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张烫金请柬,被她稳稳地,用力地,拍在了马脸术师面前的小几上。
“——这是什么?!”
那一声清脆的拍击,让门廊内外倏然寂静。
马脸术师低头。
小几上平躺着两张一模一样的烫金请柬,边角齐整,星辉公会的星辰徽记在符文灯下泛着内敛的银光。
他方才随手撂下的那张还歪在一旁,而新拍上来的这张,端端正正,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宋栀予站得笔直,小胸脯微微起伏,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出一股与她纤弱身形不相称的硬气。
“戚长老签发的邀请函,我有一张。方才您扣下不还,我也没说什么。”
“现在这是第二张。”
“您还要说我没有邀请函吗?还是要说戚长老眼神不好,连着签了两张都是‘什么人都往里放’?”
她顿了一下,仰起小小的下巴,一字一顿。
“您若是这个意思,我这就去请戚长老亲自来,当面问问——
他签的请柬,到底算不算数。”
门廊内外,落针可闻。
那张烫金请柬静静躺在小几上,星辰徽记折射出的银光映在马脸术师微微抽搐的面颊上,将那份刻薄与倨傲照得无所遁形。
他垂着眼,盯着那第二张请柬,半晌没有开口。
王术士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那第二张请柬像凭空冒出来的,他根本没料到,这小丫头身上竟然还藏着后手。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有窃窃私语。
“两张请柬?
戚长老亲自签的?”
“这小姑娘什么来头……”
“哎,那不是前两天在广场上帮铁战改剑的那个吗?
我听我兄弟说了,那剑修到处夸呢!”
“是她?
才这么点大?”
声音不大,却像细密的针,一针一针扎在王术士背上。
马脸术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当然认得戚长老的字迹,更知道那位虽然近年深居简出,但在公会的分量远非他能比。
若这丫头真跑去告状,不管有理没理,闹大了对他绝无好处。
可他方才话已出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就这么让一个小丫头片子顶回来,他的脸往哪儿搁?
正僵持间,一道苍老而略带不耐的声音从驿馆内传来。
“门口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个须发皆白,身着月白长袍的老者拄着一根乌木杖,慢吞吞走了出来。
他身形瘦小,背脊微驼,脸上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扫过来时,仿佛能洞穿人心。
宋栀予认出了他——
正是那日在广场上,坐在凉棚角落一言不发,却在她画完符文后微微点头的那位老者。
戚长老。
马脸术师脸色骤变,连忙侧身行礼,语气里的倨傲早已不知去向。“戚长老,您怎么出来了?
这里一点小事,晚辈正在处理,惊动您老人家……”
戚长老没看他,也没看他恭恭敬敬弯下的腰。
他的视线越过马脸术师,落在那小几上。
两张请柬,一横一竖,并排放着。
他抬起乌木杖,杖尖轻轻点了点那张被随意撂在一旁,边角微卷的第一张请柬。
“这张,是你扣下的?”
声音很淡,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马脸术师的腰弯得更低了。
“这、这里面有误会……
晚辈只是依例核实……”
“依例。”
戚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的杖尖又点了点第二张请柬。
“这张,是小姑娘自己拍出来的?”
没人敢答。
宋栀予抿了抿唇,上前一小步,声音清亮。
“是。
方才这位术师大人说我没有邀请函,不让我进。
我出示了第一张,他扣下不还。
我只好拿出第二张,请他看清楚。”
戚长老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她。
那双清亮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怀里那本边角磨损,却被保护得很好的笔记册上。
“你叫什么?”
“宋栀予。”
“栀予。”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前日在广场上画那个闪光符的,是你。”
是陈述,不是疑问。
宋栀予轻轻点头。
戚长老没再多问。他收回目光,转向那马脸术师,后者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
“铭文术师公会开讲习,是为了什么?”
