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这也太难了吧……”
“难?”
戚长老回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纹。
“不难,老夫要你做什么?”
他拄着乌木杖,慢吞吞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话。
“一个时辰,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明日来,告诉老夫你看到了什么。”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宋栀予站在原地,盯着那块残破的石板,欲哭无泪。
三百年前大宗师的残符……
让她一个十岁出头,灵力微弱,自学成才的小丫头来补?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低头看看手里的玉心针,温润依旧。
抬头看看那株老梅,枝干遒劲。
再看看那道残符,残缺的线条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微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隔着微小的距离,沿着那残破的符线缓缓划过。
闭上眼睛。
细细感知。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底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不是绝望。
是好奇。
是那种遇到难题时,忍不住想“如果这样呢”,“如果那样呢”的好奇。
她掏出自己的笔记册,翻到空白页,开始画起来。
一个时辰后,小院的门轻轻推开。
慕君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进去,就那样站在门槛外,看着蹲在老梅树下、正埋头写写画画的宋栀予。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那株老梅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她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咬着笔杆,眉头紧皱,对着那块石板发呆。
然后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低头刷刷刷写下一行字。
慕君然的唇角微微弯起。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又过了一刻钟,宋栀予终于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腿。
一抬头,看见门口那道玄色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小哥哥!”
她小跑过去,跑到他面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戚长老让我补一道三百年前的残符!
是大宗师徐星落亲手刻的!
残了二百七十年!
他让我补!”
慕君然看着她那张写满“虽然很难但是我好兴奋”的小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嗯。”
“我今天只看懂了一点点,但是我觉得……
我觉得好像有思路了!”
“嗯。”
“明天再来,我要告诉戚长老我看到了什么!”
“嗯。”
宋栀予忽然停下,歪头看他。
“小哥哥,你今天‘嗯’了三次了。”
慕君然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走吧。”
他说。
“回家吃饭。”
宋栀予弯起眼睛,握住他伸过来的手,跟着他往夕阳深处走去。
身后,小院的门轻轻掩上。
老梅树下,那道残破的符文在暮色中静静泛着微光,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三百年前那位大宗师的传承,或许也正在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延续。
回莫府的路上,宋栀予一直很安静。
不是那种沉闷的安静,而是心里装着太多东西、需要慢慢消化的安静。
她牵着慕君然的手,脚步比平时慢了些,目光时而落在前方的路面,时而又飘向天边烧成橘红色的晚霞。
慕君然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放缓了步子配合她的节奏,掌心稳稳地握着她微凉的手指。
快到府门口时,宋栀予忽然停下脚步。
“小哥哥。”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光。
“戚长老说,这是三百年前徐星落大宗师亲手刻的符。”
“嗯。”
“残了二百七十年。”
她又说,声音轻轻的。
“二百七十年,那么久……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它,有多少人想过要补它,但都没有补成。”
慕君然低头看着她,没有打断。
宋栀予抿了抿唇,继续道。
“戚长老把它给我,不是真的指望我现在就能补出来。
我知道的。
他是想让我……
让我学会怎么看它。”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看懂一道残符,比画一百道新符都难。
因为它不只是符,它还有原来那个人留下来的……
那个人的习惯,想法,还有当时的心情。
我得先读懂她,才能知道她想让这道符变成什么样。”
慕君然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刚过十岁不久,个头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用那样认真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
“你怕吗?”
他问。
宋栀予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一点点怕。”
她老实承认。
“怕自己看不懂,怕辜负戚长老的期望。
但是……”
她抬起头,冲他弯起眼睛,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明亮。
“但是更多是高兴。
小哥哥,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能离大宗师那么近——
哪怕只是一道残符。”
慕君然看着她,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你一定行”,没有说“我相信你”,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装在里面。
宋栀予看懂了。
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蹦蹦跳跳地往府里跑。
“我去整理笔记啦!吃饭的时候叫我!”
慕君然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唇角微微弯起。
莫雷正从院子里出来,差点和宋栀予撞个满怀。
他侧身让过那阵风似的丫头,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看看随后进来的慕君然,一脸狐疑。
“这丫头怎么了?
捡着宝了?”
慕君然从他身侧走过,丢下一句。
“比捡着宝还高兴。”
莫雷愣在原地,挠了挠头。
“啥意思?”
没人回答他。
晚饭时,宋栀予破天荒地没有讲今天发生的事。
她埋头吃饭,吃得不快,但很认真。
偶尔夹一筷子小哥哥给她的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墙角的更漏,像是在默默计算什么。
莫雷看看她,又看看儿子,用眼神问——这丫头咋了?
慕君然微微摇头,示意他别问。
直到吃完饭,宋栀予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对慕君然道。
“小哥哥,我回房间了。
今晚可能要晚点睡。”
慕君然看着她。
“明天还要去戚长老那儿。”
“我知道。”
宋栀予点点头。
“我就再看一会儿。
那残符我下午记了好多,想趁热再理一理。”
她说完,也不等慕君然回答,抱起笔记册就跑了。
慕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终于忍不住开口。
“然儿,这丫头受什么刺激了?
今天不是去听戚长老讲课吗?
怎么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慕君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戚长老给了她一道残符。”
“残符?
什么残符?”
“三百年前徐星落刻的春风化雨符,残了二百七十年。
让她补。”
莫雷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张大了嘴,瞪圆了眼,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三……
三百年前?
徐星落?
让她补?”
慕君然点点头。
莫雷倒吸一口凉气,往宋栀予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那丫头……”
他喃喃道。
“那丫头这是要起飞啊?”
慕君然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眼底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深。
夜深了。
慕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宋栀予房间那扇窗,还透出柔和的烛光。
慕君然站在院中,看着那扇窗。
窗纸上映出一个埋头写画的剪影,小小的,却很稳。
偶尔停下来,托着腮想一会儿,然后又低头继续写。
那剪影在烛光里微微晃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那剪影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张望。
“小哥哥?”
宋栀予的声音从窗缝里飘出来,带着惊讶。
“你怎么还在外面?
不冷吗?”
慕君然没有回答她冷不冷的问题,只是道。
“还不睡?”
“马上就睡!”
宋栀予保证。
“我把最后这一点记完就睡。
真的!”
慕君然沉默了一下,然后朝她走过去。
他在窗外站定,抬手,将一样东西从窗缝里递进去。
是一盏小小的琉璃灯,灯身剔透,里面燃着一朵幽蓝色的火苗,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和一股清冽的灵草香气。
“温养精神力的。”
他说。
“大伯调的。
熬夜时点着。”
宋栀予愣住了。
她接过那盏小灯,捧在手心,那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张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小哥哥……”
她的声音有点软,有点糯,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谢你。”
慕君然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隔着窗棂,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睡吧。”
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宋栀予捧着那盏小灯,站在窗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完全融入黑暗,她才轻轻关好窗,回到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