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走过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谦虚了,来,我给你安排个位置。”
宋栀予被她领着,在一张空着的工作台前坐下。
桌上摆着几块空白符石,几瓶灵墨,还有一套基础的刻针。
“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
那女子说。
“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工坊里的人都不错,不用怕。”
宋栀予点点头,把布包放下,掏出那根玉心针。
那女子看见玉心针,目光微微一凝。
“这是……”
“戚长老给我的。”
宋栀予老实道。
那女子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戚长老对你是真上心。”
她说。
“这针我听说过,他跟了几十年的老物件了。”
宋栀予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心针,心里暖暖的。
她把针握紧,深吸一口气,开始打量周围。
这里,就是她以后要待的地方了。
一上午过得很快。
工坊里陆续有人送来需要修补的器物——一把缺了符文的短刀,一盏符文磨损的灵灯,一块需要重新刻印的护身符牌。
几个术师分工合作,有人负责诊断,有人负责修补,有人负责最后的校验。
宋栀予被安排先看,不动手。
她就坐在那里,睁大眼睛看着那些人怎么做,偶尔有人给她讲解一两句,她就认真记在心里。
午休时,有人送来热腾腾的饭菜。
宋栀予找了个角落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还忍不住往工作台上瞟。
“别看了,饭要凉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宋栀予转头,看见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正端着饭碗坐在她旁边。
那男孩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亮亮的,正看着她笑。
“你也是新来的?”
他问。
宋栀予点点头。
“我叫林小泉。”
男孩说。
“比你早来三天。
以后咱们就是同门了。”
宋栀予被他那句“同门”逗笑了,心里的那点紧张消散了些。
“我叫宋栀予。”
“知道知道——”
林小泉摆摆手。
“戚长老的徒弟嘛,谁不知道。”
宋栀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林小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戚长老可严了,从来不收徒的。
你是怎么让他破例的?”
宋栀予想了想,老实道。
“我补了一道他给的残符。”
“残符?什么残符?”
“一道……”
宋栀予顿了顿,想着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
“一道二百七十年的残符。”
林小泉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宋栀予,像看什么怪物。
“二……二百七十年?”
宋栀予点点头。
林小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伸出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宋栀予的肩膀。
“大佬,以后请多关照。”
宋栀予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噗嗤”笑出声来。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工坊里依旧忙碌,刻针划过符石的沙沙声,偶尔的争论声,还有笑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热闹而温暖的景象。
宋栀予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里的人不问她是谁,不问她灵力强弱,只看她会不会刻符。
这里,是她的地方。
傍晚时分,宋栀予背着布包走出工坊。
一天的功夫,她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知道了几种常见毛病的处理方法,还被林小泉拉着约好明天一起研究一道新符文。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经过昨天那个巷子口时,她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巷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慕府门口时,她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就站在那儿。
慕君然看着她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样?”
宋栀予弯起眼睛,用力点头。
“很好。”
慕君然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脸,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进去吧。”
他说。
“吃饭。”
宋栀予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小哥哥。”
慕君然回头。
宋栀予看着他,认真地说。
“今天有人跟我说,我是戚长老的徒弟,很厉害。
但我觉得,我能成为戚长老的徒弟,不是因为我自己厉害。”
慕君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栀予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
“是因为我有你们。”
她说完,就蹦蹦跳跳地往里面跑了。
留下慕君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很久很久。
直到慕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老哥你站那儿干嘛呢?
吃饭了——!”
他才回过神来,抬步往里走。
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些。
晚饭时,宋栀予叽叽喳喳地说着工坊里的事——
认识了什么人,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还有那个叫林小泉的男孩。
莫冉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几句。
莫雷笑呵呵地给她夹菜。
只有慕君然,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她添一筷子菜。
夜深了。
宋栀予躺在床上,那盏幽蓝的小灯静静燃着。
她盯着那跳动的火苗,想起今天的一切。
工坊,林小泉,那些刻了一半的符石,还有那句“以后请多关照”。
她弯起嘴角。
真好。
明天还要去。
后天也要去。
以后每天都要去。
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
慕君然站在院中,看着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
他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确信她已经睡熟,他才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经过书房时,里面的灯还亮着。
莫雷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压得很低,像是在和谁说话。
“……知道了……
继续盯着……
有动静立刻报……”
慕君然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月色下幽深了几分。
那些人,越来越近了。
他握紧拳,又松开。
不管多近。
他都不会让他们碰她一根手指。
在工坊待了几天,宋栀予已经慢慢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每天辰时开门,酉时收工。
来的客人三教九流——
有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有风尘仆仆的冒险者,也有穿着朴素的普通百姓。
送来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
刀剑,法器,护具,甚至还有一盏需要重新刻符的旧油灯。
宋栀予从最初只能看着,到慢慢接手一些简单的修补,再到今天——
“这什么东西啊?刻的什么玩意儿?!”
一道粗粝的嗓音炸雷般在工坊门口响起。
所有人都抬起头。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宽背大刀,刀身上新刻的符文正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凶神恶煞的随从,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你们工坊收了我五十块灵石,就刻出这么个玩意儿?!”
大汉把刀往柜台上一拍,震得整个台面都在抖。
“老子回去一试,这刀别说砍人了,连块木头都劈不动!
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砸了你们这破地方!”
工坊里的几个老手面面相觑。
有个年纪大些的术师迎上去,接过刀仔细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客官,这刀……
不是我们工坊刻的。”
“放屁!”
大汉一拍桌子。
“老子就是在你们这儿刻的,单据还在呢!”
他掏出单据往桌上一摔,那术师拿起来一看,脸色微微变了。
单据是真的。
但那刀上的符文……
宋栀予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那把刀上。
符文还在闪烁,红光一明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能让我看看吗?”
满屋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瘦瘦小小的姑娘。
那大汉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
“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滚一边去!”
宋栀予没有滚。
她走到柜台前,仰头看着那大汉,目光平静。
“这刀上的符文是‘烈焰斩’——”
她说。
“但刻的人把灵力走向弄反了。
本该从左到右,他刻成了从右到左。所以刀一催动,灵力就在里面打架,根本发不出来。”
大汉愣住了。
宋栀予继续说。
“你看这符文的红光,是不是一闪一闪的?
那不是灵力充盈,是灵力在冲撞。
再这么闪几天,这把刀就废了。”
她说完,看向那位老术师。
老术师拿起刀再看,这一次,他的眼睛亮了。
“对!对对对!”
他一拍大腿。
“我说怎么看着别扭,原来是方向反了!
小姑娘,你眼睛真毒!”
大汉傻眼了。
他看看那老术师,又看看宋栀予,脸上的凶气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
“那……那能修吗?”
宋栀予点点头。
“能。
不过不是修,是重刻。
把错的抹掉,重新刻一遍。
得再加三十块灵石。”
大汉犹豫了一下,看看那把刀,又看看宋栀予那张认真的小脸,最后一咬牙。
“行!三十块就三十块!你刻?”
宋栀予摇摇头。
“我太慢了,让师兄刻。我看着。”
老术师已经拿起刻刀,按照宋栀予指出的方向开始重新勾勒。
半个时辰后,那把刀重新交到大汉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