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刚才就坐在那张石桌对面,亲手给她倒了茶,问她愿不愿意。
宋栀予用力眨了眨眼,总觉得像在做梦。
她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穿过那道月洞门,走过那条安静的侧廊。
大讲堂里的人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几个公会成员在收拾桌椅,清扫地面。
他们看见她从那道通往小院的走廊出来,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但没有人上前搭话。
宋栀予低着头,快步穿过大讲堂,跨出驿馆的门槛。
门外,夕阳已经西斜。
那株老槐树下,慕君然还站在原地。
他依然是她进去时的那个姿势,微微侧身,背靠着树干,双臂环在胸前,目光落在驿馆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她身上一扫——
然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朝她伸出手。
宋栀予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
那只手干燥而温暖,稳稳握住她还有些微凉的手指,带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那条巷子,走进渐渐稀疏的人流,走进被晚霞染成暖橘色的长街。
宋栀予一直没有说话,慕君然也一直没问。
直到快走到莫府门口时,她才忽然停下脚步。
慕君然跟着停下,侧头看她。
宋栀予仰起脸,夕阳在她眼睛里落了两团小小的,暖暖的光。
“小哥哥——”
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戚长老说……
要收我当记名弟子。”
慕君然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多变化。他只是那样看着她,暗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睛,以及那一点点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茫然。
然后,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嗯。”
他说。
就一个字。
但宋栀予听懂了那一个字里面的所有意思——
他知道了,他猜到了,他替她高兴,他一点都不意外,他一直都在这里等着她出来告诉她。
宋栀予的鼻尖又有点酸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这么容易鼻酸,明明平时不是这样的。
可能是一天之内经历了太多——
被刁难,被质疑,拍请柬,被解围,被点名坐第一排,被戚长老单独留下,被问“愿不愿意”……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下去,弯起眼睛冲他笑。
“我还没答应呢。”
她说。
“戚长老说让我回去好好想想。”
慕君然看着她那副明明高兴得要命却偏要故作矜持的小模样,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他没戳穿她,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继续往府里走。
“那你想好了再告诉他。”
他说。
宋栀予跟着他跨进府门,忽然想起什么。
“小哥哥,你说……
戚长老为什么会想收我呀?
他那么厉害,那么多人想拜他为师,他为什么偏偏选我?”
慕君然脚步未停,声音从前方传来,依然平淡。
“因为你值。”
宋栀予愣了一下。
慕君然没有回头,但声音继续传来。
“那日在广场,他看见你画闪光符。
今日在讲堂,他看见你记笔记。
方才在后院,他看见你读那本残书。他看见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什么,像是陈述,又像是某种无声的骄傲。
“他选你,是因为你值得他选。”
宋栀予听着这些话,脸颊慢慢热起来。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和慕君然交握的手,看着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想,原来被人看见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是被挑剔,被否定,被当作“废物”的那种看见。
而是真的看见——
看见她的努力,看见她的灵性,看见她对铭文术那点傻乎乎的,没来由的喜欢。
戚长老看见了。
小哥哥早就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就算明天,后天,以后还有更多的周术士,王术士冒出来刁难她,质疑她,想把她踩下去,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因为她有小哥哥。
因为戚长老说,她值得。
晚膳时,莫雷也在。
他显然已经从下人口中听说了驿馆门口那一出大戏,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拿眼角余光瞟慕君然,嘴角噙着那种“出息了但我不说”的得意笑容。
宋栀予给他讲戚长老要收她当记名弟子的事时,他差点被鸡腿噎着。
“咳咳咳——!”
莫雷猛灌了一大口茶,瞪大眼睛。
“戚……戚长老?
那个戚长老?
星辉公会那个?”
宋栀予点点头。
莫雷又把目光转向慕君然,慕君然淡定地夹菜,头都没抬。
慕雷深吸一口气,放下鸡腿,正了正神色,难得露出一副严肃模样。
“栀予丫头,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那位戚长老在铭文界的名头,我这种外行都听过。
他收徒……
那可是比考进公会正式成员还难的事。”
宋栀予抿了抿唇,小声说。
“可是我只是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怎么了?”
莫雷一挥手。
“记名弟子也是弟子!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当他记名弟子都当不上?
再说了,记名弟子转正,那是迟早的事——
只要你争气。”
他说着,又瞟了慕君然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当然,你要是不想去也行。
咱们家不差那点。
你想学铭文,让然儿给你买书,请先生,怎么都行。”
宋栀予连忙摇头。
“不是不想去……
我只是……”
她顿了顿,自己也说不清那点犹豫是什么。
是怕自己不够格?
是怕给戚长老丢脸?
还是怕……
改变?
她偷偷看了慕君然一眼。
慕君然正好也在看她。
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你想去吗?”
宋栀予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沉静、深邃、让人安心。
从她想要真正保护他起,这双眼睛就一直在看着她,护着她,替她挡掉所有风雨。
她忽然知道那个犹豫是什么了。
不是怕自己不够格。
是怕……
如果她成了戚长老的弟子,如果她开始走上那条和以前不一样的路,是不是就会离小哥哥越来越远?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推翻了。
小哥哥一直都在。
不管她走多远,只要她回头,小哥哥一定还在那里。
就像今天在驿馆门外,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不管她什么时候出来,那株老槐树下,一定有他的身影。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
“想。”
她说。
“我想去。”
慕君然点点头,唇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些。
“那就去。”
他说。
莫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他咳了一声,抓起鸡腿,识趣地埋头啃起来。
窗外,夜色渐浓,繁星点点。
宋栀予咬着小哥哥夹给她的排骨,心想,明天去听讲习的时候,要记得告诉戚长老——
她想好了。
她想当他弟子。
她想学更多铭文术。
她想让那些“损”与“补”的平衡之道,从书本上的字,变成自己手里的本事。
而不管这条路通向哪里,她都知道,有个人会一直站在她身后,替她看着来路,也替她望向远方。
翌日清晨,宋栀予照例起得很早。
她将昨晚整理好的笔记册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往荷包里多装了几根炭笔,这才跟着慕君然出了门。
驿馆门口,那株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慕君然在树下站定,像昨日一样,微微侧身靠上树干。
“去吧。”
他说。
宋栀予点点头,抱紧笔记册,踏上了那几级青石台阶。
今日的大讲堂比昨日热闹许多。
戚长老还没到,台下三三两两聚着人,有的在交流昨日听讲的心得,有的在互相传看各自带来的铭文图谱,还有几个明显相熟的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笑声。
宋栀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室的陌生人,抿了抿唇。
她不认识这里任何人。
她也没有可以凑过去说话的朋友。
于是她安静地走到第一排那个熟悉的位置,轻轻坐下,翻开笔记册,开始复习昨日戚长老讲的那些要点。
“……符文平衡的三大铁则……
损而不补则无根……
补而不损则淤塞……”
她低着头,炭笔在空白处勾画着简单的示意图,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做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身后那些交谈声,笑声,议论声,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与她无关。
她并不觉得孤单。
有小哥哥在门外等着,有戚长老待会儿要来,有这本记满心血的笔记册陪着她——这样就很好。
然而,有些人并不这样想。
一道阴影忽然落在她的笔记册上。
宋栀予抬起头。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十四五岁的少女正站在她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少女生得一副好相貌,柳眉杏眼,肌肤白皙,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让宋栀予本能地感到一丝不舒服。
那是一种混合着审视、挑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敌意。
“你就是宋栀予?”
少女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排的人都听见。
那些原本各自交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或看热闹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