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君然则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品着茶,目光落在宋栀予身上,带着无声的支持。
宋栀予先是用清水净了手,然后凑近巨剑,并没有立刻动手。
她先是伸出纤细的手指,并未直接触碰剑身,而是隔着微小的距离,缓缓沿着剑脊,剑刃,以及那组冲突的铭文线条虚划而过,闭着眼,似乎在用心感知着什么。
她灵力微弱,但感知却异常敏锐,这是她钻研铭文术锻炼出来的独特能力。
片刻后,她睁开眼,对铁战道。
“铁大哥,问题比刚才说的还要复杂一点。
这个‘烈焰狂涛’铭文不仅堵了路,还在几个节点‘烙’得太深,已经轻微灼伤了剑体内部的灵纹基底。
直接添加过渡符文可能不够,需要先对这几个灼伤点进行‘安抚’和‘修复’,然后再引导。”
铁战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宋栀予说得认真专业,连忙点头。
“全听小大师的!
需要我做什么?
灌注灵力吗?”
“暂时不用。”
宋栀予摇摇头,从自己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几样东西——
一套特制的、极其纤细的铭文刻针(显然是慕君然为她量身打造的),一小罐闪烁着柔和银光的灵性粉末,还有一小瓶清澈粘稠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寒潭凝露”。
这些都是她平时练习和琢磨时备用的材料,品质算不上顶级,但足够纯净。
她先是蘸取了一点“寒潭凝露”,用刻针的尾端,极其小心地点在剑身上几处肉眼难以察觉,但在她感知中明显“过热”和“紊乱”的节点上。
凝露触及剑身,发出轻微的“滋”声,冒出几乎看不见的白气,剑身那不安的微颤和余热似乎平息了一丝。
接着,她屏息凝神,拿起最细的一根刻针,针尖蘸上那银光粉末。
她没有去动那些主要的铭文线条,而是将灵力(尽管微弱)凝聚在针尖,开始在那几处冲突最剧烈的节点周围,刻画极其细微、繁复的辅助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独立存在,而是像精密的桥梁和缓冲垫,一端轻轻搭在“烈焰狂涛”的激进线条上,另一端则巧妙地连接着剑体原有的“地火流炎”灵纹。
她的动作很慢,手腕稳得出奇,额头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
每一笔落下,都伴随着银粉融入剑身留下的细微光痕,以及她精神的高度集中。
这不是简单的临摹,而是在进行精密的“外科手术”,需要对双方“脉络”都了如指掌。
慕君然放下茶杯,走到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暗金色的眼眸中映出她专注的侧脸和那些逐渐成型的宛如星辰点缀般的细微符文。
他能感觉到,小丫头此刻调动了她全部的心神和那微薄却纯净的灵力,进行着超越她年龄和修为的精细操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宋栀予轻微的呼吸声和刻针划过剑身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楼下的王术师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茶水续了好几杯。
就在他怀疑楼上是不是在故弄玄虚拖延时间时,忽然——
“嗡……”
一声低沉而悦耳的剑鸣,隐隐从二楼雅间传来!
那声音不再是不安的震颤,而是仿佛沉睡的猛兽被温柔唤醒,带着舒畅的轻吟。
王术师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差点打翻茶壶。
紧接着,一道温暖而不爆烈,醇厚而持久的赤红色光晕,透过雅间的窗棂缝隙流泻出来,虽然一闪而逝,但那充沛而稳定的火灵力波动,王术师绝对不会认错!
那是……
“赤岩重剑”本身的地火灵力被成功引导、并与新铭文部分力量达成调和后的迹象!
“怎么可能?!”
王术师失声低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上掩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猛地推开雅间的门!
只见房内,铁战正满脸激动、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巨剑。
剑身之上,原本那组“烈焰狂涛”铭文依旧存在,但周围多了许多细若发丝,闪烁着柔和银光的辅助符文,它们如同精巧的脉络网络,将原本霸道的赤色符文与剑体本身的暗红纹路有机地连接在一起。整把剑光华内敛,但隐隐流动着一股沉稳而强大的火灵力,仿佛蓄势的火山,而非失控的烈焰。
宋栀予正有些脱力地靠在桌边,小脸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完成挑战后的满足和疲惫。
慕君然正将一杯温热的灵茶递到她手里,眼神柔和。
看到破门而入、脸色煞白的王术师,铁战先是一愣,随即怒目而视。
“是你?你还敢来?!”
