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小灯放在桌角,那幽蓝的火光映着她的笔记册,映着她刚画了一半的残符复原图。
她低下头,看着那道残符,忽然觉得心里很静很静。
三百年前的徐星落大宗师,在刻这道符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在夜里给她送过一盏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的她,有这样一盏灯。
这就够了。
第二天巳时,宋栀予准时出现在小院。
戚长老已经坐在老梅树下,面前摆着两杯茶,和昨日一样。
“坐。”
宋栀予坐下,将那根玉心针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笔记册,翻开到昨晚熬夜画的那几页,推到戚长老面前。
“戚长老,我昨天回去想了一下。
这道残符的断裂处一共有七处,其中三处是灵力淤积导致的自然崩裂,四处是被外力破坏的。
自然崩裂的那三处,顺着原来的走向应该能补,但是被破坏的那四处……”
她指着其中一处断裂,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破坏得太彻底了,原来的线条完全看不清。
我试着推了三种可能的走向,但是都不太确定。”
戚长老低头看着那几页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老梅树的枝丫,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宋栀予。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加掩饰的震动。
“你看出这是春风化雨符?”
宋栀予点点头。
“昨天您说了,我就记住了。”
“那你可知道,春风化雨符的核心理念是什么?”
宋栀予想了想,答道。
“‘润物细无声’。”
戚长老的眼睛微微眯起。
宋栀予继续道。
“这道符不是用来爆发威力的,是用来滋养的。
所以它的灵力走向不能太急,要柔和,要绵长,要让灵力像春雨一样,慢慢渗进去。
那三处自然崩裂的节点,应该是因为承受了超出它原本设计的灵力冲击——
可能有人把它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画的那三处修复方案。
“所以我补的时候,没有想着加强它的承受力,而是想着怎么让灵力更顺畅地流过去,减少淤堵。
这样就算以后再遇到冲击,也不容易崩了。”
戚长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栀予开始不安,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戚长老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却让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
“老夫等了二十七年。”
他说。
“终于等到一个能看懂这道符的人。”
宋栀予愣住了。
二十七年?
戚长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道残符上,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道符,老夫二十七年前从一个遗迹里带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那时老夫想,能刻出这道符的人,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铭文师。
若能补全它,或许能学到些什么。”
他顿了顿。
“二十七年,老夫让十七个人看过这道符。
有公会的长老,有各派的宗师,有自诩天才的年轻人。
他们有的说这是废符,补不了。
有的说能补,但补出来的东西,面目全非。
还有的说,何必补呢,留着当个古物就好。”
他看向宋栀予,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温度。
“只有你,第一眼就看出了它是春风化雨符。
只有你,第一反应不是‘怎么补’,而是‘它为什么残了’。
只有你,知道补它不是让它变强,而是让它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站起身,拄着乌木杖,走到那株老梅树下,背对着宋栀予。
“老夫昨天说,让你今日告诉老夫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现在老夫听到了。”
宋栀予屏住呼吸。
戚长老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郑重的东西。
“宋栀予,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夫正式弟子。”
“不是记名。
是正式。”
宋栀予张大了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正式弟子?
戚长老的正式弟子?
“老夫这辈子,没收过正式弟子。”
戚长老的声音依然平淡,却像千钧重锤,一字一字敲在宋栀予心上。
“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看向那道残符,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感慨。
“徐星落大宗师这一脉,自她之后,断了二百七十年。
今日,老夫替她,把这根线接上了。”
宋栀予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道残符,看着自己画的那几页图纸,看着那根玉心针,看着那盏昨晚小哥哥送的小灯——
那灯她今早没舍得收,偷偷带了过来,此刻正静静立在桌角,幽蓝的火光轻轻跳动。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戚长老会注意到她。
为什么要她补这道残符。
为什么问她“愿不愿意”。
原来从一开始,他看的就不是她这个人。
他看的是,她能不能接上这根断了二百七十年的线。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戚长老的背影,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弟子宋栀予,拜见师父。”
戚长老没有回头。
但宋栀予看见,他那握着乌木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起来吧。”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然平淡。
“明日开始,学真正的星络调合法。
那十七个人补不了的,你来补。”
宋栀予直起身,用力点头。
“是,师父!”
阳光透过老梅树,洒在她微微发红的脸上,洒在那道残了二百七十年的残符上,洒在那盏幽蓝的小灯上。
小院外,慕君然依旧站在那株老槐树下。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见了宋栀予进去时的忐忑,也隐约听见了她出来时那一声清亮的“是,师父”。
他唇角微微弯起。
然后转身,往莫府的方向走去。
今晚,得让慕雷多做几个好菜。
那丫头,肯定饿了。
从驿馆回莫府的路,宋栀予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那种心里装满了东西,需要一步一步消化才能不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慢。
她牵着慕君然的手,脚步时而轻快,时而又沉下来,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飞一段就要落下来歇一歇。
慕君然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配合着她的节奏,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穿过那扇熟悉的府门,踏进那个熟悉的院子。
直到在宋栀予房门口站定时,他才松开手,低头看她。
“成了?”
宋栀予抬起头,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忽然鼻子一酸。
她用力点头,点得眼泪都快甩出来。
“小哥哥,戚长老收我当正式弟子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又软又糯,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得了天大的宝贝。
“他说我是他第一个正式弟子,他说那根线断了二百七十年,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
那些话在心里翻涌,却堵在喉咙口,变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高兴得要命,明明应该笑的,可眼眶就是热,鼻尖就是酸。
慕君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轻轻按在她发顶,然后往下,覆住她的眼睛。
掌心温热,遮住了那点快要溢出眼眶的水光。
“想哭就哭。”
他说。
“哭完再笑。”
宋栀予愣了一瞬,然后,那些憋了一路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濡湿了他的掌心。
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又像一朵终于破土而出的嫩芽。
慕君然就那样站着,一只手覆着她的眼睛,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单薄的肩。
他没有催,没有问,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好了好了”。
他只是等着。
等她哭完。
等她笑。
不知过了多久,宋栀予终于吸了吸鼻子,轻轻拉下他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但眼睛亮得惊人。
“小哥哥——”
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点鼻音,却满满的都是笑意。
“我饿了。”
慕君然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嗯。吃饭。”
晚饭格外丰盛。
莫雷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喜讯,亲自下厨捣鼓了一下午,整出一桌子菜——
糖醋小排,清蒸灵鱼,红烧灵菇,还有一大碗宋栀予最爱的桂花糯米藕。
“来来来,丫头多吃点!”
莫雷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笑容满面。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正式弟子!
戚长老的正式弟子!
说出去整个古阳城都得震三震!”
宋栀予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头啃排骨,耳尖红红的。
慕君然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她添一筷子菜,什么也不说。
莫雷看看慕君然,又看看宋栀予,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差点忘了说——”
他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
“小冉来信了。”
宋栀予抬起头,眼睛一亮。
“冉姐姐?
她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