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旁的慕君然，金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主位上的莫雷，以及厅内几位作陪的莫家长老，脸上也都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看来，宋家这位大少爷的性子……
还真是“名不虚传”。
宋离殊被妹妹吼得缩了缩脖子，捂着脑袋，脸上的悲痛欲绝瞬间换成了讨好和讪笑，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他眨了眨还带着泪花的桃花眼，凑近了些，小声嘀咕。
“嘿嘿，妹妹没变，妹妹还是这么凶……哥哥喜欢……”
“你说什么？”
宋栀予眯起眼。
“没什么没什么！
我说妹妹教训得对！
是哥哥不对！
哥哥看到妹妹太激动了嘛！”
宋离殊连忙摆手，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殷勤地想去擦宋栀予肩头那点痕迹。
“哥哥给你擦擦，擦擦就不脏了……”
宋栀予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自己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然后才正色看向他，问道。
“行了，别闹了。你怎么突然来了？家里……知道吗？”
她问得含蓄，但眼中带着探究。
宋离殊突然出现在莫家，而且是在她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这绝不仅仅是“想妹妹”那么简单。
宋离殊脸上的嬉笑之色稍稍收敛了些，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看了看厅内的莫雷和慕君然，又看向宋栀予，语气依旧带着那种黏糊糊的亲昵，却压低了些声音。
“家里……自然知道。哥哥我可是正经递了拜帖，得到莫伯父允许才进来的。”
他对莫雷的方向拱了拱手，算是正式见礼。
“至于为什么来……妹妹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差点……哥哥我能不来吗？”
他的目光在宋栀予脸上细细扫过，虽然依旧带着惯有的夸张情绪，但眼底深处那份不容错辨的关切和后怕，却是真实的。
“我听说你为了找慕家这小子，独自跑去暗市，还进了蚀骨林，甚至靠近了寒髓渊……”
宋离殊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次不是装的，是真正的心有余悸。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胆子也太大了！要是……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让哥哥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又红了，这次是真的后怕。
宋栀予看着哥哥这副样子，心里也是一软。
无论宋家态度如何，无论这个哥哥平时多么不着调，他对自己的关心，从来都不是假的。
“我这不是没事嘛。”
她放软了声音，安慰道。
“而且，多亏了灰鸥前辈和方姐姐，还有……小哥哥他们。”
她看了一眼慕君然。
宋离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慕君然，桃花眼中的情绪更加复杂。
他打量着慕君然，尤其是那双深邃平静、偶尔掠过金芒的眼眸，以及对方身上那股明显不同以往，沉稳内敛却隐含威压的气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略带浮夸的笑容，对着慕君然拱了拱手。
“莫老弟，这次……多谢你照顾舍妹了。听说你也吃了不少苦头，如今看来，倒是因祸得福，恭喜了。”
他的道谢听起来真诚，恭喜也似乎发自内心，但那笑容背后，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慕君然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
“宋兄客气了。栀予她……很勇敢，也帮了我很多。”
他没有提自己的付出，反而肯定了宋栀予。
宋离殊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题，转而看向莫雷，正色道。
“莫伯父，晚辈此次前来，一是探望舍妹，确认她平安。
二来，也是代表宋家，对前些日子莫家多次询问舍妹下落时，家中下人怠慢无礼之举，致以歉意。
我已严惩了当日值守的管事，并命晚辈携薄礼前来，聊表心意，还望伯父海涵。”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恭敬地双手呈上。态度恭敬有礼，与方才抱着妹妹哭鼻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莫雷接过礼单，扫了一眼，脸上神色缓和了些。
宋离殊这番做派，至少表面功夫是做足了，给了莫家台阶下。
“宋贤侄言重了。下人不懂事，过去便过去了。只要栀予丫头平安就好。”
莫雷将礼单放在一旁，看着宋离殊。
“只是，不知宋家主对栀予丫头日后……有何打算？”
这才是关键问题。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宋离殊身上。
宋离殊脸上的笑容不变，桃花眼微微弯起，目光却落在了宋栀予身上，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
“妹妹在外经历了这么多，想必也累了。哥哥这次来，就是想接妹妹回家，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接她回宋家？
