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一下,玩家们立刻动了起来。树林边缘响起一阵杂乱的枪声,这些火铳是李星光这些天从交易市场上陆续买来的,型号五花八门:有粗制滥造的火门枪,铸铁的铳管还带着砂眼;也有做工精致的燧发枪和火绳枪。虽然型号杂乱,口径也不统一,但在这个连冷兵器都没完全普及的阶段,有火器总比没有强。
对面那队私兵原本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们见过不少流窜到这片区域的外来者,装备烂得可怜,有的连像样的刀都没有,拿着木棍绑个铁片就当武器。所以当这群人从树林里冲出来时,私兵们连队列都没排,稀稀拉拉地站着,有人甚至还叼着烟卷,满脸不屑。
直到第一排箭矢和铅弹呼啸着穿过林间空地,几个私兵惨叫着倒在地上,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整队,举枪准备射击。
但已经晚了。
近战玩家们纷纷开启了自己的天赋。他们几步就越过了带头冲锋的李星光,把他远远甩在了身后。双方距离本来就不足五十米,私兵们只来得及开出一轮火枪,弹丸打在泥土和树干上噗噗作响,只有三四个玩家被击中,才跑了一半就被打死。
剩下的玩家已经冲到了私兵面前。
那些私兵显然没料到这群外来者冲锋速度这么快,慌乱中纷纷丢下火枪,拔出腰间的短刀和砍刀,准备接敌。李星光注意到,这些私兵大部分是兽人——和之前见到的那些瘦得皮包骨、肋骨根根可数的兽人难民完全不同,这些兽人士兵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没有着甲,握刀的手掌厚实有力,一看就是营养跟得上、受过训练的。
当玩家们和这三十多个私兵撞在一起、展开近身厮杀后,战况立刻变得不对劲了。这些私兵的力量远超普通玩家,战斗技巧也老练得多——格挡、闪避、反击,动作干净利落。普通玩家大部分撑不过一个回合,往往刀刚举起来,就被对方一个侧步避开,紧接着一刀砍翻在地。只有开启了力量天赋的玩家才能勉强和这些私兵过上几招,但也是险象环生,全靠天赋带来的属性加成硬撑。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枪响在混战中炸开。几个手持老式火门枪或喇叭口火铳的玩家趁着近战缠斗的间隙,把枪口几乎顶在私兵身上扣动了扳机——这些老火铳里装填的全是铁砂、碎钉子和破瓷片,近距离打出去就是一片扇面。被这种玩意儿正面击中躯干的私兵,在这个世界的医疗条件下基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当场就倒下了好几个。
李星光终于冲到阵前,挥起青铜斧头对着一名私兵的大腿来了一下,一边战斗一边快速扫视战场,心里咯噔一下——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不该让近战玩家这么早就冲上去和私兵缠斗。现在双方搅在一起,远程玩家根本不敢开枪放箭,生怕打中自己人。他应该先让火枪手和弩手齐射两轮,把对方的阵型打散、士气打掉,再让近战组上去收割。
他应该先让火器和弩箭先射击两轮的。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双方已经彻底绞在一起,想分开根本不可能。
后方的远程玩家看到近战组陷入苦战,也不愿干等着。有人把弩往背上一挂,拔出腰间的短刀也冲了上去;一名法师玩家来到战场前,迅速构建法阵喷出一团火焰,如同火焰喷射器般烧到了这些私兵的身上;另一名法师召唤出一颗火球,威力虽然不大但也对私兵们造成了些干扰。
对玩家来说,这毕竟只是一款“游戏”。现阶段死亡可以无代价复活,所以打起来毫无顾忌,死了也不过是等一段时间复活再跑回来。但那些私兵不一样——他们是真的会死,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什么都没了。当这群外来者顶着伤亡前赴后继、甚至有人被砍倒后尸体还没凉透就又有一个玩家补上来时,私兵们的心理防线开始动摇了。
终于,又有一名私兵被一名玩家用喇叭口火铳近距离轰碎了胸膛,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这支部队的组织度在这一刻跌破了临界值——起初只是一个私兵丢下武器,转身向后逃窜。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溃退如同堤坝决口,瞬间蔓延到整支队伍。尽管队伍里的监军怒吼着当场砍倒了一名逃兵,也完全无法阻止这股溃势。
这支部队的士气崩了。
玩家们赢了。
李星光瘫坐在本地特有的蓝色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捂着大腿——那是全身最严重的一处伤口,被一把短刀捅了个对穿,鲜血正顺着指缝往外渗,把裤腿染得暗红。他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喊道:“医疗兵……医疗兵呢?先救重伤员……”
