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刚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了脚步,眼睛直直地盯着一本边角磨损,书脊开裂的册子,上面用不甚工整的墨迹写着——
《铭文残篇辑录·散佚卷三》。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瞥了一眼这小姑娘,见她衣着虽不名贵却干净得体,身边跟着的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更是周身隐隐透着不好惹的气息,立刻堆起笑脸。
“小姑娘好眼光!
这可是老夫压箱底的宝贝,从南边一个破落的铭文师后人手里收来的,绝版孤本!
你看看这纸张,这墨色,至少三百年往上了……”
宋栀予没有听他滔滔不绝的吹嘘。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目光掠过那些斑驳不清,多有缺损的符文图谱,越看越专注,连手里的糖画都忘了吃。
慕君然没有催促。
他站在她身后,替她挡去拥挤的人流,安静地等着。
半晌,宋栀予抬起头,眼睛里像落了星星。
“小哥哥,这个……可以买吗?”
慕君然看了一眼那明显虚高了三倍不止的价签,没有还价,直接付了灵石。
宋栀予抱着那本残破的古籍,比抱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加起来还要开心。
她把书紧紧贴在胸口,仰头对慕君然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谢谢小哥哥!”
“嗯。”慕君然应着,顺手将她垂落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回家再看,小心伤眼睛。”
宋栀予乖乖点头,但手指已经忍不住摩挲起书脊来。
夕阳西斜时,两人踏着满街金辉往回走。
宋栀予左手抱着古籍,右手被慕君然牵着,怀里还揣着没吃完的糖炒栗子。她走得不快,偶尔低头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边被染成橘红色的云。
“小哥哥。”
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好开心呀。”
慕君然偏头看她。
她的小脸被晚霞映得红扑扑的,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糖画的残渍。
她的开心那样简单,那样纯粹,毫无保留地写在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
“……我也是。”
慕君然说。
他的声音很轻,被晚风吹散,但宋栀予听见了。
她弯起眼睛,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莫府门口,莫雷正亲自监督下人挂新的灯笼。
远远看见街角转来的两道身影,一大一小,一玄一青,手牵着手,慢慢走在铺满夕阳的长街上。
他放下灯笼,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旁的管家笑道。
“得了,今晚的晚膳再加道糖醋小排吧。
栀予丫头爱吃。”
管家应是,也顺着家主的视线望去,脸上露出会心的笑意。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古阳城又一个寻常的日子,在糖炒栗子的甜香和古籍泛黄的书页间,安然落幕。
而两日后,星辉铭文术师公会的初级讲习便将开始。
再两日,慕冉的家书所言的归期,也近了。
但在今夜,没有什么比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一盏温好的灵茶、以及对面坐着的人更重要的了。
宋栀予夹起一块小哥哥夹给她的糖醋小排,吃得眉眼弯弯。
她想,这样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该多好呀。
——————
两日后,古阳城西驿馆。
今日的驿馆与往日大不相同。
门口张起了星辉公会的星辰旗,青石台阶擦洗得一尘不染,连两侧那两株半死不活的老槐树都被人临时挂上了几盏蕴含清灵气息的符文灯,照得整条巷子亮如白昼。
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和零星几位年长者正排队入场,手中皆持着与宋栀予那张相似的烫金请柬。
有人低声交流着对今日讲习的期待,有人紧张地翻看自己提前准备的笔记,还有人对驿馆门廊下那几位身着月白长袍的公会成员投去敬畏的目光。
宋栀予站在队伍末尾,怀里抱着她那本已被翻出毛边的笔记册,小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她今日特意将请柬收在最贴身的荷包里,出门前还确认了三遍。
慕君然立在她身侧,玄色衣衫在满眼的月白色中显出几分格格不入,但无人敢多看一眼——
他周身气息沉静而疏离,暗金色的眼眸淡淡扫过四周,将每一个入口,每一道目光都收入眼底。
队伍缓缓前移。
宋栀予踮起脚,试图看清驿馆大门内的陈设,却在这时——
一道尖锐的、带着明显敌意的声音从门廊方向传来。
“是你?!”
