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雷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晃了晃。
“信上说，祭焰门那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预计三日后动身，快的话五六天就能到家。”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情。
“还特意又提了一遍——
有‘大事’要宣布。”
宋栀予眨了眨眼，满是好奇。
“到底是什么大事？”
“这丫头神神秘秘的，信里死活不说。”
莫雷摇摇头，又看向慕君然。
“然儿，你知道不？”
慕君然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想起上次莫冉回来时，抱着宋栀予又蹭又亲的模样，想起她那句“想死姐姐了”，想起她离开前拍着胸脯说“等我回来给你们一个惊喜”。
再想想她拜的那个师父——
方迎紫。
那位行事作风天马行空，从不按常理出牌，据说曾经把祭焰门掌门气得三天吃不下饭的“奇女子”。
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又忽然起来了。
“不知道。”
他说，语气平平。
“等她回来就知道了。”
宋栀予没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微妙表情，只顾着高兴。
“太好了！
冉姐姐要回来了！
我好久没见她了！
她上次说给我带祭焰门的火灵石，不知道带了没有……”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慕冉以前给她带过的东西——
会发光的石头，不用点火就能热的小炉子，还有那种吃了浑身暖洋洋的红色小果子。
莫雷笑呵呵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慕君然低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了。
深夜。
宋栀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太高兴了。
她把那盏幽蓝的小灯放在床头，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发呆。
脑海里一会儿闪过戚长老说“你是老夫正式弟子”时的眼神，一会儿闪过小哥哥覆在她眼睛上的掌心温度，一会儿又闪过冉姐姐笑嘻嘻的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弯弯的。
成为戚长老的正式弟子。
冉姐姐要回来了。
有好多好多铭文术可以学。
有小哥哥在。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
慕君然站在院中，看着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
他站了很久。
直到确定那屋里的人已经安稳睡去，他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经过莫雷书房时，里面还亮着灯。
莫雷的声音从半开的窗缝里飘出来，压得很低，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嗯，那边的事你先盯着……
那老东西还没死心？
……行，我心中有数……”
慕君然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月色下幽深了几分。
宋居的事，还没完。
只是那丫头还不知道。
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至少，让她再多高兴几天。
接下来的几天，宋栀予的生活像被上了发条。
每天巳时去小院，跟戚长老学星络调合法，对着那道残符一遍遍推演，尝试，失败，重来。
午时回来吃饭，下午整理笔记，晚上继续琢磨。
戚长老教得极慢。
有时候一个时辰，只讲三个符文。
有时候三个符文，反复讲三天。
“慢，是因为你快不得。”
戚长老说这话时，正用乌木杖点着她刚画错的一处线条。
“这一笔快了三分，整道符的节奏就乱了。
春风化雨符要的是‘润’，不是‘灌’。
你急什么？”
宋栀予低头看着那道被她画得略显急躁的符文，抿了抿唇。
“弟子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玉心针。
这一次，她放得更慢。
慢到每一笔下去之前，都要先闭眼感受三息。
戚长老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满意。
五天后，莫冉的信又到了。
“明日动身，后日午时到。”
莫雷念完信，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笑呵呵道。
“得，准备迎接咱们家的大小姐！”
宋栀予眼睛亮亮的，已经开始盘算到时候要跟冉姐姐说什么了。
慕君然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神色淡淡。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后日午时，很快就到。
午时的阳光正好，照得港口的青石地面泛着温润的光。
古阳城的飞船港口不大，平日里只有零星几艘商船往来。
但今日格外热闹些——
据说是有祭焰门的飞船要降落，好些人专门跑来瞧热闹，想看看那传说中的“上宗”来人是什么模样。
宋栀予站在人群中，被慕君然护在身侧，踮着脚尖往天空张望。
“小哥哥，冉姐姐的飞船什么时候到啊？”她问，眼睛一刻不离那片湛蓝的天。
“快了。”
