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没效果?”
“白画了?”
周家少女的嘴角刚准备上扬——
呼。
灯焰忽然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整团火焰像是被什么托着,缓缓离开了灯芯,悬浮在灯盏上方三寸处,安静地燃烧着。
没有晃动,没有摇曳。
就那么悬浮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戚长老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他放下符石板,看向周家少女,语气依然是那种平淡的陈述。
“你这五年,学的是‘画符’。
她这几年,学的是‘懂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画符’者,千人一面。
‘懂符’者,一人千面。”
“老夫要的,是懂符的人。”
全场鸦雀无声。
周家少女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咬着嘴唇,狠狠瞪了宋栀予一眼,转身冲出了人群。
宋栀予站在原地,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那股后劲。
又一次,她证明了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好对上戚长老的目光。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写着明明白白的四个字——
干得不错。
戚长老什么也没说,拄着乌木杖走向讲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敲了敲地面。
“都回自己位置。
今日讲——
灵力走向与符文嵌入的避让原则。”
人群轰然散开,各自归位。
宋栀予坐回第一排,翻开笔记册,握紧炭笔。
只是在下笔前,她忍不住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株老槐树下,玄衣如墨的身影依然静静立着。
隔着窗棂,隔着人群,隔着满室的阳光与尘埃,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正望着她的方向。
宋栀予弯起眼睛,冲他轻轻笑了笑。
然后回过头,开始认真记笔记。
窗外,慕君然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
三日的讲习,转瞬即逝。
最后一日散场时,戚长老依然没有多余的话。
他只是拄着那根乌木杖,在讲台上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第一排那个正低头认真收拾笔记的小小身影上。
“宋栀予。”
宋栀予抬起头。
“明日巳时,来小院。”
戚长老说完,转身就走,背影佝偻却不容置疑。
“带上你的刻针。”
满室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这一次,那些目光里的情绪复杂了许多——
有羡慕,有好奇,有隐约的敬畏,还有一些曾经的不屑已经悄然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宋栀予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冲那道即将消失在侧门后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是,戚长老。”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记名弟子的事,定了。
走出驿馆时,夕阳正好。
那株老槐树下,慕君然依旧站在那里。
三日来,他每日送她来,每日接她走,风雨无阻。
有时候宋栀予觉得,那棵树都快成为小哥哥的专属位置了。
她小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小哥哥,戚长老让我明天去小院,带上刻针。”
慕君然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嗯。”
“他说‘带上你的刻针’哎!”
宋栀予强调。
“是不是要教我新的东西了?”
“嗯。”
“会不会是‘星络调合法’?
戚长老说那是三百年前一位大宗师创的,我还想多学一点……”
“嗯。”
宋栀予终于察觉到不对了。
她停下脚步,歪头看他,狐疑地眯起眼睛。
“小哥哥,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慕君然低头看她,神色坦然:“没有。”
“那你怎么只会‘嗯’?”
“因为你在说,我在听。”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淡。
“你高兴的时候,话多。
我听就好。”
宋栀予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
确实是这样。
她一高兴就忍不住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慕君然从来不嫌烦,就那样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嘟囔。
“那……那你也可以多说两句嘛……”
慕君然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轻轻握紧了她的,那一点温度,比任何话语都清晰。
宋栀予抿着唇,偷偷弯起嘴角。
算了,小哥哥就这样,她早就习惯了。
回到莫府时,莫雷正蹲在院子里逗他那只宝贝得不得了的灵宠——一
只圆滚滚的,毛色火红的火狐。
那火狐看见宋栀予,耳朵一竖,蹬蹬蹬跑过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尾巴扫过她的脚踝,痒痒的。
宋栀予蹲下身,摸了摸火狐的脑袋。
那小家伙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莫雷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笑呵呵地问。
“丫头,今天怎么样?
那个姓周的小丫头没再找你麻烦吧?”
莫雷之前听说了有人找宋栀予麻烦的事情,但没细问。
宋栀予摇摇头,把那天比试清风符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灯焰悬浮的时候,莫雷的眼睛瞪得溜圆。
“乖乖!你把清风符画到让灯飘起来了?”
他倒吸一口气。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听说过谁能把清风符画到这种程度!”
宋栀予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
“也……
也没有那么厉害……
就是刚好想到戚长老说的那些……”
“别谦虚!”
莫雷大手一挥。
“厉害就是厉害!
君然,你说是不是?”
慕君然正往屋里走,闻言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莫雷看着儿子的背影,又看看宋栀予,忽然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
“丫头,我跟你说,然儿这两天可没少往药坊跑。”
宋栀予眨了眨眼。
“啊?”
“他问我有没有那种能温养精神力的灵药药材供应商。”
莫雷的笑容更促狭了。
“说是某个小丫头最近用脑过度,得补补。”
宋栀予愣住了。
莫雷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
“丫头,有些人呢,嘴上不会说,心里装的全是你。
你慢慢就知道了。”
说完,他吹着口哨,背着手,悠哉游哉地走了。
留下宋栀予站在原地,脸颊慢慢烧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慕君然握着她时的温度。
小哥哥……
她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她熬夜整理笔记到很晚,第二天醒来时,床头多了一盏温好的灵茶。
她以为是侍女送的,没多想就喝了。
现在想来……
宋栀予捂住发烫的脸颊,快步跑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巳时,宋栀予准时出现在驿馆后院的小院里。
老梅树下,戚长老已经坐在那张石桌旁,面前摆着两杯茶,还有一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铭文刻针。
“坐。”
戚长老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宋栀予乖乖坐下,将自己那根刻针放在桌上。
戚长老看了一眼那根刻针,目光在握柄处那朵小小的栀子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就这一根?”
宋栀予点点头。
戚长老没说话,只是将那盘老刻针推到她面前。
“挑一根顺手的。”
宋栀予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那一盘刻针约莫有十几根,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材质也各异——
有青铜的,有乌金的,有一根通体莹白不知是什么玉石的,还有一根漆黑如墨泛着幽光的。
每一根都透着岁月沉淀的气息,显然不是凡品。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在那些刻针上方轻轻掠过,没有立刻触碰。
她闭上眼睛,细细感受。
片刻后,她睁开眼,毫不犹豫地拿起那根通体莹白的玉质刻针。
戚长老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为何选这根?”
宋栀予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
“它……
最安静。”
“安静?”
“嗯。”
宋栀予将刻针握在掌心,那种温润的触感让她觉得很舒服。
“别的刻针好像都有自己的脾气,想让我听它们的。
但这根不一样,它在听我。”
戚长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吞吞道。
“这根针,是老夫年轻时用过最久的一根。
玉心针,温养了四十三年。”
宋栀予瞪大了眼睛。
戚长老放下茶杯,看向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满意。
“选针如选道。
能听见针在听你,而不是只听针的脾气——
你比你那日的清风符,又进了一步。”
宋栀予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心针,指尖轻轻摩挲过那温润的针身。
“从今日起,你每日来此一个时辰。”
戚长老站起身,走到那株老梅树下,用乌木杖点了点树根处一块不起眼的石板。
“第一课——
读懂这道残符。”
宋栀予凑过去一看,那块石板上刻着一道残缺不全的符文,线条模糊,好几处都已经断裂,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愣住了。
“这是……”
“三百年前,徐星落亲手刻的一道‘春风化雨符’。”
戚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残了二百七十年。
你把它补全。”
宋栀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三百年前。
徐星落亲手所刻。
残了二百七十年。
让她——
补全?
“戚……
戚长老……”
她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