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她说要来,就一定有什么目的。
和那件事有关吗?
他想起昨晚莫冉和莫雷在书房里的谈话,想起“上界”那两个字,想起慕冉说“那边的人”正在查宋栀予的底。
他握紧了手里的书。
“小哥哥?”
宋栀予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慕君然转过头,看见她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怎么出来了?”
他问。
宋栀予走过来,把茶放在他面前。
“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给你送杯茶。”
慕君然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水还冒着热气。
他抬起头,看着宋栀予。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暖暖的。
她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
他忽然想问很多事。
想问如果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她会不会害怕。
想问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伤害她,她知不知道他会拼了命护着她。
想问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她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笑得这么无忧无虑。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谢谢。”
宋栀予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小哥哥,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慕君然的动作微微一顿。
“没有。”
“有。”
宋栀予肯定地说。
“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坐着发呆。”
慕君然沉默了。
宋栀予看着他,忽然说。
“小哥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的。”
慕君然抬起眼看她。
宋栀予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一汪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泉水。
“我知道自己还小,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但至少……
我可以听你说。”
慕君然看着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嗯。”
他说。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告诉你。”
宋栀予被他揉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乖乖地让他揉。
阳光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
远处,莫冉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容。
她转身,往书房走去。
莫雷正在书房里等她。
“怎么样?”
莫雷问。
莫冉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淡下来。
“师父的信里说——”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
“那边的人,已经动了。”
莫雷的眉头紧紧皱起。
“多久能到?”
“最多一个月。”
莫冉说。
“也可能更快。”
书房里陷入沉默。
窗外,隐约传来宋栀予的笑声。
莫冉看向那个方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爹——”
她说。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
咱们护得住吗?”
莫雷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窗户。
“护得住护不住——”
他说。
“都得护。”
他的声音很沉,却很稳。
莫冉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身后,莫雷依旧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晚饭时,一切如常。
莫冉照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莫雷照例笑呵呵地给她夹菜,宋栀予照例小口小口地吃饭,偶尔被慕冉逗得脸红。
慕君然照例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给宋栀予添一筷子菜。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以前无数个日子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夜深了。
宋栀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小哥哥的样子。
他一定有心事。
但他不说。
她也想起冉姐姐今天问她的那句话——
“喜欢的东西,就要一直喜欢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丢。”
为什么要说“不管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一直喜欢铭文术。
一直喜欢这里。
一直喜欢小哥哥,冉姐姐,大伯。
还有这盏每天夜里都亮着的小灯。
她侧过身,看着床头那盏幽蓝的小灯。
火光轻轻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心。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灯盏。
“谢谢你。”
她小声说。
“一直陪着我。”
灯焰跳了跳,像是在回应她。
窗外,月光如水。
慕君然站在院中,看着那扇还亮着微弱灯光的窗。
他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灯光终于熄灭,他才转身,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不知道,此刻的宋栀予正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道符文,在无尽的星空里飘荡。
星星很亮。
风很轻。
远处,有一道身影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
她想看清那是谁。
但还没看清,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一个月后。
清晨的阳光洒在小院里,老梅树的叶子比一个月前更密了些,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宋栀予蹲在那块残符石板前,握着玉心针的手稳得出奇。
她的目光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道陪伴了她整整三十天的残破符文。
最后一笔落下。
银白色的灵光顺着新补的线条缓缓流淌,与原有的残符融为一体,像是干涸了二百七十年的河床,终于等来了第一缕活水。
那光芒很淡,很柔,像春天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渗进每一道符线里。
然后——
整道符亮了一下。
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种温润的,像玉一样的光。
从符心蔓延到符角,从那些新补的线条蔓延到那些残存的旧痕,最后整块石板都被笼在一层淡淡的辉光里。
宋栀予屏住呼吸。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戚长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拄着那根乌木杖,佝偻的身形被晨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那块石板,看着那层温润的光,许久没有说话。
“戚长老……”
宋栀予小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它……它亮了吗?”
戚长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蹲下身,伸出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石板。
那光芒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更柔和地包裹住他的手指。
戚长老的手顿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宋栀予开始担心,久到她忍不住想开口问——
“二百七十年。”
戚长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老夫等了二百七十年。”
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背对着宋栀予。
宋栀予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戚长老等这道符亮起来,等了很久很久。
比她以为的还要久。
“戚长老……”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心疼。
戚长老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摆了摆,示意她别说话。
宋栀予乖乖闭上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晨光渐渐明亮,小院里的光影慢慢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戚长老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看着宋栀予,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宋栀予。”
“弟子在。”
戚长老看着她,一字一字道。
“从今日起,你出师了。”
宋栀予愣住了。
出……出师?
她才学了一个月……
戚长老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老夫教你的,你已经学会了。
剩下的,不是教的问题,是你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块石板上。
“这道符,老夫守了二十七年,徐星落大宗师等了你二百七十年。
今日它亮了,是因为你让它亮了。”
他看着宋栀予,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你比老夫想的,还要好。”
宋栀予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戚长老,看着那张满是皱纹却此刻格外温柔的脸。
“不过——”
戚长老话锋一转。
“出师归出师,考试归考试。”
他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话。
“明日辰时,来星辉公会。
初级铭文术师的考核,老夫给你报名了。”
宋栀予愣在原地。
初级铭文术师?
考核?
“戚长老——!”
她反应过来,追上去。
“我……我才学了一个月,真的可以吗?”
戚长老头也不回。
“老夫的弟子,如果连初级都考不过,那老夫这二十七年的脸,就真丢尽了。”
门在她面前合上。
宋栀予站在门外,手里还握着那根玉心针,整个人像在做梦。
出师了。
要考初级铭文术师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心针,又回头看看那块已经恢复光芒的残符,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容越来越灿烂,最后变成一蹦三尺高的小兔子。
“太好了——!”
小院里回荡着她清脆的笑声。
戚长老站在门内,听着那笑声,嘴角微微弯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触碰过残符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温润的触感。
“徐大宗师——”
他轻声说。
“你等的人,终于来了。”
门外,宋栀予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哥哥,告诉冉姐姐,告诉大伯,告诉所有人!
第二天辰时,星辉公会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