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栀予忍不住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那张证书,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戚长老,您看——我通过了!”
戚长老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嗯。”
“就‘嗯’?”
宋栀予有点失望。
“您不夸夸我吗?”
戚长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补了徐星落二百七十年的残符——”
他说。
“还要老夫夸你考过了初级?”
宋栀予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好像……是哦。
她把证书收回去,小心地放回木匣里,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戚长老。
“戚长老,您今天叫我来,是要说什么事吗?”
戚长老放下茶杯,看着她。
“有两件事。”
他说。
“第一件,从今天起,你正式出师了。
以后不用天天来这儿,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但平时的路,你自己走。”
宋栀予点点头,心里有点舍不得。
这一个月来,每天来这个小院,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戚长老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唇角微微弯了弯。
“第二件——”
他说。
“星辉公会那边,给你安排了一个去处。”
宋栀予愣住了。
“去处?”
“嗯。”
戚长老点头。
“初级铭文术师不能光看书,得动手。
公会那边有个铭文工坊,专门给新晋术师练手的地方。
你去那儿待一阵子,帮人刻刻符,修修铭文,长长见识。”
宋栀予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我可以去?”
“当然。”
戚长老端起茶杯。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工坊里可不比这儿。
没人会因为你小就让着你,刻坏了要赔,修不好要挨骂。
你愿意去?”
宋栀予用力点头。
“愿意!”
戚长老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行。明天就去。”
从驿馆出来时,宋栀予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铭文工坊!
可以帮人刻符修铭文!
她抱着那个木匣,一路小跑着往回赶,恨不得马上告诉小哥哥这个好消息。
跑过一条街,跑过两条街——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身形瘦高,脸隐在巷子的阴影里,看不清模样。
但那双眼睛,正盯着她。
宋栀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那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她抱紧木匣,加快脚步,从那人身边走过。
那人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走过去。
但就在她经过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
“宋栀予……找到了。”
宋栀予的步子顿了一瞬。
然后她跑了起来。
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一直跑到莫府门口,她才停下来,扶着门框喘气。
“栀予?”
慕君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宋栀予抬起头,看见他正朝这边走来,那张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没事……”
她说,声音还有些喘。
“跑太快了……”
慕君然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追问。
只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木匣,然后牵起她的手,往里面走。
“走吧,吃饭。”
宋栀予被他牵着,手心里传来熟悉的温度。
她回头看了一眼府门外。
巷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像是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个声音,那双眼睛,那句话——
“宋栀予……找到了。”
她握紧慕君然的手,没有再回头。
午饭时,宋栀予有些心不在焉。
莫冉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只听见了一半。
莫雷给她夹菜,她吃了,却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只有慕君然,一直在看着她。
但他什么都没问。
吃完饭,宋栀予回房间整理东西——
明天要去铭文工坊,得把玉心针和笔记册都带上。
她坐在桌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布包里。
忽然,她停下了动作。
她想起那个巷子口的人。
想起那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玉心针。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不管那人是谁。
不管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有戚长老,有大伯,有冉姐姐——
有小哥哥。
她不怕。
窗外,阳光依旧明亮。
慕君然站在院中,看着那扇窗。
他看见了宋栀予跑回来时的样子,看见了她在府门口回头时的眼神。
有人,已经找到这里了。
他握紧了拳。
然后他转身,往莫雷的书房走去。
有些事,该准备了。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莫雷正坐在案前翻看账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慕君然那张沉静的脸,手里的笔顿了顿。
“怎么了?”
慕君然走到窗前,目光落向院外那扇窗——
宋栀予房间的窗。窗纸上映着一个埋头收拾东西的小小剪影。
“有人来了。”
他说。
莫雷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人?”
“不知道。”
慕君然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栀予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了。”
他把宋栀予跑回来时的样子、回头时的眼神,一五一十说了。
莫雷沉默地听着,手里的笔不知何时已经放下。
良久,他开口。
“那人现在在哪儿?”
“走了。”
慕君然说。
“但不会走远。”
莫雷站起身,走到窗前,和慕君然并肩站着,看着院外那扇窗。
窗纸上的剪影还在动,偶尔停下来,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继续收拾。
“她吓着了?”
莫雷问。
慕君然沉默了一下。
“没有。”
他说。
“但她知道。”
慕雷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敏感了。
别人说什么她都信,但别人不说的,她也能感觉到。
“然儿……”
莫雷看着他。
“你想怎么做?”
慕君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窗,看着那道小小的剪影,看了很久很久。
“护着。”
他说,只有两个字。
莫雷点点头。
“那就护着。”
他拍了拍慕君然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慕君然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儿。”
慕君然回过头。
莫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骄傲,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感慨。
“有些事——”
他说。
“光靠一个人护,是不够的。”
慕君然没有说话。
莫雷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书房里只剩下慕君然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扇窗,看着那道终于停下来的剪影。
他知道大伯说的是对的。
光靠一个人,不够。
但他也知道,不管够不够,他都会护着。
用他的命。
第二天一早,宋栀予背着那个装满了东西的布包,站在府门口。
莫冉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
“工坊里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报姐姐的名字——
不对,报哥的名字也行,报戚长老的名字最好……”
“行了行了——”
莫雷笑着打断她。
“栀予是去学本事的,又不是去打架的。”
莫冉瞪他一眼。
“万一有人不长眼呢?”
莫雷摊手。
“那也得先有人能欺负得了她啊。
你忘了那天她把周家小丫头比下去的事了?”
莫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她低头看着宋栀予,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去吧。早点回来。”
宋栀予点点头,又看向慕君然。
他就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然后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
三个人还站在府门口,看着她。
莫冉在挥手,莫雷在笑,小哥哥——
小哥哥只是站在那里。
但他的目光,比任何话都清楚。
她弯起眼睛,用力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子口。
星辉公会的铭文工坊在城东一条僻静的街上。
宋栀予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写着“星辉工坊”的牌匾,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比她想的热闹。
几张长桌拼成的工作台旁,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刻符,有的在修补什么器具,还有两个正在争论一道符文的走向。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铭文成品和半成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灵墨香味。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宋栀予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男子正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块刚刻了一半的符石。
“我……我是来报到的……”
她连忙掏出那张证书。
“初级铭文术师宋栀予,今天来……”
“宋栀予?”
那年轻男子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你就是那个补了二百七十年残符的宋栀予?”
宋栀予愣住了。
他……他怎么知道?
“哎呀,戚长老的徒弟嘛,谁不知道!”
年轻男子热情地招呼她。
“来来来,这边坐!
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一个人把周家那丫头比下去,还让戚长老破例收徒!厉害啊!”
旁边几个人听见动静,也纷纷抬起头,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
宋栀予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知所措,脸微微红了。
“我……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本事!说明你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