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的眉眼，和那个周家少女，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该不会……
那青年带着少年走过来，在慕君然面前站定。
他上下打量了慕君然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块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玉牌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阁下就是新晋的高级炼药师？”
慕君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青年被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他旁边那少年已经忍不住跳了起来。
“哥，就是他！
本来高级名额只有一个，肯定是我！
结果他半路杀出来，把我的名额抢走了！”
宋栀予在一旁听着，嘴角抽了抽。
什么叫“肯定是我”？
高级炼药师的考核，是你说“肯定是我”就能过的吗？
慕君然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那少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考核凭的是本事。
你若不服，可以再考一次。”
那少年被这话堵得脸都红了。
再考一次？
他这次都是勉强才凑够资格报名的，再考一次，万一还考不上呢？
“你——！”
他指着慕君然，气得手都在抖。
“你别得意！
我告诉你，我周家在古阳城是什么地位，你得罪了我，以后别想在古阳城混！”
周家。
宋栀予在心里默默“哦”了一声。
果然是那个周家。
那少年见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更来气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看不起我周家？”
宋栀予眨眨眼，一脸无辜。
“我没有啊。”
“你明明就有！”
“我真的没有。”
“你——！”
那青年终于开口打断了他。
“行了。”
他看了慕君然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慕雷和慕冉，最后目光落在宋栀予身上，停了一瞬。
“阁下既然考上了高级，那就是公会的正式成员。”
他说，语气不冷不热。
“周某记下了。
日后有机会，再向阁下讨教。”
他说完，转身就走。
那少年急了。
“哥，就这么算了？”
青年没有回头。
少年跺了跺脚，恨恨地瞪了慕君然一眼，又瞪了宋栀予一眼，然后追着他哥跑了。
留下几个人站在原地。
莫冉第一个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就这？
我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就放两句狠话就走了？”
莫雷摇摇头，叹了口气。
“周家这几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小的这样，大的也这样。”
宋栀予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心里想着刚才那少年瞪她的那一眼。
她没看错。
那眼神里，除了对慕君然的恨意，还有一种针对她的……
敌意？
是因为上次她把周家少女比下去的事？
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不知道。
但她隐隐觉得，这个周家，以后可能还会来找麻烦。
“想什么呢？”
慕君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宋栀予抬起头，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眸。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
“没什么。”
她把手里的那盏小灯抱紧了些。
不管来什么麻烦。
有小哥哥在，她不怕。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暖橙色。
四个人往莫府的方向走去。
慕冉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的事，说周家那个少年像只炸毛的鸡，说以后要是在祭焰门看见周家的人，一定给他们穿小鞋。
莫雷无奈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别惹事”。
宋栀予走在慕君然身边，安安静静的。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小哥哥。”
慕君然低头看她。
宋栀予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你今天那个得意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慕君然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僵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着前方，语气平平。
“……没有。”
“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
你明明就是晃了晃，还等我夸你！”
“……”
慕君然不说话了。
但宋栀予看见，他的耳尖，好像红了那么一点点。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莫冉回过头，看着两人，嘴角也弯起来。
“走快点啦！”
她喊道。
“回家吃饭！”
夕阳的余晖洒在四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盏幽蓝的小灯在宋栀予怀里，映着她脸上的笑容，暖洋洋的。
远处，周家那两道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回到莫府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莫雷一进门就直奔厨房，说是要亲自做几个好菜庆祝庆祝。
莫冉跟在后面打下手，被嫌弃帮倒忙也不恼，笑嘻嘻地赖在厨房里不走。
宋栀予抱着那盏小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厨房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听着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嘴角一直弯着。
慕君然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
夜风很轻，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若有若无的花香。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也在替谁高兴。
“小哥哥。”
“嗯。”
宋栀予偏过头，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你今天真的特别厉害。”
慕君然没有回答。
但他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宋栀予看见了，也跟着笑起来。
她转回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说。
“小哥哥，你说我什么时候能考中级铭文术师呀？”
慕君然想了想。
“你想考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你觉得准备好了的时候。”
宋栀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又问。
“那高级呢？”
慕君然这次沉默了一会儿。
“会很远。”
宋栀予眨眨眼。
“很远是多远？”
慕君然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她就这样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认真得像在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十年。”
他说。
“也许更久。”
宋栀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那正好。”
慕君然看着她。
“正好什么？”
“小哥哥你等我长大——”
她说。
“我等你教我。”
慕君然看着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嗯。”
就一个字。
但宋栀予听懂了那里面的所有意思。
她弯起眼睛，笑得很满足。
厨房里，莫冉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
“吃饭啦——！
你们俩别在外面腻歪了！”
宋栀予的脸微微红了红，小声嘟囔。
“谁……谁腻歪了……”
她站起来，抱着小灯往屋里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
慕君然还坐在那里，正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双暗金色的眼眸照得很温柔。
她冲他挥挥手，然后跑进屋里。
慕君然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唇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些。
他站起身，跟着走进去。
身后，夜风依旧很轻。
星星依旧很亮。
晚饭比平时还要丰盛。
莫雷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莫冉把珍藏的酒拿出来非要和莫雷喝两杯，宋栀予小口小口喝着蜜奶，眼睛弯弯地看着这热闹的一幕。
只有慕君然，依旧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宋栀予添一筷子菜。
但那双眼睛里，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是高兴吧。
宋栀予想。
虽然他从来不说，但她能感觉到。
真好。
她端起蜜奶，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莫冉拉着宋栀予去院子里消食，顺便说悄悄话。
“栀予，你觉得我哥今天是不是特别帅？”
宋栀予想了想，点点头。
“那当然。”
莫冉得意地笑。
“我哥嘛。”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不过栀予，你有没有发现，我哥对你特别不一样？”
宋栀予眨眨眼。
“什么不一样？”
“就是……”
莫冉想了想，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就是……特别温柔？
不对，也不是温柔……就是……”
她想了半天，最后放弃了。
“反正就是不一样。
他对别人都不这样，就对你。”
宋栀予低下头，看着怀里那盏小灯。
幽蓝的火光轻轻跳动着，映在她脸上。
她知道冉姐姐说的是真的。
小哥哥对她，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很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栀予？”
宋栀予抬起头，弯起眼睛。
“没事。”
她说。
“我们去那边走走吧。”
两人沿着院墙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莫冉说着祭焰门的趣事，说着那个不着调的师父方迎紫，说着门里那些师兄师姐的糗事。
宋栀予听着，偶尔笑出声，偶尔问几句。
夜色渐深，月亮升到半空。
两人走了一圈，回到院中。
慕君然还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她们。
看见她们回来，他放下书。
“该睡了。”
他说。
“明天还要去工坊。”
宋栀予乖乖点头。
莫冉打了个哈欠，摆摆手。
“行行行，睡了睡了。
明天我还要去药坊帮忙呢。”
她说完，揉了揉眼睛，往自己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哥。”
慕君然看向她。
莫冉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推门进去了。
宋栀予抱着小灯，走到自己房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
慕君然还坐在那里，正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