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一片死寂。
莫雷和几位长老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们之前不知道宋家对宋栀予不算重视,却没想到竟然到了如此地步,连长老都敢随意叱骂甚至意图动手!
这哪里是对待自家小姐?
简直比对待稍有错处的下人还不如!
宋离殊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方才那些游刃有余的轻浮笑意和温柔伪装彻底碎裂。
他看着低头不语的宋栀予,又看向怒气冲冲的莫冉,最后对上慕君然那双沉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金色眼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混合着巨大的羞愧,后怕和滔天的怒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我不知道……”
他喃喃道,声音嘶哑,桃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狼狈的脆弱和痛苦。
“我在外时,收到的家信从未提及……妹妹的信里也从未说过……我以为……我以为她在家中至少是平安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宋栀予,眼中充满了自责和急切。
“妹妹,对不起……是哥哥不好,是哥哥疏忽了!哥哥不该离开那么久,不该让你一个人……你放心,这件事,哥哥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居长老他……他怎敢如此!”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狠厉,那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冰冷锋芒。
但慕君然却并未因此罢休。
他依旧挡在宋栀予身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宋兄的交代,是事后之事。眼下重要的是,宋兄何以认为,在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之后,宋家对栀予而言,还是一个可以安心‘休养’的‘家’?你又何以保证,类似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离殊微微颤抖的手,继续道。
“况且,宋兄久未归家,对宋家内部如今的情势,又能掌控几分?你一句‘接妹妹回家’,是出于本心,还是……奉了家族之命?而家族之命背后,又是否真的只是‘想念’那么简单?”
慕君然的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剥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将最现实、最残酷的疑虑摆在了台面上。
宋离殊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妹妹在家族中受辱是事实,自己长期缺席,未尽到兄长之责也是事实。
至于家族真正的意图……
他心中一凛,看向慕君然的目光更加复杂。
这个慕君然,远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和……难缠。
厅内的气氛,因为慕君然和莫冉的揭露与质问,降到了冰点。
原本宋离殊带来的那份“接妹妹回家”的温情提议,此刻已彻底变了味,成了一场关于信任、责任与家族阴暗面的尖锐对峙。
宋栀予被莫冉揽着,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暖和支持,又看着挡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据理力争的慕君然挺拔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过往委屈被掀开的难堪,有对兄长迟来关切的复杂感受,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珍视、被保护的暖流,以及……
对那所谓的“家”,更深一层的疏离与茫然。
宋离殊在最初的震惊、羞愧和愤怒之后,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脸上的轻浮与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深深吸了口气,没有再看慕君然,而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宋栀予身上,桃花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愧疚,决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
恳求?
“妹妹——”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过去是哥哥的错,错得离谱。哥哥不求你立刻原谅,但请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也给哥哥一个证明的机会。”
他没有再提立刻接她回家,而是话锋一转,看向主位上的莫雷,姿态放得极低。
“莫伯父,晚辈自知失责,无颜强求。晚辈只恳请伯父,允许晚辈在莫家暂住几日。一来,晚辈想多陪陪妹妹,了解她这些时日的经历;二来,晚辈需立刻修书回家,查明当日之事,并……整顿家风。”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重,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至于妹妹日后是留在莫家,还是……另有安排。”