慕君然低头看她，见她小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便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替她挡去大半阳光。
宋栀予毫无所觉，继续踮着脚尖张望。
忽然，天边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渐渐显出一艘通体赤红，船身两侧绘着火焰纹路的飞船。
船首一面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绣着祭焰门的徽记——
一朵燃烧的莲花。
“来了来了！”
宋栀予兴奋地抓住慕君然的袖子，使劲晃。
“小哥哥你快看！冉姐姐的飞船！”
慕君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暗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那飞船降落的姿态极为漂亮，稳稳当当停在港口指定的位置，船身周围的防护阵法缓缓消散，舱门打开，一道红色的身影几乎是跳着蹦出来的。
“栀予——！哥——！”
莫冉的声音又亮又脆，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穿着一身祭焰门标志性的赤红裙衫，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正站在船舷边，拼命朝这边挥手。
宋栀予也举起手，用力挥回去。
“冉姐姐——！”
慕君然没挥手，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莫冉动作快得很，不等舷梯完全放稳，就提着裙子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
那架势，活像一只归巢的燕子，又像一团滚下来的火球。
宋栀予松开慕君然的袖子，小跑着迎上去。
慕君然跟在后面，步子不疾不徐。
他看见莫冉张开双臂，朝这边飞奔而来，脸上是那种久别重逢的兴奋和激动。
他想起上一次莫冉回来时，也是这样张开双臂冲过来，然后——
然后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熊抱，还拍着他的背说“哥，我想死你了”。
这一次，应该也差不多吧。
慕君然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微微加快了些许，手臂也稍稍张开了一点。
毕竟是自己的妹妹，这么久没见，抱一下也没什么。
然而——
一阵风从他身侧掠过。
红色的，带着点灼热的温度。
慕君然的手臂还维持着微微张开的姿势，人却已经愣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身后三步远处，莫冉正把宋栀予死死抱在怀里，脸埋在她颈窝里乱蹭，嘴里念念有词。
“栀予——！
姐姐的小栀予——！
想死姐姐了——！
让姐姐看看瘦了没有——！
哎呀怎么好像轻了——！
是不是我哥没好好喂你——！”
宋栀予被她蹭得痒痒的，一边躲一边笑。
“冉姐姐，别蹭了，好痒……
哈哈哈哈……”
莫冉不听，继续蹭，还变本加厉地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宋栀予的脸腾地红了。
慕君然站在原地，手臂还僵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默默收回了手臂，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边抱成一团的两人一眼，露出“我懂”的表情，同情地摇了摇头。
慕君然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耳尖，微微泛起了红。
不是害羞。
是——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哥——！”
莫冉终于蹭够了，抬起头，朝慕君然挥了挥手，笑得灿烂无比。
“我回来啦！
惊喜不惊喜！”
慕君然看着她，面无表情。
“……嗯。”
莫冉眨眨眼，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怀里还没放开的宋栀予，忽然恍然大悟。
“哎呀！”
她一拍脑袋，笑道。
“哥你不会是等着我抱你呢吧？”
慕君然的脸色依然没有变化。
但他那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没有。”
他说，语气平平。
莫冉“噗嗤”笑出声来，放开宋栀予，大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
“装什么装，我还不知道哥你什么性格？”
她笑嘻嘻的，然后张开双臂，结结实实抱了他一下。
“行了行了，补给你一个！
我还能忘了你？”
慕君然被她抱着，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
他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推开。
只是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莫冉看不见的角度，柔和了一瞬。
宋栀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真好。
冉姐姐回来了。
小哥哥也在。
大家都在。
莫冉抱完慕君然，又转身把宋栀予捞过来，一手揽一个，昂首挺胸往前走。
“走！
回家！
我给你们带了好多好东西！
祭焰门的火灵石，还有会自己发热的小炉子，还有那种吃了浑身暖洋洋的朱果——
对了，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