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由无数苍白骨骼砌成的长廊行走,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
提灯的光晕在空洞的眼窝和交错的肋排上跳跃,将沉默的死亡放大成一种压迫性的背景,弥漫着尘土、石灰和岁月浸透的微咸。
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坟茔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桑宁走在最前面,一手提着灯,一手紧握着那份皮质地图,淡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异常专注。
她强迫自己不去细看墙壁上那些以颅骨拼成的十字架或心形图案——侦探的理性告诉她,这只是历史上迫于无奈的“安置艺术”,但属于“桑宁·摩根”这具女性身体的某些本能,仍在发出细微的、对死亡象征物的抵触寒意。
“我们大概走了一半,”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长廊里带着一点回音,打破了几乎要凝固的寂静。
“警惕。地图显示这条‘主骨库’通道相对笔直,但两侧有很多小的凹陷和岔道,可能连接着其他骨灰存放处或坍塌的采石场支路。”
跟在她身后半步的是埃洛伊丝。年轻的见习猎魔人浅绿色的眼睛不安地扫视着两旁无尽的骸骨之墙,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她手里紧握着最后一把飞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马丁导师教过她面对各种超自然实体,甚至面对血腥战斗时的心理准备,但从未教过如何在这种规模宏大的死亡陈列馆中保持镇定,每一声自己脚步带起的骨渣轻响,都让她心跳加速。
“我……我还是觉得,”埃洛伊丝小声开口,像是为了驱散心头的寒意,“教授他……一定还活着。他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说服的意味,却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如果连教授那样经验丰富的人都只能靠牺牲自己来争取一线生机,那她这个“侦查与辅助”专精的学徒,又能做什么?
走在埃洛伊丝旁边的是弗朗索瓦·杜兰德。
这位吸血鬼族长此刻看起来比埃洛伊丝还要紧张:他缩着脖子,暗红色的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胖乎乎的身体尽量走在队伍中间,仿佛两侧的骸骨墙壁会突然伸出骨手抓住他似的。
他时不时用那块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手帕擦着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魔女大人……埃洛伊丝小姐……”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我们一定要走这里吗?我……我听说巴黎地下墓穴有很多……传闻。”
“什么传闻?”桑宁随口问道,目光依旧在地图和前方道路上逡巡。
“很、很多……”弗朗索瓦像是找到了宣泄恐惧的渠道,语速都快了几分:
“比如,有人说在墓穴深处能听到幽灵的哭声,看到提着灯的修女影子飘过……还有人说,有些区域被古老的诅咒覆盖,走进去的人会迷失方向,最终变成新的骸骨砌在墙上……”
“哦!对了!最著名的一个是说,在‘忏悔者通道’附近:如果单独一人,会听到有人在你耳边低语,重复你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情,直到你发疯……”他说得绘声绘色,自己却先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往埃洛伊丝那边靠了靠。
埃洛伊丝被他吓得也一哆嗦,没好气地说:“杜兰德先生!您别自己吓自己,这些都是民间传说!”
“可、可是无风不起浪啊!”弗朗索瓦辩解道,“我们血族对负能量残留比人类敏感……我、我真的觉得这里‘气氛’很不好,阴冷,沉重……”
他说着,又紧张地看了看墙壁上一个恰好“面朝”通道的骷髅头,总觉得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在盯着他……
走在最后的是月影和普忒里斯,月影庞大的身躯在这狭窄长廊里需要微微低头。
他步伐沉稳,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微弱的炭火,锐利地扫视着前后左右,尤其是那些黑暗的岔道口。他的耳朵不时转动,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响——远处的水滴、风在极远处缝隙的呜咽、以及同伴们的心跳和呼吸。
就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护卫。
普忒里斯被他小心地护在身侧。少女一只手轻轻搭在月影手臂上,借以感知方向和平衡。
她依旧睁着那双失焦的淡蓝色眼睛,“望”着前方未知的黑暗。与其他人的紧张不同,她的表情是一种沉静的专注,仿佛在用其他感官“阅读”这个空间。
听到弗朗索瓦的恐怖故事和埃洛伊丝的抱怨,普忒里斯微微侧头,轻声开口,声音如同清泉流过石子,柔和地打破了恐惧的蔓延:
“杜兰德先生感觉到的……或许不是什么‘幽灵’或‘诅咒’。”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她。
普忒里斯继续慢慢说道,仿佛在斟酌词句:“这里……很悲伤,也很安静。那些骨头……他们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有喜怒哀乐,有爱恨情仇。突然的死亡,大规模的迁移,被这样整齐地……摆放在这里。“
她“望”向骸骨墙壁的方向,失焦的眼中似乎带着一丝悲悯。时间过去很久了,但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就像一封信被烧掉了,纸上还会有一点焦痕和灰烬的味道。
“杜兰德先生感觉到的‘负能量’,可能只是这些‘焦痕’和‘灰烬’……是无数微小遗憾、未完成之事、对生命终结的不解,混合在一起形成的……它不危险,只是……很沉重。”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低语……我好像没‘听’到哦……”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
弗朗索瓦愣住了,仔细感受了一下,好像……那种令他毛骨悚然的“被注视感”和“低语预感”,在普忒里斯平和的话语中真的减弱了一些。他讪讪地笑了笑:“普、普忒里斯小姐说得对……可能是我太紧张了。”
埃洛伊丝也松了口气,看向普忒里斯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和敬佩。
这个看不见的少女,似乎有着与众不同的感知世界的方式,而且总能说出让人安心的话。
月影低头看了一眼普忒里斯,琥珀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和:他知道,普忒里斯并非真的“听”不到那些死亡回响,她只是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去理解和诠释,并温柔地安抚他人。这是她独有的善良。
走在最前面的桑宁,虽然没有回头,但将后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对这位神秘的少女评价又高了一分。
“说得有道理,”桑宁开口道,声音平静,带着侦探分析事实的调子,“将未知的恐惧具体化、理性化,是克服恐惧的第一步————这里的环境确实容易引发心理暗示。保持冷静,找到出路,确认方位……”她晃了晃手中的地图,“至少,我们现在有明确的方向。”
她的话像是一剂定心丸,将小队有些涣散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现实任务上。
“不过啊……”桑宁话锋一转,淡紫色的眼眸在提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杜兰德先生提到的迷失方向和某些区域气氛异常,未必全是空穴来风:我想,地下结构复杂,可能存在的天然磁场异常、沼气积聚或者历史上某些特殊事件留下的超自然残留,都有可能造成影响。”
“月影先生,你的方向感和野性直觉在这里至关重要。埃洛伊丝小姐,注意观察地面和墙壁的细微变化,寻找人工开凿痕迹或标记。杜兰德嘛……你的‘敏感’在某些时候也可能成为预警。”
“明白。”月影低沉应道。
“交给我吧!”埃洛伊丝挺直腰板,努力将注意力从恐怖的骸骨转移到侦探般的细节观察上。
“我、我会努力的!”弗朗索瓦也深吸一口气,虽然还是害怕,但感觉有了具体的事情做,比单纯恐惧要好得多。
小小的队伍在无尽骸骨的注视下继续前行。
提灯的光芒划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未知的路————
恐惧仍在,迷茫未散,但一种基于理性分工和微弱信任的凝聚力,开始在这支古怪的队伍中悄然滋生。
他们还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条沉默的死亡长廊里,他们不再是被动承受恐惧的个体,而是一个有着共同目标、各自发挥所长的临时共同体。
墓穴的深邃黑暗,仿佛也因这微弱而坚定的光芒,褪去了一丝绝对的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