痛呼一声,捂住被敲的地方,眼泪这下是真的疼出来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刚才酝酿的),委屈巴巴地看着宋栀予。
宋栀予收回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小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语气斩钉截铁。
“笨蛋哥哥!谁变了?!谁有别的哥哥了?!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倒打一耙!
明明是你自己!一上来就抱得那么紧,鼻涕眼泪都蹭我身上了!我这衣服是新的!很贵的!弄脏了你洗啊?!”
她越说越气,指着自己肩膀上那点可疑的湿痕。
“还有!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了?我那是提醒你注意形象!多大个人了,还哭得跟个花猫似的,丢不丢人?!这里是莫家,不是我们自己家!”
她这一连串的“咆哮”,中气十足,带着妹妹对哥哥特有的“恨铁不成钢”和熟稔的亲昵斥责,瞬间将宋离殊那套“妹妹变了心”的悲情戏码击得粉碎。
前厅里,原本因为宋离殊突然到来和这番夸张举动而有些凝滞微妙的气氛,也被宋栀予这毫不留情的手刀和一通嫌弃数落给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