宋栀予愣住了。
慕君然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莫雷和几位长老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离殊的到来，果然不只是探望那么简单。
宋家……这是终于要有所动作了吗？
是真心接纳，还是另有图谋？
宋栀予看着哥哥那双看似含笑，却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心中刚刚因为重逢而生出的那点温情和轻松，瞬间又被一层淡淡的迷雾笼罩。
宋离殊那温柔含笑，仿佛理所当然要接妹妹回家的提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慕君然眼中不容错辨的冷意。
几乎就在宋离殊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君然已霍然起身。
他没有看向宋离殊，也没有去看神色微怔的宋栀予，只是缓步向前，走到了厅堂中央，恰好隔在了宋离殊与宋栀予之间。
他身姿挺拔如松，金色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温和的伪装，只剩下沉静的锐利，直视着宋离殊那双看似多情实则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回家休养？”
慕君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冷静质询。
“宋兄如何能保证，宋家能给栀予的，是‘正常’的生活，而非……另一次的冷落、训斥，甚至……责罚？”
他刻意在“正常”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宋离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桃花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带着轻浮笑意的模样。
“莫少此言何意？宋家是栀予的家，回家自然是要好生照料，怎会……”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慕君然已经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揭开了宋栀予不愿提及、却被莫冉偶然窥见的过往。
“前段时间——”
慕君然的声音清晰地在厅内回响，他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目光却紧锁宋离殊。
“栀予因思念久未归家的兄长，于是回到宋家想询问宋兄你的归期，盼你能回来团聚。”
他顿了顿，注意到宋离殊脸上那轻浮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
“然而，她得到的并非长辈的回答。”
慕君然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位宋居长老，言辞刻薄，说她‘不知礼数’，‘心思浮躁’，‘有失宋家体面’，更甚者——”
慕君然的目光扫过一旁脸色渐渐苍白的宋栀予，眼中闪过一丝疼惜，语气却更加冷硬。
“他斥责栀予不该因私事烦扰兄长，影响宋兄你在外的‘正事’。言语间，竟有抬手欲打之势。若非当时恰逢莫冉前去找栀予，及时将她拉走……”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让所有人明白——
若非莫冉及时出现，宋栀予恐怕就不止是受一顿羞辱训斥那么简单了。
“你……你说什么？”
宋离殊的声音有些发颤，脸上的血色褪去，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震惊和……
一丝慌乱。
他猛地转头看向宋栀予，声音干涩。
“妹妹……他说的……是真的？居长老他……他竟敢如此对你？！”
宋栀予垂下眼睫，双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
那段记忆并不愉快，被当众训斥的难堪，以及那种不被家族接纳，甚至被视为麻烦的冰冷感觉，至今想起仍让她心中发闷。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看宋离殊，声音低不可闻。
“……都过去了。”
“过去了？！”
一个带着怒气的女声陡然响起，是莫冉。
她早就按捺不住了，此刻也站起身，快步走到宋栀予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肩膀，火红的眸子喷火般瞪着宋离殊。
“宋离殊！你以为这就完了？那天要不是我恰好去找栀予妹妹，亲眼看见那老匹夫抬起手，旁边还有两个孔武有力的仆妇虎视眈眈，我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栀予妹妹当时脸都白了，被我拉走的时候，手都是冰凉的！半天都没缓过神！”
莫冉越说越气，指着宋离殊的鼻子，毫不客气。
“你们宋家就是这样对待自家小姐的？
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打要骂？
还‘回家休养’？
我呸！
我看是送回去继续受气吧！
就凭你们宋家那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长老和下人，还有那个连自己妹妹都护不住的兄长，栀予妹妹回去能有好日子过？鬼才信！”
莫冉的话如同连珠炮，又快又狠，将宋家那层看似体面的遮羞布彻底撕开，也毫不留情地将宋离殊这个“兄长”的失职点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