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栀予站在台阶下,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那根玉心针,指节都有些发白。
慕君然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紧张?”
宋栀予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有一点……”
慕君然沉默了一下,然后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
“你连二百七十年的残符都能补,还怕这个?”
宋栀予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眸。
那眼眸里没有担忧,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笃定的信任。
她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嗯!”
她用力点头。
“我不怕!”
“这才像话。”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栀予回头,看见戚长老拄着乌木杖,慢吞吞地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长袍,袖口绣着星辉公会的银色星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威严了许多。
“走。”
他说,没有多余的话。
宋栀予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踏上了公会的台阶。
慕君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他站了很久。
直到那扇门彻底合上,他才转身,走到对面的茶摊坐下。
“一壶茶。”
他说。
“等个人。”
考核的时间比宋栀予想象的要长。
笔试,实操,答辩,一项一项,像过五关斩六将。
笔试时,她埋头刷刷刷地写,那些铭文术的基础理论,戚长老早就让她背得滚瓜烂熟。
实操时,她握着玉心针,心无旁骛,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那块符石。
答辩时,三位考官轮番提问,从基础符文到复杂组合,从理论到实践,从常识到冷门——
她一一答了,答得那三位考官面面相觑。
最后一个问题,是主考官问的。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
“小姑娘,老夫问你——
你觉得,什么是最好的铭文?”
宋栀予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然后认真道。
“弟子觉得,最好的铭文,不是威力最大的,不是最复杂的,也不是最稀有的。”
她顿了顿,想起戚长老说过的话,想起那道残了二百七十年终于亮起来的符。
“最好的铭文,是能和载体‘商量’着来的。
不强求,不硬塞,让剑还是剑,让刀还是刀,只是让它们更好用一些。”
她看着主考官,目光清澈。
“能让东西用得久,用得顺,用得开心的铭文,就是最好的铭文。”
主考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戚老头这回,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他拿起桌上的印鉴,在宋栀予的考核文书上,用力盖了下去。
“初级铭文术师,通过。”
宋栀予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她跳了起来。
“通过了——!
我通过了——!”
她抱着那根玉心针,又笑又跳,眼泪都快出来了。
三位考官看着她那副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主考官摇摇头,对旁边的人道。
“年轻真好啊……”
宋栀予从公会大门冲出来时,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她一眼就看见了对面茶摊上那个玄色的身影。
“小哥哥——!”
她飞奔过去,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举起手里的文书。
“我通过了!
我是初级铭文术师了!”
慕君然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小脸,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开心模样。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嗯。”
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
宋栀予被他揉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乖乖地让他揉。
“小哥哥,你不高兴吗?”
“高兴。”
“那你怎么不笑?”
慕君然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很浅,很淡,但确实在笑。
宋栀予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比自己通过考核还要高兴。
“走!”
她拉起他的手。
“回家!
告诉大伯和冉姐姐!”
慕君然被她拖着往前走,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慕府今天格外热闹。
莫雷知道消息后,高兴得连药坊的生意都不管了,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
莫冉更是夸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在院子里放了好一阵。
“我们家栀予出息了!”
莫雷举着酒杯,红光满面。
“初级铭文术师!
十岁的初级铭文术师!
说出去谁信!”
“我信我信!”
莫冉跟着起哄。
“来来来,栀予,跟姐姐碰一个——
你喝茶,姐喝酒!”
宋栀予被她拉着碰杯,小脸笑得红扑扑的。
慕君然坐在一旁,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她添一筷子菜。
他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场面,看着宋栀予那张笑得像花一样的脸,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夜深了。
宋栀予躺在床上,抱着那张初级铭文术师的证书,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盏幽蓝的小灯静静燃着,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弯弯的嘴角。
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对着窗外轻轻说。
“小哥哥,晚安。”
窗外,月色如水。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听到了。
一定。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落下一地碎金。
宋栀予醒来时,那张初级铭文术师的证书还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边角都压出了褶皱。
她盯着那张证书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道压不下去的弧线。
不是梦。
是真的。
她是初级铭文术师了。
她翻身下床,把证书小心翼翼地铺在桌上,用手一点一点抚平那些褶皱。
然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木匣——
那是小哥哥去年送她的,说是装一些重要的东西。
她把证书放进去,盖上盖子,抱在怀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像她的心。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栀予?醒了没?”
是莫冉的声音,难得的轻柔。
宋栀予抱着木匣跑去开门,门一开,就看见慕冉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冉姐姐……”
“恭喜我们的小铭文术师!”
莫冉把粥递给她,笑嘻嘻的。
“今天开始,你就是有身份的人了!
以后出门报上名号,看谁敢欺负你!”
宋栀予被她逗笑了,接过粥,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莫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忽然说。
“栀予,你今天还要去戚长老那儿吗?”
宋栀予点点头。
“嗯,戚长老说今天要跟我说些事情。”
“那姐姐送你。”
“不用啦——”
宋栀予摇摇头。
“我都认识路了,自己可以去。”
慕冉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行,那你自己小心。
早点回来。”
宋栀予乖乖点头。
喝完粥,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裙,把那根玉心针仔细收好,抱起那个装着证书的木匣,出了门。
走到府门口时,她看见慕君然站在那儿。
像是在等她。
“小哥哥?”
慕君然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怀里那个木匣上。
“去戚长老那儿?”
“嗯。”
“我送你。”
宋栀予愣了愣,然后笑了。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的。”
慕君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想了想,小声说。
“那……那你送到巷子口?”
慕君然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往外走。
清晨的街道还带着露水的湿气,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行人匆匆而过。
宋栀予抱着木匣,走得不快,慕君然配合着她的步子,不急不缓。
快到巷子口时,宋栀予忽然停下脚步。
“小哥哥。”
慕君然看着她。
宋栀予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不用担心我。
我会小心的。”
慕君然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
“嗯。”
就一个字。
但宋栀予听懂了那里面的所有意思——
他信她,但他还是会担心。
他会一直在。
她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
慕君然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子口。
慕君然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很久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然儿。”
莫雷的声音。
慕君然没有回头。
莫雷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巷子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药坊那边有事。”
慕君然点点头,跟着莫雷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
“那边……有消息吗?”
莫雷的脚步顿了顿。
“还没有。”
他说,声音低低的。
“但快了。”
慕君然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内。
晨光依旧明亮,照在空荡荡的巷子口。
驿馆后的小院今天格外安静。
宋栀予推门进去时,戚长老已经坐在那株老梅树下,面前摆着两杯茶。
“坐吧。”
宋栀予乖乖坐下,把那个木匣放在桌上。
戚长老看了一眼那个木匣,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