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栀予合上笔记册,站起身。
她比那少女矮了将近一个头,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我是。
请问你是……?”
少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头上那支普通的白玉兰簪子,滑到她洗得干干净净却显然不算名贵的淡青色襦裙,最后落在那本边角磨损的笔记册上。
那目光里,不屑的意味更浓了。
“我还以为戚长老亲自点名坐第一排的人,有什么三头六臂呢。”
少女轻轻嗤了一声,语气像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笑话。
“原来也不过如此。”
宋栀予没有说话。
她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自己有敌意。
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恶意,她感受得到。
“你知道我是谁吗?”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
宋栀予摇头。
“我姓周。”
少女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傲然。
“临渊城周家,听说过吧?”
宋栀予确实听说过。
临渊城有三大家族,宁家,周家,还有一个行事低调的柳家。
周家以商贾起家,财力雄厚,在城中颇有势力。
她记得有一次听莫雷提过一嘴,说周家这几年拼命想往铭文术师公会里塞人,花了大价钱请名师,买材料,就为了培养出一个能入公会核心层的子弟。
原来就是眼前这位。
“我爹给我请了三位铭文师,轮流传授了我五年。”
周家少女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戚长老的每一场公开讲习,我一场不落,整整听了三年。
我临摹的符文图谱,堆起来有半人高。”
她往前逼近一步,低头看着宋栀予,那双杏眼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情绪——
嫉妒,不甘,以及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年都没能让戚长老多看我一眼吗?”
宋栀予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家少女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像淬了毒。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冒出来的野路子,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让戚长老注意到你。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她一字一顿。
“你不配。”
周围一片寂静。
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变得更加热切,有人小声交换着眼神,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宋栀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
她想起昨天被周术师刁难时,也是这样的目光——
好奇的,冷漠的,事不关己的。
好像她是什么供人观赏的把戏,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微微的涩意,抬起头,依然平静地看着对方。
“周姑娘,如果你只是想告诉我你不喜欢我,那我已经知道了。”
她说。
“请回吧,戚长老的讲习快开始了。”
说完,她准备坐下。
然而周家少女一把按住了她的笔记册。
“别急着走啊。”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挑衅。
“既然是铭文术师的讲习,那自然要用铭文术说话。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场?”
宋栀予的动作顿住了。
“比什么?”
“就比——
戚长老今天要讲的内容。”
周家少女的目光闪了闪。
“‘灵力走向与符文嵌入的避让原则’。
我们各自画一道‘清风符’,让在场的人评判,谁的理解更深,谁的手法更准。”
清风符,是最基础的风系符文之一,常用于轻身,加速,几乎每个学过铭文的人都会画。
但也正因为基础,才最见功底——
灵力走向是否顺畅,符文嵌入是否精准,稍有差池,便高下立判。
宋栀予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个周家少女为什么选清风符。
因为她学了五年,有名师指点,有大量材料练手,她自信在这个最基础的符文上,绝不会输给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路子”。
而自己呢?
没有名师,没有材料,只有那些翻烂的书,和一次次的自己摸索。
但她也知道,如果今天不接这个挑战,从今往后,在这间大讲堂里,在这些人面前,她就永远低人一头。
戚长老说,她值得。
小哥哥说,她值。
那她就不能辜负这份“值得”。
宋栀予抬起眼睛,直视着周家少女那满是挑衅的目光,声音清清晰晰。
“好。”
周家少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爽快。
那就在这儿比——
当着所有人的面。”
她转身,对周围扬声道。
“各位,今日戚长老未来,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大家一起看看,这位被戚长老亲自点名坐第一排的‘天才’,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兴奋,有人迟疑,更多的人开始往前挤,想找个好位置。
宋栀予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她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
看那株老槐树下,那个人还在不在。
但她忍住了。
小哥哥在,一直都在。
可她不能每次都靠他。
这一次,她得自己来。
她从荷包里取出自己的刻针——
那是慕君然特意为她打造的,针身纤细,针尖锋利,握柄处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她将刻针握在掌心,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让她的心跳慢慢稳下来。
“谁先来?”
周家少女已经从随身的精致木盒里取出一整套刻针和材料,光是那套刻针的质地,就价值不菲。
宋栀予没有那些。
她只有一根刻针,一小罐普通的灵性粉末,和一本自己写的笔记。
“一起吧。”
她说。
“节省时间。”
周家少女挑了挑眉,嗤笑一声。
“行,那就一起。
让大家都看清楚。”
两张空白的符石板被摆上旁边的长桌。
周家少女站在左边,宋栀予站在右边。周围的人群自动围成一个圈,将两人和那两张符石板圈在中央。
有人小声倒数。
“三、二、一——
开始!”
周家少女立刻动笔。
她的动作流畅而熟练,显然经过千百次的练习。
刻针在她指间翻飞,符线一气呵成,每一笔的深浅,粗细,弧度,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赞叹声。
宋栀予没有看她。
她低着头,看着眼前那张空白的符石板,却没有立刻下笔。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光滑的石面,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清风符。
最基础的符文之一。
书上写着它的画法,一笔一划,标准图谱,她临摹过不下百遍。
可她也知道,那只是“标准”。
戚长老昨天讲——
“符文不是命令,是商量”。
符石板不是剑,没有自己的灵纹。但灵力是有脾气的。
同样的符线,嵌入时的角度,力度,节奏不同,出来的效果天差地别。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将那道清风符拆解成无数个瞬间——
灵力从刻针流出,触碰石板,沿着符线游走,汇聚,再散开。
哪一处容易淤堵,哪一处需要加速,哪一处要让灵力“歇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眼底一片清明。
刻针落下。
她的动作和周家少女截然不同。
周家少女是快,是准,是教科书般的完美。
而宋栀予……慢。
慢得让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她行不行啊?
这么慢?”
“是不是不会画啊……”
“啧,我就说嘛,戚长老怎么会看上这种人……”
宋栀予听不见那些声音。
她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道符文。
每一笔落下,她都仿佛能感觉到灵力的呼吸。
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该重的时候重,该轻的时候轻。
她不是在“画”一道符,她是在和石板“商量”——
让灵力顺着她指引的方向,走出一条最舒服的路。
最后一笔收锋时,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抬起头,周家少女早已画完,正抱臂站在一旁,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容。
“画完了?”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
“我还以为你要画到明天呢。”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
宋栀予没有理她,只是看向旁边那位负责维持秩序的公会成员。
“可以请人评判了吗?”
那成员迟疑了一下,正要说话——
“我来。”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戚长老拄着乌木杖,慢吞吞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那两张符石板上一扫,没有看任何人,径自走到长桌前。
全场寂静。
他先看周家少女的符。
目光停留了三息。
然后又看向宋栀予的符。
这一看,就是足足十息。
周家少女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戚长老直起身,转向那个公会成员,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拿一盏清风灯来。”
清风灯,是测试清风符效果的最简单工具——
将符文激活后靠近灯芯,灯焰晃动的幅度,就是符文的“轻身”效果。
很快,一盏青铜小灯被端了上来。
戚长老亲自拿起周家少女的符石板,灵力一催,符光亮起。
他将石板靠近灯焰——
灯焰晃了晃,偏移了约莫两指宽的距离。
周围有人点头,这成绩算是不错。
戚长老放下石板,拿起宋栀予的。
符光亮起,靠近灯焰——
结果,灯焰纹丝不动。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