他看了一眼慕君然,又看回宋栀予,语气无比认真。
“全凭妹妹自己心意决定。哥哥……不会再强求,也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我以宋家嫡长子的身份,也以你哥哥的身份,在此立誓。”
誓言掷地有声。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慕君然金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似乎在评估他话中的真假与分量。
莫雷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宋贤侄既如此说,老夫便信你一回。你想在莫家暂住,自然可以。
至于栀予丫头……”
他看向宋栀予,语气温和而坚定。
“孩子,你自己怎么想?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莫家,永远给你留你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宋栀予身上。
这一次,决定权真正地,完全地,交到了她的手中。
被无数道目光聚焦的感觉,如同被聚光灯炙烤。
宋栀予只觉得头皮发麻,脸颊微微发烫,内心疯狂刷过一片无声的弹幕。
「不要看我啊!真的好尴尬啊喂!我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猴子!」
「回宋家?开什么玩笑!我任务还没完成呢!慕君然的血脉才刚觉醒,体内的阴气隐患还没彻底解决,我体内的龙焰舞之力也一团乱麻,还有方迎紫那边,灰鸥前辈的债……虽然暂时用石钟乳抵了……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呢!这时候回那个冷冰冰、还有可能挨骂受气的宋家?我脑子又没进水!」
「可是……也不能装死啊……哥(宋离殊)那眼神看得我发毛,莫雷伯伯他们也等着我表态……怎么办怎么办……」
内心疯狂OS的同时,宋栀予脸上却努力维持着一副乖巧又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柔弱模样。
她微微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轻轻点着,双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充分演绎了一个“在家族压力和兄长恳求下内心挣扎”的少女形象。
酝酿了片刻(主要是平复内心吐槽的冲动),她才缓缓抬起头,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脸色凝重,桃花眼中带着恳切与愧疚的宋离殊,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身前面色沉静但姿态维护的慕君然,最后,将目光怯生生地投向主位上那位面容威严却眼神温和的莫雷。
她吸了吸鼻子,假装有点鼻酸,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依赖和不确定,小声嗫嚅道。
“我……我不想回家……”
她顿了顿,仿佛鼓足了勇气,才继续道。
“宋家……那里好大,好冷清,规矩也好多……我,我有点怕……”
她没说怕什么,但结合刚才揭露的遭遇,所有人都明白她怕的是那些冰冷刻板的长老,势利的下人,以及那种不被接纳,动辄得咎的氛围。
“我……我可不可以……”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和忐忑,看向莫雷。
“……继续留在莫家啊?”
问出这句话后,她像是怕被拒绝,又赶紧补充,语气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了点撒娇和讨好的意味,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莫雷。
“莫雷伯伯……我,我会很乖的,不会惹麻烦的……就是……你会不会嫌弃我白吃白喝,一直赖在莫家啊?”
这话问得,配上她那副可怜兮兮,又努力想表现得懂事的模样,瞬间击中了厅内绝大多数人的心,尤其是主位上的莫雷。
莫雷原本因为宋家苛待宋栀予而阴沉下去的脸色,在听到她这软糯糯,带着依赖的请求时,早已冰雪消融。
他本就极喜欢宋栀予这丫头,觉得她乖巧懂事,有礼貌,不像有些世家小姐那样骄纵。
更别提,之前慕君然失踪,这丫头为了救人,一个毫无修为的小姑娘,竟敢独自闯入暗市那种龙潭虎穴,想方设法求动灰鸥和方迎紫那样的高人相助,甚至亲身涉险进入蚀骨林,靠近寒髓渊……
这份对自家侄儿的深情厚谊和不顾一切的勇气,早已让莫雷将她视如己出,心疼得不得了。
就算没有今天宋离殊这一出,没有宋栀予此刻的请求,莫雷也早就打定主意要好好照顾这个让人心疼的丫头,绝不会让她再受半分委屈,更别提赶她走了。
此刻听到宋栀予这生怕被嫌弃的问话,莫雷只觉得心头一酸,又是怜爱又是好笑。
他虎目一瞪,故意板起脸,声音却洪亮中透着不容错辨的宠溺。
“胡说八道!什么白吃白喝?什么赖在莫家?栀予丫头,你把莫伯伯当什么人了?!”
他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
“莫家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别说只是住着,就是把莫家当你自己家,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莫伯伯也乐意!以后谁再敢说你是白吃白喝,或者让你受委屈,你直接告诉莫伯伯,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这番话粗豪直白,却带着莫家人特有的护短和赤诚,瞬间驱散了厅内因为宋家往事而弥漫的阴郁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