那声音太过刺耳,周围数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宋栀予循声望去,心头蓦地一沉。
是王术士。
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灰蓝色长袍,袖口也绣了星辉公会的简易星纹——
不是正式成员的银线纹,而是地位更低的,灰扑扑的杂色纹。
他正弯着腰,满脸堆笑地跟在一名中年铭文术师身后,那副谄媚姿态与两日前在茶楼狼狈逃窜的模样判若两人。
而他抬头时,视线正好与宋栀予撞了个正着。
那张脸在一瞬间扭曲了一瞬,随即浮起一层阴冷的,仿佛抓到猎物的兴奋。
他跟前的中年铭文术师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微微侧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拿腔拿调。
“怎么,认识?”
王术士立刻凑近,附耳低语。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目光时不时剜向宋栀予,嘴里絮絮不停,任谁都能看出他说的绝不是什么好话。
那中年铭文术师听着,目光渐渐变了。
他生得一张瘦长的马脸,眉骨高耸,眼窝微陷,本就显得严厉刻薄,此刻视线落在宋栀予身上,更是毫不掩饰地染上了审视与不善。
宋栀予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笔记册。
慕君然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施舍给那二人。
他只是朝宋栀予身侧靠近了半步。
那中年铭文术师——
从周围人对他的恭敬态度来看,应是今日讲习的主持者之一——
他忽然抬了抬下巴,对守在门边的一名公会成员低语几句。
那成员愣了一下,随即朝宋栀予走来。
“这位姑娘——”
他语气还算客气,但目光已带上了公事公办的疏离。
“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宋栀予点点头,从荷包里取出那张被她保护得边角平整的烫金请柬,双手递上。
那成员接过,看了一眼,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转身走回门廊,将请柬呈给那马脸术师。
马脸术师接过来,甚至没有正眼看,两根手指捏着请柬一角,像捏着什么不洁之物。
他翻过来,扫了一眼落款,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戚长老签的。”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
“戚长老这两年眼神不太好,什么人都往里放。”
他将请柬随手撂在身旁的小几上,没有归还的意思。
“没有邀请函,不得入内。这是公会的规矩。”
他看着宋栀予,语气平平,却字字透着刁难。
“你,不能进。”
周围陡然安静。
有人不明所以地看向宋栀予,有人悄悄交换眼色,也有几人认出了王术士——
毕竟两日前广场那场争吵动静不小——
开始低声窃窃私语。
宋栀予站在原地,小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这位……
术师大人,方才那位公会成员已经验证过我的请柬,您也亲眼看过了。
那不是邀请函,是什么?”
马脸术师眼神一冷。
他在这分会虽非顶尖人物,但仗着资历老,关系深,少有人敢当面这样顶撞。更何况,顶撞他的竟是个十岁出头,灵力波动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丫头。
“你在质问我?”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威压。
王术士在一旁适时地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摇头。
“哎呀,这姑娘年纪小,不懂规矩也是有的。
只是公会讲习名额有限,总不能让什么……
来历不明,连正式师承都没有的人挤占了好人家的机会吧?
您说是不是?”
他说“来历不明”四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得意地扫过宋栀予。
宋栀予咬着下唇,指尖将笔记册的封皮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知道自己没有师承。
她知道自己的铭文术全是靠看书自己琢磨,小哥哥偶尔指点拼凑起来的。
她知道自己灵力微弱,在许多人眼里根本不配碰铭文术这门“高深学问”。
但是——
但是那张请柬是那位金丹期的负责人亲手递给她的,是她在广场上当众画出了那些人没画出的优化符文换来的,是戚长老认可了她的天赋和努力才签下的。
她没有偷,没有抢,没有求任何人施舍。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把她的请柬扣下,把她挡在门外,把她所有的期待和努力当作不存在?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张居高临下的马脸。
眼眶微微泛红,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团越烧越旺的火。
“你说我没有邀请函。”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强行压抑情绪而带着一丝细细的颤。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像她用刻针在剑身上落下的每一道符文。
“那我现在就让你看清楚。”
她松开被自己揉皱的笔记册,手探入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