马脸术师喉结滚动,不敢答。
“是为了让更多人学铭文,懂铭文,用铭文。”
戚长老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陈述一条早已写进公会章程,却不知被多少人忘记的常识。
“不是为了让你们拿着鸡毛当令箭,把真正有天赋,没门路的孩子拦在门外。”
马脸术师的汗顺着额角滑下来了。
“这位姑娘有两张请柬。”
戚长老顿了顿。
“老夫眼神不好,只签了两张给她。
戚某眼拙,没看出她‘来历不明’在何处。
周术师,你眼神好,你来给老夫指一指?”
马脸术师——
原来姓周——
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王术士早在戚长老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悄然后缩,试图隐入人群。
但他的衣角还没来得及完全没入阴影,戚长老的杖尖已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地面。
“还有你。”
王术士浑身一僵。
“你的事,老夫也听说了。”
戚长老的声音依然平静,却让王术士后脊生寒。
“打着公会的旗号在外招摇,铭文刻坏了反怪顾客修为不行。
那日在茶楼,这姑娘替你收拾了烂摊子,你不思悔改,反而怀恨在心,今日又在此搬弄是非。”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了然。
“周术师,你手下的人,你自己带回去管教。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处置结果报上来。”
周术师面如死灰,低低应了声“是”。
戚长老没再看他。
他转向宋栀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依然清亮,却比方才多了些宋栀予读不懂的东西——
像审视,又像某种隐约的期许。
“请柬收好。”
他说。
“讲习一刻钟后开始。你坐第一排。”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是“第一排”,也没有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
说完这句话,他便拄着乌木杖,慢吞吞转身,往驿馆内走去。
那瘦小佝偻的背影,在满廊敬畏的目光中,竟透出几分说一不二的威严。
宋栀予怔怔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把请柬收回去。
她弯腰去拿小几上的两张请柬,手指触到那烫金封面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轻轻发抖。
不是怕。
是那股憋了许久的,被轻视,被刁难,被否定后终于得以昭雪的……
后劲。
她把两张请柬仔细叠好,重新收入荷包,手指按在荷包扣上,深吸一口气,转身——
慕君然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介入争执,没有替她挡在前面。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沉默的,根系深扎的古木,替她守着最后一道退路。
此刻他垂眸看她,暗金色的眼瞳里没有惊讶,没有心疼,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晨光破晓前天际第一缕鱼肚白般的笑意。
那笑意没有说话,但宋栀予看懂了。
——你做得很好了。
——我一直在。
宋栀予的鼻尖忽然有些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弯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比方才拍请柬时软和一百倍的笑容。
“小哥哥——”
她轻声说。
“我可以进去啦。”
慕君然“嗯”了一声。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眼角——
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水光——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去吧。”
他说。
“我在这里等你。”
宋栀予点点头,抱紧她的笔记册,转身,踏上了驿馆那几级被符文灯照得亮堂堂的青石台阶。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不管她什么时候回头,那个人一定还在那里。
人群重新开始流动。
周术师不知何时已灰溜溜地退入内堂,王术士更是不见了踪影。
守在门口的公会成员换了一副面孔,客气而周到地为持请柬者核验,放行。
宋栀予跨过门槛时,听见身后有个年轻女子小声对同伴说。
“那就是戚长老亲自点名坐第一排的小姑娘?
看起来好小啊……”
“人不可貌相。
你没听方才那意思?
戚长老亲手给她签了两张请柬,这是多大的脸面……”
“也是。
哎,你说她师承是谁?
这么小就有这本事……”
声音渐渐被甩在身后。
宋栀予微微扬起下巴,走进了驿馆内那间灯火通明,摆满符石与铭刻台的大讲堂。
第一排正中央,空着一个位置。
她走过去,轻轻坐下,将笔记册翻开到空白页,把炭笔搁在顺手的位置。
窗外,慕君然的身影立在老槐树下,玄衣如墨。
阳光穿过槐叶的缝隙,在他肩头落满细碎的金。
他微微侧着头,视线穿过窗棂,落在那道端坐于第一排的,小小的,笔直的背影上。
大讲堂内,戚长老已登上讲台。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那乌木杖轻轻敲了敲地面,满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