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家仆见他僵持不动，急得额上冒汗，忍不住再次低声催促，语气已经带上了哀求。
宋离殊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桃花眼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抹决绝的痛色。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被护在两人身后的宋栀予，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
只是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他对着莫雷的方向，极其勉强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沙哑。
“莫伯父，家中突发急事，晚辈……必须即刻返回上界。
舍妹……就……暂时继续叨扰了。今日之恩，晚辈铭记。”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莫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也是暗叹，点了点头。
“宋贤侄既有要事，便速去吧。栀予丫头在莫家，你尽可放心。”
宋离殊不再多言，最后又看了一眼宋栀予，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猛地转身，再不停留，跟着那焦急的家仆，大步流星地朝着厅外走去。
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竟透出几分仓促与……萧索。
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阳光无声移动。
宋栀予默默放下手里还剩半块的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看着宋离殊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个哥哥……
似乎真的和记忆中那个只会插科打诨，黏糊糊的笨蛋兄长，有些不一样了。他眼中的急切，愧疚，挣扎，还有最后那抹深切的痛色，不似作伪。
只是，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而伤害的愈合，更需要行动来证明。
“走了也好。”
莫冉哼了一声，收回气势，重新在宋栀予身边坐下，顺手拿起她放下的半块点心塞进自己嘴里。
“省得看着心烦。栀予妹妹，你别理他，安心在莫家住着，我看谁敢来烦你！”
慕君然也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金色的眸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宋家上界本家突然急召宋离殊回去……
“那边”的变故？
会是什么事？
与宋栀予有关吗？
还是……另有隐情？
他看了一眼身旁重新开始小口吃点心的宋栀予，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并未因为宋离殊的离开而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宋离殊的到来与匆匆离去，像是一阵突兀的风，搅动了看似平静的水面。
风虽暂歇，但水下的暗流，似乎才刚刚开始涌动。
宋栀予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拍了拍手，脸上重新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未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她站起身，对莫雷道。
“莫雷伯伯，我吃好了，想回房休息一下。”
“去吧去吧。”
莫雷慈爱地挥挥手。
宋栀予又对慕君然和莫冉笑了笑，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前厅。
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眼底那抹平静之下，也悄然掠过一丝与慕君然相似的思虑。
上界宋家……“那边”的变故……
看来，这个世界的水，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而她这个“宋家小姐”的身份，或许也并不仅仅意味着一段不太愉快的童年记忆那么简单。
前路，似乎又多了一层迷雾。
三天时光，倏忽而过。
莫家府邸门前，晨光熹微，空气里却弥漫着浓浓的离愁与一丝难言的兴奋。
今日，便是方迎紫正式带着莫冉启程，前往祭焰门的日子。
莫雷早早便等在了门口，这位平日豪迈爽朗的家主，此刻眼眶通红，鼻头也红红的，手里攥着块帕子，时不时就要抹一下眼睛。
看着女儿莫冉一身利落的远行装束，背着简单的行囊，英姿飒爽地站在那里，他嘴巴瘪了又瘪，终究是没忍住，张开双臂就扑了过去，带着哭腔。
“冉儿啊——！
爹的宝贝闺女啊——！
你这一走，爹可怎么办啊——！
呜呜呜……”
那架势，比三天前喝醉了还要夸张，眼泪鼻涕眼看着就要往莫冉崭新的劲装上招呼。
莫冉原本心里也盛满了对家的不舍和对未来的忐忑，正酝酿着一点离别的伤感情绪，结果被她爹这“生化袭击”般的举动吓得一个激灵，什么伤感都飞了！
她反应极快，脚步一错，身形灵活地就往旁边一闪，精准地躲到了正好站在一旁的宋栀予身后，把娇小的宋栀予当成了人肉盾牌。
“爹！你别过来！脏死了！我刚换的新衣服！”
莫冉从宋栀予肩膀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嫌弃地喊道。
宋栀予猝不及防被推到前面，直面莫雷那张涕泪横流，试图“袭击”过来的老脸，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一幕实在太过滑稽，原本还有些感伤的送别气氛瞬间被打破。
站在一旁的慕君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连向来神色淡然的方迎紫都忍不住以袖掩唇，轻笑出声。
周围前来送行的莫家长老，管事和仆役们，更是憋不住，低低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莫雷扑了个空，还差点撞到宋栀予，老脸一红，讪讪地止住脚步，用帕子胡乱擦了把脸，嘴里还嘟囔着。
“没良心的小丫头，爹舍不得你嘛……”
莫冉从宋栀予身后走出来，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她瞪了自家老爹一眼，但眼中的嫌弃之下，也藏着浓浓的不舍。
她深吸一口气，先走到慕君然面前。
兄妹俩对视。
莫冉收起了平日的泼辣，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依恋和郑重。
她上前一步，给了慕君然一个重重的，扎实的拥抱，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
“哥，我走了。
莫家……就拜托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帮我……照顾好我爹。
他年纪大了，又爱喝酒，脾气还倔，你多看着他点。”
慕君然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有些生疏却坚定地回抱了一下妹妹，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金色的眼眸沉静如水，只说了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会的。”
简单的承诺，却让莫冉瞬间安心。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对慕君然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莫家大小姐。
接着，她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正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们的宋栀予身上。
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成了一种近乎“痴汉”的兴奋和浓浓的不舍。
“小栀予——！”
她拉长了声音，如同饿虎扑食般，张开双臂就朝着宋栀予扑了过去！
宋栀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抱了个满怀！
莫冉的拥抱热情如火，力道十足，差点把她勒得喘不过气。
这还不算完，莫冉抱着她，还把脸颊贴上来，亲昵地在她柔软的脸颊上蹭来蹭去，嘴里发出满足又夸张的叹息。
“呜呜呜……小栀予，姐姐我舍不得你啊！
快让姐姐多吸吸！
香香软软的小仙女！
以后去了祭焰门，就吸不到这么可爱的妹妹了！
让我多蹭蹭！”
宋栀予被她蹭得脸颊通红，像只煮熟了的虾子，身体僵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更多带着笑意的目光，尤其是慕君然那边……
温度好像有点低？
但面对莫冉这毫不掩饰的，带着滚烫亲昵的“蹂躏”，她心里除了害羞，更多的却是温暖和不舍，只能傻乎乎地“嘿嘿”笑着，任由她蹭，含糊道。
“冉，冉姐姐……你轻点……”
莫冉正沉浸在“吸妹”的快乐中不可自拔，感受着宋栀予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和软乎乎的脸颊触感，觉得自己离家奔赴未知的勇气都多了几分。
然而，下一秒，她只觉得后脖颈的衣领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就被拎着往后一拽，被迫松开了对宋栀予的“禁锢”。
宋栀予骤然得救，连忙后退两步，大口喘气，脸红得像要滴血，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被蹭乱的头发和衣襟。
莫冉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回头一看，拽她的人正是自家哥哥慕君然。
他面色平静，金色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只是刚刚收回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力道。
“哥！”
莫冉不乐意了，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慕君然。
“我都要走了！你还不让我多跟小栀予贴贴！坏蛋！小气鬼！”
慕君然罕见地挑了一下眉，似乎对她这倒打一耙的指控感到一丝无奈。
他把莫冉放稳，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方仙子还在等着你。
再耽搁，日落前你们就到不了预定的落脚点了。”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旁边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看戏的方迎紫，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莫冉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还有——不许跟方迎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啊？”
莫冉一愣，脸上的怒气变成了纯粹的困惑。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唉哥你说清楚啊？什么不能学？”
她追问，但慕君然已经移开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她的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