王术师却没理他,死死盯着那把剑,又猛地看向宋栀予,嘴唇哆嗦着。
“你……你真的改成了?
这……
这‘星络调合法’……
你是跟谁学的?!”
他认出了那些银色辅助符文的来历,那是一种相当高深,偏冷门的铭文调和技巧,连他都只是听说过!
宋栀予捧着茶杯,眨了眨眼,老实回答。
“书上看过一点,自己琢磨着试的。”
自己……琢磨着试的?!
王术师如遭雷击,倒退两步,看着宋栀予那张稚气未脱却带着非凡神采的脸,再看看那把重获新生、品质似乎更胜从前的“赤岩重剑”,一股强烈的妒忌、羞愧以及某种更深层的震惊交织在一起,让他脸色变幻不定。
慕君然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让王术师如坠冰窟。
“看够了?可以滚了。
若再敢纠缠,或行欺诈之事,后果自负。”
王术师浑身一颤,在慕君然那冰冷的目光和铁战不善的注视下,再也不敢逗留,脸色灰败,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茶楼。
他知道,今天不仅脸丢尽了,可能还无意中见证了一个……
怪物般铭文天才的初现。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是骇然。
铁战千恩万谢,硬是塞给宋栀予一袋不菲的灵石作为报酬,又对慕君然连连拱手,这才珍而重之地抱着爱剑离去。
回去的路上,宋栀予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很亢奋,叽叽喳喳地和慕君然说着修改时的细节和心得。
慕君然耐心听着,偶尔补充一句,眼底藏着深深的骄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小丫头的天赋,正在以超出他预料的速度绽放。
今日之事,虽是小试牛刀,但难免会落入某些有心人眼中。
星辉公会的关注,王术师这类人的嫉恨……未来的路,恐怕不会一直这般平静了。
解决了铁战的难题,又意外获得了一笔不菲的报酬,宋栀予心里最初是充满成就感和兴奋的。
但跟着慕君然离开茶楼,走在渐渐散去人群,恢复往日宁静的街道上时,那股亢奋劲慢慢平复,一种隐隐的不安却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
她微微落后半步,看着慕君然挺拔沉静的侧影,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刚才在茶楼里全神贯注于铭文修改,无暇他顾,此刻冷静下来,一些现实的问题便浮现在脑海。
“小哥哥……”
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慕君然立刻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
“怎么了?累了?”
他见她小脸依旧有些苍白,以为是刚才耗费心神过度。
宋栀予摇摇头,仰起脸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映出几分忧虑。
“不是累……
是,是有点担心。”
她咬了咬下唇,组织着语言。
“我……
我没有铭文术师的执照,今天虽然帮铁战大哥解决了问题,但毕竟是……
私下动手修改了别人已经成型的铭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万一……
万一铁战大哥的剑以后又出了其他问题,或者他改了主意,觉得我改得不好,回头来找我麻烦怎么办?
还有……
还有今天那个王术师,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如果他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有其他人听了,也来找我‘解决问题’,或者……
或者觉得我坏了规矩,来找我麻烦呢?”
她越说,眉头蹙得越紧。
她知道铭文术师行当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和潜在的忌讳,尤其是涉及修改他人作品,无照从业等。
她今日出手,一是出于对那把剑状况的判断和想帮忙的心思,二也是有些技痒,想验证自己的所学。
可事后细想,才觉出几分莽撞和后怕。
她现在毕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背后没有公会依靠,也没有正式的师承名分,万一惹上不必要的纠纷,不仅自己麻烦,更会给小哥哥和莫雷大伯添乱。
慕君然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明白小丫头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
今日之事,虽是小惩了那不地道的王术师,帮了铁战,但也确实将宋栀予在铭文术上的天赋和能力暴露在了更多人面前。
怀璧其罪,更何况她这块“璧”还如此幼嫩,缺乏足够的保护壳。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这个动作带着无声的安抚。
暗金色的眼眸中神色沉静,并没有丝毫责怪,反而带着一丝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