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想到这些,说明她真的在长大,开始考虑更多现实层面的东西。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慕君然开口,声音平稳而令人安心。
“不过,不必过于忧虑。”
他牵起她的手,继续缓步往慕府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分析给她听。
“第一,铁战此人,观其言行,是个直率重诺的汉子。
他的剑问题已解,且效果超出预期,感激尚且来不及,回头找麻烦的可能性极低。
即便日后真因其他原因剑出问题,以他今日态度,也当是先来询问,而非直接寻衅。
这一点,我有把握。”
“第二,那个王术师——”
慕君然语气微冷。
“他今日当众丢了脸面,更被我警告,短时间内应不敢再主动生事。
即便他将此事添油加醋传扬出去,对你而言,未必全是坏事。”
宋栀予疑惑地抬眼看他。
“星辉铭文术师公会的人,今日也看到了你的表现,给了你听讲凭证。”
慕君然继续道。
“这说明你的能力,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正规机构的初步认可。
那个王术师的诋毁,在公会的认可面前,分量不足。
反而可能让更多人知道,古阳城有个在铭文术上颇有灵性的小姑娘。
只要你不主动卷入是非,这种名声,更多是利大于弊。”
他顿了顿,看向宋栀予,目光深邃。
“至于你说的‘执照’和规矩……
栀予,你记住,真正的技艺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才是立身之本。
所谓的执照、头衔,不过是方便行走世间的凭证,并非定义你能力的枷锁。
你今日所做,是救人兵器,解人烦忧,符合道义,何错之有?”
“当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为她铺路的长远考量。
“若你心中始终不安,或想更顺利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获得正式的认可和庇护也非难事。
星辉公会的讲习是个不错的开始。
若你能在讲习中表现出色,甚至通过他们的考核,获得公会学徒乃至正式成员的资格,那么这些所谓的‘麻烦’,自然会消弭于无形。
公会,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保护伞和规则制定者。”
宋栀予听着,心中的不安渐渐被抚平。
慕君然的话总是这样,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又能给她指明方向。
是啊,她帮人是出于本心,技艺也是实实在在的。
至于未来……
如果真的能通过星辉公会的认可,那岂不是更好?
“我明白了,小哥哥。”
她点了点头,脸上的忧色散去,重新焕发出光彩。
“我会好好准备去听讲习的!
如果……如果真有考核,我也想试试!”
“嗯,尽力即可,不必强求。”
慕君然见她重拾信心,眼中掠过笑意。
“在那之前,若真有不长眼的来寻衅,自有我在。
莫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守护的决心。
宋栀予心里最后一点阴霾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和对未来的期待。
她用力回握住慕君然的手,笑容重新变得明媚。
“嗯!有小哥哥在,我不怕!”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无论前路如何,他们都将并肩而行。
然而,无论是宋栀予还是慕君然都清楚,今天的插曲,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宋栀予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其光芒一旦开始显露,便注定会吸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
欣赏的,好奇的,嫉妒的,乃至别有用心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慕君然便推开了莫雷书房的门。
莫雷正伏在案前翻看药坊新到的几批灵草清单,闻言抬起头,见慕君然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甚至没佩剑,立刻明白了什么。他放下账册,拈起茶盏,老神在在地等着慕君然开口。
“……今日城西坊市有集市。”
慕君然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带栀予去转转。”
莫雷喝了口茶,没接话。
“昨日答应她的,铭文公会之后还有两日空闲。”
慕君然又道。
莫雷还是没接话,只是从茶盏上方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慕君然。
慕君然面色不变,但耳尖隐约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
他索性放弃铺垫,直接道。
“今日的事务我已分理清楚,三批药材入库需要您签字,西院的两处阵法维护安排在下午,账房那边……”
“行了行了行了。”
莫雷放下茶盏,大手一挥,满脸“我懂我懂我什么都懂”的表情,虬髯间尽是促狭的笑意。
“年轻人嘛,有年轻人的事情。
我们老年人不掺和,不掺和。”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故意拍了拍慕君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身形微微一晃,语气却充满了慈爱与纵容。
“去玩吧。栀予那丫头跟着你,我放心得很。
药坊的事你大伯扛得住。”
慕君然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去玩”这个过于童稚的措辞,只是微微颔首。
“那便有劳大伯了。”
他转身要走,莫雷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笑意。
“哎,城西那家糖炒栗子记得给栀予丫头买啊,上回她不是说想吃?
还有那个捏面人的,虽然东西不顶用,但丫头喜欢。”
慕君然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书房门合上的那一刻,莫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浑厚,震得窗纸都在轻颤。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账册,嘴里念叨着。
“这小子……也就对栀予丫头才像个活人。”
而此时的宋栀予,正坐在小院石桌旁,心不在焉地翻着那本快被她翻烂的铭文基础入门,时不时往月洞门方向张望一眼。
她今日特意换了那件慕君然去年送她的淡青色襦裙,裙摆绣着几朵小小的栀子花,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连簪子都是挑了半天才选中的白玉兰样式。
——小哥哥说今天要带她去逛集市,不是去办正事,是“去玩”。
这个认知让她从昨晚开始就有些轻飘飘的。
当慕君然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时,宋栀予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怀里抱着的书差点滑落。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书,小脸微红,却努力维持着矜持。
“小哥哥,你忙完啦?”
“嗯。”
慕君然走近,目光在她发间的白玉兰簪子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些。
“走吧。”
宋栀予用力点头,把书往石桌上一放,小步跑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
慕君然垂眸看了一眼她主动伸来的小手,没有挣开,反而收拢掌心,稳稳握住。
府门处,一名侍卫正在换岗,看见这一幕,赶忙低头假装整理腰带,等两人走远了才敢咧嘴笑。
古阳城的集市逢三,八开市,今日正是初八,城西那片开阔的坊市街道人头攒动,比前几日铭文公会摆台时还要热闹三分。
卖糖画的,吹糖人的,卖各色零嘴小食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间或有挑着担子卖花灯,荷包,珠串的货郎穿行其间。
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腻,还有各种灵果,灵食特有的清冽气息。
宋栀予被慕君然牵在身侧,眼睛却已经不够用了。
她左边看看捏面人摊上活灵活现的孙悟空,右边瞅瞅卖糖画的老人手腕翻飞勾出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小脑袋转来转去,像一只误入花丛的小蝴蝶。
慕君然由着她看,脚步放得极缓,偶尔在她多看一眼的摊子前略作停留。
——于是半条街走下来,慕君然手里已经多了一包糖炒栗子(还热着),两个糖画(一个是凤凰,一个是小兔子,宋栀予说都要,选不出来),一只面捏的小狐狸(宋栀予说像慕冉姐姐),以及一袋刚出炉的桂花糕。
宋栀予左手拿着糖画凤凰,右手被慕君然牵着,腮帮子鼓鼓的,正在和一颗顽固的栗子作斗争。
她努力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
“小哥哥,这个栗子好甜,你尝尝?”
她举起一颗刚剥好的,金灿灿的栗子仁,递到慕君然唇边。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慕君然垂眸看了一眼那栗子,又看了一眼她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栗子含入口中。
“嗯,甜。”
他说。
宋栀予心满意足地继续低头剥下一颗,没注意到慕君然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以及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比糖炒栗子更浓郁的柔光。
不远处,两个结伴逛街的婶娘看见了这一幕,交头接耳。
“那是莫家那位吧?
旁边的小姑娘是谁呀?
长的可真可爱。”
“他家养的那个小丫头,听说叫栀予。
哎哟,你看那眼神,看妹妹也不是这么看的……”
“妹妹?你可拉倒吧……”
声音渐远,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宋栀予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