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长老会的选择,当年我们无力反抗,如今也无意置喙。
但是,既然你们已经亲手将我和哥哥踢出了本家,划清了界限,那么——”
她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直视宋居,带着一种决绝的疏远。
“上界主家的一切荣光,机缘,或是纷争,就都和我们兄妹二人,再无瓜葛了。”
“我们这种微不足道,已被放弃的‘小角色’,实在不敢,也无需,再参与到本家乃至主家的生活中去,平白惹人厌烦,也徒增自己的困扰。”
她微微吸了口气,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哥哥这两年在外面……很努力,我知道。”
她提到哥哥时,眼神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变得清明。
“他有他的路要走。
而我,生活在这座小城里,很好。
安安静静,无人打扰,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所以——”
她最后说道,语气礼貌却疏离得如同对待陌生人。
“真的不劳烦居长老您如此‘费心’,特意下界来‘提携’我了。”
“请回吧。”
说完,她不再看宋居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微微侧身,更靠近了慕君然一些,仿佛那里才是她唯一认可的安全港湾。
她的小手,悄悄攥住了慕君然另一侧垂落的衣袖一角,轻轻捏了捏,像是在寻求一丝支撑,又像是在告诉他——
我没事,我说完了。
慕君然感受着袖角传来的轻微力道,心中那滔天的怒意和杀机,奇异地被一丝心疼和骄傲所取代。
他的小栀子,真的长大了。
能在这样的压力下,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地说出这番话,直面过去的阴影,捍卫自己的选择,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松开扣着宋居手腕的手指,仿佛甩开什么脏东西一般,顺势将宋栀予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彻底隔绝开宋居那阴沉得几乎要滴水的视线。
然后,他看向宋居,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不容置疑。
“她的话,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就请吧。”
“莫府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来人,送客!”
最后三个字,他提高了音量,是对侍卫们下的命令。
侍卫们齐声应诺。
“是!”
气势如虹,兵刃虽未再指向宋居,但上前围拢,做出“请”的姿势时,那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足以表明态度——
若再不走,就不只是“请”那么简单了。
宋居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
他死死地盯着被慕君然护在身后的宋栀予,又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侍卫,最后落在慕君然那张毫无表情却深不可测的俊脸上。
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带不走人了。
硬来?
慕君然深浅未知,这府邸说不定还有别的布置。
而且,主家那位贵人虽然点名要人,却也未曾言明可以不顾一切强行掳掠,尤其对方还是……
他心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但此刻怒火中烧,未能细想。
“好……好!
好一个牙尖嘴利、忘恩负义的丫头!”
宋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怨毒。
“还有你,慕君然!
你们会后悔的!
主家的意志,不是你们能轻易违逆的!
我们走着瞧!”
撂下狠话,他终究不敢再动手,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府门方向走去,背影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狼狈。
侍卫们紧随其后,“护送”他离开。
直到宋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前厅里令人窒息的压力才骤然一松。
慕君然第一时间转身,双手轻轻握住宋栀予的肩膀,低头仔细看她。
“吓到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已然恢复了面对她时特有的温和,暗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关切。
宋栀予摇了摇头,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苍白但真实的笑意。
“我没事,小哥哥。真的。”
只是刚才精神高度紧绷,又强行对抗了恐惧,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手心也满是冷汗。
慕君然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颤抖和冰凉的手指,眉头微蹙,不再多问,直接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
宋栀予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别说话——”
慕君然抱着她,转身往后院走去,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
“回去休息。点心,改天再买。”
宋栀予乖乖地靠在他怀里,没有反驳。
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心中最后那点不安和冰冷,也渐渐被温暖取代。
她知道,宋居的出现和那番话,绝不仅仅是一个插曲。
所谓的“主家贵人点名”,更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预示着平静的日子可能要被打破了。
但此刻,在慕君然的怀里,她愿意暂时不去想那些烦忧。
只是,她和慕君然都明白,这件事,恐怕不会就此结束。
而远去的宋居,在踏出慕府大门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精致的门楣,眼中阴鸷之色更浓。他低声自语,带着狠戾与算计。
“敬酒不吃吃罚酒……
宋栀予,莫君然,你们以为拒绝就完了?
主家要的人,还没有要不到的!
咱们……来日方长!”
半个时辰后,慕君然卧房隔壁那间特意为宋栀予布置的,充满暖色调和柔软织物的房间里,一片宁静。
宋栀予侧躺在铺着鹅黄色云锦被褥的床榻上,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散在枕边,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呼吸均匀绵长,已然熟睡。
她一只白皙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被角,长睫如蝶翼般静静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脸颊还透着一点方才情绪激动后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睡颜安然纯净,像个不谙世事的小精灵。
慕君然坐在床边的圆凳上,静静守着她。
玄色的外袍早已脱下,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周身那股面对外人时的冰冷锐利此刻尽数收敛,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与专注。
暗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目光柔和得不可思议。
这小丫头,刚才还强撑着说不困,要研究新得的铭文残卷,结果被他半哄半强制地按到床上,脑袋刚沾上枕头没几分钟,呼吸就变得悠长起来,显然是累极了。
宋居的出现,那充满压迫感的威压,尖锐的冲突,以及被迫回忆和直面过去的阴影……
这一切给她带来的精神压力,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慕君然心中那丝因宋居而起的冷怒,渐渐被一种更加绵密的心疼与怜爱取代。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在距离她柔软脸颊毫厘之处微微停顿,几乎想要轻轻戳一戳那看起来手感极佳,微微鼓起的软肉,感受一下那份毫无阴霾的温暖。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细腻肌肤的刹那——
“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敢欺负我们小栀予的?!给老子滚出来!”
一声中气十足,犹如炸雷般的怒吼,伴随着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狂风般从庭院外席卷而来,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那声音洪亮粗犷,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怒和焦急,正是气火爆,却将宋栀予疼到骨子里的长辈莫雷!
慕君然眉头猛地一蹙,伸出的手指倏然收回。
他第一时间不是回应门外的怒吼,而是迅速看向床上的宋栀予。
果然,熟睡中的小人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扰,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尖,长睫颤动了几下,鼻息也紊乱了一瞬,仿佛就要醒来。
慕君然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他俯身靠近,一只手极轻极柔地覆上宋栀予的耳朵,并非完全捂住,只是形成一个隔绝大部分音量的屏障,另一只手则在她肩背上以一种安抚的节奏,极其轻柔地拍抚着,仿佛在哄受惊的幼鸟。
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或许是慕君然的安抚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宋栀予实在困倦,她在枕头上不安地蹭了蹭,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鼻音的咕哝,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又重新变得平稳悠长,再度沉入了梦乡。
确认她没有被吵醒,慕君然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又仔细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将被子边缘压实,确保不会透风。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确保她睡得安稳,然后转身,放轻脚步,朝着房门走去。
推开房门时,动作轻缓得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闪身出去,随即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严丝合缝,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门外,小院中,莫雷正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般来回踱步。
他身材高大魁梧,两年的锻炼比慕君然还要壮硕一圈,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褐色劲装,国字脸上浓眉紧锁,虎目圆睁,虬髯戟张,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此刻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显然是一得到消息就立刻赶回来的,身上还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