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君然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不像。”
宋栀予把面具摘下来,一脸不服气。
“哪里不像了?”
“兔子没你这么傻。”
宋栀予瞪大眼睛,刚要反驳,忽然看见慕君然唇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小哥哥——!
你笑了!”
慕君然面色不变。
“没有。”
“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你刚才明明笑了!”
“没有。”
“有——!”
两人的声音在夜色里飘散,惊起了院角老槐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
月光如水,洒在小小的院子里,洒在那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上。
远处,莫冉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道身影,看着他们拌嘴,追逐,最后一起在石桌旁坐下,并肩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刚写好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师父,这边一切如常。
但我觉得,有些事,瞒不了多久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窗外,那两道身影还坐在那里。
月光把他们笼罩在柔和的光里,像一幅画。
莫冉看着那幅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容。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
至少此刻,他们都在。
这就够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落下一地碎金。
宋栀予醒来时,那盏幽蓝的小灯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
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小瓷盏发了会儿呆,想起昨晚小哥哥坐在院子里陪她看月亮的样子。
他很少说那么多话。
虽然最后也没说什么要紧的,但那种感觉……
很特别。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想起时,心里会软软的,暖暖的。
像那盏小灯的光。
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推开房门——
“栀予早——!”
一团红色的影子照例扑了过来。
宋栀予这次有了准备,没有被撞得踉跄,但还是被抱了个满怀。
莫冉的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今天去戚长老那儿吗?”
宋栀予点点头。
“嗯,戚长老说让我今天过去,看看那几处修复的思路。”
“那姐姐送你去!”
莫冉不由分说地挽起她的胳膊。
“正好去见识见识那位传说中的戚长老长什么样。”
宋栀予有些无奈,但也习惯了。
冉姐姐就是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两人刚走到府门口,就看见慕君然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她们出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宋栀予身上,然后又移到莫冉脸上。
“去哪儿?”
“送栀予去戚长老那儿。”
莫冉笑嘻嘻的。
“哥你忙你的,有我呢。”
慕君然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早点回来。”
这话是对宋栀予说的。
宋栀予乖乖点头。
“嗯!”
莫冉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宋栀予往外走。
走了几步,宋栀予忍不住回头。
慕君然还站在原地,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轮廓。
他看着她,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温柔。
她冲他挥挥手,然后转过头,跟着莫冉往前走。
驿馆后的小院今天格外安静。
戚长老依旧坐在那株老梅树下,面前摆着两杯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宋栀予,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团红色的影子。
“带人来了?”
宋栀予点点头。
“这是我冉姐姐,她送我过来的。”
慕冉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
“祭焰门慕冉,见过戚长老。”
戚长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祭焰门。”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平。
“方迎紫是你什么人?”
“是我师父。”
莫冉笑得灿烂。
“原来戚长老认识我师父?”
戚长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在外面等着。”
他说。
“一个时辰。”
莫冉眨眨眼,也不恼,笑嘻嘻地应了。
“好嘞!
那我在外面等。”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看了宋栀予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宋栀予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走了。
小院里只剩下宋栀予和戚长老。
“坐。”
戚长老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宋栀予乖乖坐下,把带来的笔记册和玉心针放在桌上。
戚长老看了一眼那根玉心针,又看了一眼那本已经被翻得边角起毛的笔记册,没有说多余的话,直接指向老梅树下那块石板。
“昨天那几处,想清楚了?”
宋栀予点点头,走过去蹲下,指着那处她反复推敲了无数遍的断裂点。
“这里,弟子觉得不应该直接补。
原来的线条走向太顺了,如果硬接,反而会破坏整道符的节奏。
应该在这里——”
她用手指虚虚画了一条弧线。
“绕一下,让灵力走个弯,缓冲之后再接上去。”
戚长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栀予继续道。
“还有这里,这一处断裂是被外力破坏的,原来的线条完全看不清了。
弟子想了很久,觉得与其去猜原来的样子,不如顺着剩下的半道符线的走向,反推它可能的终点。
虽然不一定对,但至少不会让新补的线条和原来的起冲突。”
她说完了,抬起头,看着戚长老。
戚长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块石板前,低头看着那道残符。
“你知道这道符,为什么能残二百七十年还没完全消散吗?”
宋栀予愣了愣,想了想,小心道。
“因为……
刻它的人,给了它足够长的命?”
戚长老回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徐星落当年刻这道符时,用的不是普通的灵力。”
他说。
“她用的是‘心’。”
宋栀予怔住了。
“心?”
“符有灵,人有心。”
戚长老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真正的铭文大师,不是用灵力在刻符,是用心在和符‘说话’。
她告诉这道符,你该是什么样子,你要去哪里,你要做什么。
然后符记住了,就会一直记着。”
他看着那道残了二百七十年的符,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道符残了这么久还没散,不是因为当年刻得多用力。
是因为徐星落告诉它的话,它一直没忘。”
宋栀予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低头看着那道残符,看着那些残缺不全的线条,忽然好像能感受到什么。
不是灵力。
是别的。
像是……
一种等待。
“戚长老——”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我想试着……
和它说话。”
戚长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试试。”
一个时辰,比平时过得快得多。
宋栀予出来时,眼睛亮亮的,小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莫冉正蹲在院门口,百无聊赖地数地上的蚂蚁。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宋栀予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捡着宝了?”
宋栀予用力点头,又摇摇头,说不太清楚。
“戚长老教了我好多好多……”
她说。
“他说符有灵,人有心,要用‘心’去刻……”
莫冉听着她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嘴角一直弯着。
等她说累了,莫冉忽然问。
“栀予,你喜欢铭文术吗?”
宋栀予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喜欢。很喜欢。”
“那就好。”
莫冉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喜欢的东西,就要一直喜欢下去。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丢。”
宋栀予看着她,忽然觉得冉姐姐今天说话怪怪的。
但她没多想,只是乖乖点头。
“嗯!”
两人回到莫府时,正好赶上午饭。
莫雷又做了一大桌子菜,慕君然坐在桌边,像是在等她们。
看见宋栀予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
“回来了?”
“嗯!”
宋栀予跑过去坐下,拿起筷子。
“饿死了饿死了——”
莫冉也坐下,端起碗,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爹,我师父来信了。”
莫雷的筷子顿了顿。
慕君然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莫冉像是没察觉气氛的变化,一边夹菜一边道。
“她说,过段时间可能来看看。
说是……再想见见栀予。”
满桌安静了一瞬。
宋栀予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排骨,含糊不清地问。
“见我?方姐姐要见我?”
莫冉点点头,笑眯眯的。
“对啊,我师父听说你的事之后,可感兴趣了。
说一定要亲眼看看,能让戚长老破例收徒的小丫头长成什么样了。”
宋栀予眨了眨眼,有些受宠若惊。
莫雷和慕君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宋栀予没看见。
但莫冉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吃饭,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下午,宋栀予回房间整理笔记。
莫冉说要去药坊帮慕雷的忙,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慕君然。
他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他在想莫冉说的那句话。
“师父要来看栀予。”
方迎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