“我靠,会长,你把痛觉调成真实痛觉了?”一名拥有治疗天赋的玩家跑过来,蹲下身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满脸震惊,“你这也太狠了吧,我马上给你治。”
李星光没说话。多处受伤让他每吐出一个字都牵扯着神经,疼得额头冒汗。
治疗天赋的玩家双手泛起明亮的白光,按在伤口上。下一秒,更加剧烈的疼痛袭来——那是伤口在快速愈合时神经末梢被强行拉拢的灼烧感。李星光猛地深吸一口气,差点没忍住叫出声,牙关咬得咯咯响。
其实在使用治疗天赋之前,最好先清理伤口、消毒,否则容易留下疤痕。但对玩家来说这些都不重要——只要死一次,刷新身体状态,所有负面效果就全没了。所以没人会在意这点小事。
“我是真佩服你,会长。玩游戏不关痛觉,还冲在最前面,真是个狠人。”治疗完成后,那名玩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叹。
李星光没接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治疗玩家也没再多说,转身去救治下一个伤者了。
战后统计很快出来了:这场战斗死了十二名玩家,尸体被集中抬到一处空地上,暂时没人去管,等一会直接从空岛上扔下去。随行的NPC们默默看着这一切,没有说什么。经过一个月的相处,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些“外来者”能够复活的事实——甚至有人私下认为,这些人是神派来拯救他们的天使。
李星光靠在一棵树上,望着眼前忙碌收拾战场的玩家们,心里却沉甸甸的。他们真的能永远作为“玩家”,把这个虚假的“游戏”一直玩下去吗?
“我们……真的能就这么一直复活吗……”他低声自言自语。
答案他无从得知。但他隐隐有种预感——这种毫无代价的复活,大概率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说不定哪一天,在这个世界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谁知道呢……
“如果……我们失去了复活的能力,这些玩家们,真的还会愿意战斗吗?”他这样想着。
说到底,这些玩家现在还愿意完全听他的指挥,只是因为空岛世界在明面上仍然是一款“游戏”。他不能强行要求这些玩家为他的理想而死在一场真实的战争中,那违背了他的初衷。
“起码,在那之前,必须让本地的NPC们自发地认可远视社会主义的理想。”这样的话,即使将来玩家们不愿意再帮助NPC,本地人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继续战斗下去。
“又或许……应该在他们失去复活能力之前,把事情和自己公会的成员挑明。起码可以让他们有充足的考虑时间,不至于在未来某次战役打到一半的时候,玩家们集体逃跑。”
再过一段时间吧。等他做好准备。
比如说,准备好几百份保密协议和封口费。
二十分钟后,伤员救治和战利品收集基本完成,队伍再次出发。
远程玩家们把弩都放回了空岛上——因为他们缴获了那些地主私兵装备的火绳枪。这些火绳枪的质量比他们之前用的弩和从市场上买来的那些型号杂乱的火铳好太多了,枪管长、口径统一,虽然看起来有点旧,但是一看就是制式的产品。
齐里科夫接过一支火绳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肯定地说:“这是‘洛尔维斯基’城的工匠造的,枪托上还有他们的烙印。最近这些年,官府对民间制造火器的限制逐渐放开了,尤其是北方的几个大型军工厂,几乎都是民间的。以前我在泛秋上学时,这几个军工商会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上。到了现在,连这么个偏远地区的地主都能买到火铳了。”
李星光听完若有所思。在他的认知里,这种情况很容易导致中央对地方失去控制,最终演变成藩镇割据——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现在的帝国已经裂成了一地碎片。如果没有玩家干预的话,达维时帝国应该马上就要在经历一场吃鸡大赛后从封建制度国家迈入资本主义国家了。这一点最好的证明,就是割据北方的“北达维时临时政府”。
回到当下。玩家们这一路上都没见到多少官兵来阻拦他们,在前一个月的平静发展期里,也没有官兵光顾过他们的主空岛。经过分析,玩家们得出的结论是:当地的军阀根本顾不上他们了。
根据齐里科夫的指认,他们目前所处的空域属于“达斯科夫家族”统治的一个侯爵领,是帝国解体后支持达维时帝国残部的大贵族之一。不过根据论坛上的信息来看,达斯科夫侯爵领正在和莫兰联合审判军交战,而且战线还在不断后移,情况很不乐观。整个势力几乎所有能打的部队都被拉到了前线,导致后方只剩下一些质量不高的保安团,战斗力很弱。
但这对李星光来说,也是一个绝佳的发展时机——他可以乘着这个窗口期,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