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冉沉默了一下。
“爹,祭焰门那边……出了点事。”
慕雷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事?”
慕冉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有人盯上栀予了。”
她说。
“不是宋家,是……
比宋家更大的来头。”
莫雷的脸色变了。
“谁?”
莫冉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窗外那株老槐树,看向树下那道玄色的身影,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上界。”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莫雷站在窗前,背对着慕冉,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莫冉也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膀,看着他那双垂在身侧,缓缓握紧又松开的手。
良久,莫雷的声音才响起,沉沉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多久了?”
莫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具体还不清楚。”
她说。
“但师父那边传来的消息说……
不是普通人。”
莫雷转过身,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上,此刻一丝笑意也无。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
“方迎紫怎么说的?”
慕冉抿了抿唇。
“师父说,有人在查栀予的底。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但查得很细——
出身,父母,灵力测试的结果,这些年住在哪里,跟谁接触过。
甚至连……”
她顿了顿。
“连戚长老收她当弟子的事,那边也知道了。”
莫雷的眉头拧得更紧。
“查到什么程度了?”
“目前还只是在查。”
莫冉双手抱胸。
“但师父说,按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那边就会知道栀予现在在哪儿,和谁在一起,每天做什么。”
她看着莫雷,声音低下来。
“爹,那边的人要是真的找上门来……
咱们挡不住的。”
莫雷没有说话。
他知道莫冉说的是实话。
上界。
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另一个世界。
那里的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可能比这下界最强的修士还要强。
那里的规矩,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那里的手,可以伸得很长很长——
长到,哪怕他们躲在古阳城这样的小地方,也躲不开。
“然儿知道吗?”
莫冉摇摇头。
“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先别说。”
莫雷沉声道。
“至少……别当着栀予的面说。”
莫冉看着他,欲言又止。
莫雷走到书案前,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方迎紫既然能查到这些,那她有没有说——
那边为什么要查栀予?”
莫冉的目光闪了闪。
她走近几步,在书案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师父说,可能和栀予的父母有关。”
莫雷的瞳孔微微一缩。
“宋家那两位……”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应该不是普通的偏支子弟吧?”
莫冉点点头。
“师父说,她让人查过。
栀予的父亲,当年在上界……好像有些来历。
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下来了,娶了栀予的母亲,然后一直留在下界,再也没回去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然后,栀予刚出生不久,他们就……都没了。”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莫雷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爹。”
莫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师父让我问你一句话。”
莫雷看向她。
莫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
“如果有一天,那边的人真的来了——
你是要护住栀予,还是要把她交出去?”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近乎残忍。
莫雷看着自己的女儿,那双总是笑呵呵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护。”
他说,只有一个字。
莫冉的嘴角微微弯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站起身。
“那我回师父的话了。”
她转身要走,却被莫雷叫住。
“冉儿。”
莫冉回头。
莫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骄傲,担忧,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你师父……愿意帮这个忙吗?”
莫冉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灿烂,却多了一点什么。
“爹——”
她说。
“我师父那个人,虽然经常不靠谱,但有一件事她很认真——
她护犊子。”
她推开门,走进暮色里,留下一句话飘回来。
“我是她徒弟。
栀予是我要娶的人。
你说她帮不帮?”
门在身后合上。
莫雷坐在昏暗的书房里,许久许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夜色渐浓。
他望向院子另一头那扇还亮着灯的窗——那是宋栀予的房间。
窗纸上映出一个埋头写画的剪影,小小的,却很稳。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还在为一道残符绞尽脑汁。
还在为能离那位三百年前的大宗师近一步而高兴得睡不着觉。
莫雷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
护。
他刚才说得斩钉截铁。
可他心里清楚,护住一个人,有时候不是靠决心就够的。
上界……
那两个字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
但他没有后悔。
从那天她把慕君然带回来那天起,就没有后悔过。
夜色越来越深。
宋栀予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趴在桌上,对着那道残符的复原图,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玉心针放在一旁,那盏幽蓝的小灯静静燃着,火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她头也不抬。
门开了。
慕君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宋栀予这才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弯了弯。
“小哥哥?这么晚了还没睡?”
慕君然没有回答。
他走进来,在她桌边站定,低头看着那些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还在画?”
“嗯,快好了。”
宋栀予揉了揉眼睛。
“今天戚长老说我那几处修复的思路是对的,但灵力走向还可以再优化一下。
我想趁着还记得清楚,再多画几遍……”
她说着,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慕君然看着她眼底那一点点青痕,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她桌上。
宋栀予愣了愣。
“这是什么?”
“我调的。”
慕君然说。
“安神的。睡前喝。”
宋栀予捧起那个小瓷瓶,暖意从指尖传来。
她抬起头,看着慕君然那张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脸,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
“小哥哥,你真好。”
慕君然没有接这话。
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栀予。”
“嗯?”
“如果有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有人要带你走,去很远的地方——
你愿意吗?”
宋栀予愣住了。
她看着慕君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是……去祭焰门吗?”
她问。
“冉姐姐说的那个?”
慕君然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宋栀予想了想,小声道。
“如果是和冉姐姐一起,和小哥哥一起……
那……
那应该愿意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我不想一直待在外面。
我想回来。
这里是我的家。”
慕君然听着这话,眼底那点她读不懂的东西,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睡吧。”
他说。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宋栀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
小哥哥今天……好奇怪。
但她也说不清哪里奇怪。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继续低头画她的图。
那盏幽蓝的小灯静静燃着,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窗外,月色如水。
慕君然站在院中,望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灯光终于熄灭,他才转身,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不知道,此刻的书房里,慕雷也还没睡。
他不知道,莫冉的房间,灯也亮着。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不一样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落下几道柔和的光斑。
宋栀予醒来时,那盏幽蓝的小灯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只剩一个小小的瓷盏静静立在桌角。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盯着那瓷盏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小哥哥来过了。
还问她那些奇怪的问题。
“如果有人要带你走,去很远的地方——
你愿意吗?”
她想起小哥哥问这话时的眼神,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色。
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但她记得自己的回答。
“如果是和小哥哥一起,那愿意。
但我想回来。
这里是我的家。”
她不知道这个答案对不对。
但那是真心话。
她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完毕,推开房门——
“栀予早——!”
一团红色的影子从旁边扑过来,结结实实把她抱了个满怀。
宋栀予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好不容易站稳,就看见莫冉那张笑成花一样的脸凑在自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