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吃,别噎着。我去看看。”
说着,他站起身,玄色的衣摆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慕君然并未直接进入前厅。
他身形挺拔如松,悄无声息地停在连接回廊与前厅的月洞门旁,玄色衣袍的边缘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沉静地投向厅内。
厅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身着暗紫色织锦长袍的老者,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座主位上。他身形干瘦,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透着一股养尊处优惯了的挑剔与倨傲。
正是宋家那位两年前对宋栀予动辄斥骂,甚至意图动手的宋居大长老。
此刻,这位宋大长老正满脸不耐地扭动了一下身子,眉头紧皱,抬手拍了拍身下光亮的红木椅面,对侍立一旁的侍女呵斥道。
“这椅子硬邦邦的,怎么坐人?
懂不懂规矩?
去,找个厚实软和的垫子来!”
那侍女年纪不大,显然是新调来不久,面对这不善的来客有些紧张,闻言连忙屈膝应了声“是”,快步退下去寻软垫。
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崭新的锦缎软垫回来,小心翼翼地垫在宋居身后。
宋居靠上去试了试,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满意。
随即,他又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旁边小几上刚刚奉上的青瓷茶盏。
“茶都凉了,换盏热的来!你们慕家就是这么待客的?”
侍女不敢多言,默默上前端起那杯几乎未动的温茶,转身去换。
很快,一盏热气腾腾的新茶被恭敬地放在几上。
宋居这才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掀开盖子,装模作样地吹了吹气,抿了一小口。
然而下一刻——
“呸!什么粗制滥造的茶叶!也敢拿来糊弄老夫!”
他脸色骤然一沉,手腕猛地一扬,竟将整杯滚烫的茶水连同茶盏,朝着还没来得及退开的侍女脸上泼去!
那侍女惊叫一声,下意识闭眼偏头,却已躲闪不及。
眼看滚烫的茶水就要泼她一脸——
“哼。”
一声极轻,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冷哼,仿佛凭空响起。
就在茶水即将触及侍女面颊的刹那,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所有泼洒出去的滚烫水液连同那只青瓷茶杯,骤然凝滞在半空!
紧接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拂过,水珠和茶杯瞬间改变了方向,“哗啦”一声,尽数泼洒在了光洁的地砖上,茶杯则滴溜溜滚到了一旁,所幸铺着厚毯,并未碎裂。
那侍女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呆立在原地,额发和衣襟前还是被溅上了零星几点水渍,好在避开了绝大部分。
厅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宋居先是一愣,随即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开,精光闪烁,看向月洞门的方向。
慕君然缓缓从廊柱阴影中踱步而出。阳光照亮他半边容颜,俊美无俦,却覆盖着一层冷冽的冰霜。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此刻不再有丝毫面对宋栀予时的温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刮过宋居那张写满刻薄与傲慢的老脸。
他没有立刻说话,甚至没有看地上的一片狼藉,只是先对那名惊魂未定的侍女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侍女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慕君然一眼,慌忙屈膝行礼,匆匆退下。
直到侍女的身影消失,慕君然才将目光完全锁定在宋居身上。
他并未踏入厅内主位,就那样站在门边,身姿挺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与压迫感。
“宋大长老——”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透着冰碴。
“两年不见,你这‘上界’来客的威风,倒是一点没减。只是不知,我这小门小户的椅子硬、茶水糙,如何就劳动了您的大驾,屈尊降贵来此?”
他特意在“上界”和“屈尊降贵”几个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讽刺之意,不言而喻。
宋居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没想到慕君然会如此直接,更没想到对方身手竟已到了能隔空控物 化解他随手刁难的地步,而且明显是故意给他难堪。
“你就是莫君然?好大的架子!”
宋居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来,干瘦的身躯因为怒气而微微发抖。
“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老夫好歹是宋家长老,更是来自上界宋氏主家!
你……”
“长辈?”
慕君然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宋长老怕是记性不好。
两年前在宋家门口,你欲对栀予动手时,可曾记得自己是个‘长辈’?
如今不请自来,在我府上作威作福,泼茶羞辱我的侍女,这便是你上界主家‘长辈’的做派?”
他往前踏了一步,明明姿态依旧从容,周身却骤然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仿佛连厅内的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若这便是上界宋氏的礼数,那今日,慕某恐怕要替宋氏主家教教你,何为客人之道!”
宋居被他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此番前来,本是有要事在身,且自觉身份尊贵,拿捏两个下界小辈应是手到擒来,却没想到刚一照面,就被慕君然如此强硬地顶了回来,更是旧事重提,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知道硬碰硬讨不了好,尤其这慕君然看起来比两年前更加深不可测。
他冷哼一声,重新坐下,只是这次腰背挺得笔直,再不敢挑剔椅子硬软。
“牙尖嘴利!”
宋居避重就轻,摆出一副不屑与之争辩的样子,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老夫今日来,不是跟你这小辈逞口舌之快的。
是有正事,关乎宋栀予那丫头的……
前程,乃至性命!”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慕君然的反应。
果然,听到“宋栀予”和“性命”几个字,慕君然冰冷的眸光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凛冽的寒芒。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
“哦?说来听听。”
宋居见拿捏住了关键,心下稍定,恢复了那副拿腔拿调的姿态。
“此事,需得宋栀予那丫头亲自来听。
你去叫她过来。有些选择,终究要她自己做。”
慕君然静静地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眸深邃如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她正在用饭,没空。”
宋居一噎,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拒绝。
慕君然却不再看他,转身对着回廊的方向,语气骤然柔和下来,与方才的冰冷判若两人,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
“栀予,慢慢吃你的饭。至于这位‘上界贵客’……”
他侧过脸,余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宋居,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清晰。
“让他等着。”
“你——!”
宋居被慕君然那句轻描淡写却不容置喙的“让他等着”彻底激怒。
多少年了,即便在上界宋家,凭借长老身份和元老修为,也少有人敢如此当面给他难堪,何况是在这下界之地,面对一个区区小辈!
“慕君然!你好大的胆子!”
宋居怒喝一声,干瘦的身躯猛然爆发出与外貌不符的强横气势,周身灵力激荡,衣袍无风自动。
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红木方桌上!
“轰——咔嚓!”
一声巨响,那厚重的方桌应声而碎,木屑纷飞,断木残骸四散崩落,整个前厅都仿佛震了一震。
他一步踏出,瞬间越过满地狼藉,欺近到慕君然面前,两人之间仅余三步之遥。
宋居仰头盯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慕君然,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择人而噬,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我现在就要见到宋栀予,她人呢?!”
这番动静实在太大,莫府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反应极快。
几乎是桌子碎裂的同一时间,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刀剑出鞘的轻鸣随之响起。
眨眼间,十数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已如鬼魅般涌入前厅,迅速结成阵势,将慕君然护在身后,明晃晃的兵刃齐齐指向中央的宋居,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这些侍卫都是慕君然亲自挑选训练的精锐,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修为不弱。
然而,宋居只是随意扫了他们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区区蝼蚁,也敢拦我?”
他连正眼都懒得给这些侍卫,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山似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波纹在震荡,修为稍弱的侍卫瞬间感到呼吸凝滞,气血翻涌,持刀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宋居的目标很明确——
慕君然,或者逼出宋栀予。
他根本不在乎是否会伤及这些“蝼蚁”。
只见他枯瘦的手掌抬起,掌心泛起令人心悸的暗紫色灵光,眼看就要朝挡在最前面的侍卫拍下!
这一掌若是落实,非死即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