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石室里的混乱和互相介绍并没有持续太久。
桑宁和维克多几乎同时意识到，这里并非久留之地。
“先离开这里，”维克多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新出现的狼人和吸血鬼，“到更安全的地方交换情报。”
桑宁点头同意，她的目光落在虚弱的巴吉斯教授和明显疲惫的埃洛伊丝身上。“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全、可以休整的地方。地图显示前方不远有一条向上的通道，可能通往第七区靠近塞纳河岸的某处。”
一行人——现在是多达九人的庞杂队伍——迅速整理，由桑宁和维克多打头，玛丽和月影殿后，将伤者和非战斗人员护在中间，重新钻入了地下墓穴那错综复杂的网络中。
通道比之前更加拥挤。月影高大的身躯需要更小心地避开低矮的岩壁和垂下的石笋。
弗朗索瓦几乎紧贴着埃洛伊丝走，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些安全感。普忒里斯依旧安静地跟着月影，只是偶尔侧耳倾听，似乎在用听觉勾勒更完整的地下地图。
在一条相对宽敞、由早期采石场改造而成的通道中，他们找到了一处干燥的凹室，决定短暂停留，厘清现状。
桑宁将黑橡木庄园遇到吸血鬼族长求助、得知法国灾变、以及他们自己决定前来调查的经过简要说明。
维克多则告知了圣殿收到求救信号、组建先遣队、海岸遭遇迷雾内讧，以及他们救下巴吉斯教授的经过。
信息拼凑起来，画面更加清晰，却也更加严峻：一场源头不明的、能激发负面情绪并吸引异种的恐怖迷雾，已经吞噬了法国北部，并可能在持续扩散，巴黎圣殿分部瘫痪，政府情况不明，常规通讯断绝。
“我们必须尽快了解核心区域的情况，找到可能的抵抗力量或幸存者据点，并将情报传递出去。”维克多总结道，他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冷静，仿佛在制定作战计划。
“政治中心，或者有严密防护的重要设施，可能性最大……”桑宁接口，再次展开那张皮质地图，就着提灯和维克多递过来的一盏更亮的圣殿制式照明棒细看。
“爱丽舍宫。那里是法国总统官邸和权力中心，如果政府启动了任何应急预案，那里应该是最核心的据点。”
“同意。”巴吉斯教授靠坐在岩壁边，声音虽然虚弱但思路清晰，“爱丽舍宫不仅有政治意义，理论上应该能抵御一定程度的物理和……非物理侵袭。而且，赫尔墨斯协会与政府合作密切，如果他们在巴黎留有应急手段，很可能也以那里为节点。”
目标就此确定：前往爱丽舍宫。
然而，地下墓穴的网络并未直接延伸至爱丽舍宫下方。
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只能将他们带到距离目的地还有几条街区的一处隐蔽出口。
就在桑宁和维克多快速交换完基本信息，众人准备离开那间偶然汇合的石室时，一直扶着巴吉斯教授的玛丽·卡塞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栗色的马尾一甩，目光在自家师弟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和旁边那位黑发的正低头研究地图的靓丽魔女之间转了个来回。
她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丝毫不符合当前紧张环境的笑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维克多，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旁边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嘿，小维克。”
维克多侧头看她，面无表情，眼神里写着“有事快说”。
玛丽笑容更深了，下巴朝着桑宁的方向微微一扬，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里的调侃简直要溢出来：
“这位……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魔女小姐？”
她特意在“传说中的”几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里充满了“我懂的”的戏谑光芒。
维克多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即使隔着单片眼镜，也能感觉到他投向玛丽的目光温度骤降了几度。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传达着“闭嘴”和“多事”的警告。
【噗——哈哈哈哈！‘传说中的魔女小姐’？‘眼光不错’？维克多，你的脸要裂开咯！本大爷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刚才心跳快了零点三秒！承认吧，你被这话戳中某些小心思了！要不要告诉她，你俩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把房子拆了？哈哈哈哈！”
维克多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握刀的手指更用力了些，心中冷冷回应：“安静。”
蓝色的恶魔在疯狂的输出着，而这时玛丽也非但没收敛，假装没看到维克多的警告，转向桑宁，笑容变得灿烂：
“桑宁小姐对吧？久仰久仰！我可是听我们小维克提起过你……嗯，虽然次数不多，但每次都很‘特别’呢！”
桑宁从地图上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和警惕。她看了看笑容过于“热情”的玛丽，又瞥了一眼旁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低气压的维克多，明智地决定暂时不接这个明显带着坑的话茬，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点了点头：“玛丽小姐。”
埃洛伊丝好奇地眨眨眼，目光在维克多和桑宁之间逡巡。
弗朗索瓦则一脸茫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巴吉斯教授靠在岩壁上，虚弱但精明的目光扫过几人，似乎在分析这复杂的人际关系。
月影只是沉默地守护在普忒里斯身边，对人类的社交调侃毫无兴趣。
普忒里斯则微微偏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失焦的眼中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仿佛在想象这位“传说中的魔女小姐”到底长什么样。
只有玛丽，完全无视了自家师弟越来越冷的视线和桑宁略显尴尬的回避，自顾自地继续“小声”嘀咕
“啧啧，真人比想象中更有意思嘛……小维克这家伙，眼光倒是不错……”
“玛丽。”维克多终于开口，声音比这地下墓穴的石头还冷硬，“准备出发。”
“好好好，出发出发~”玛丽笑嘻嘻地应着，终于放过了这个话题，但转身扶着教授往前走时，还不忘回头对维克多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回头好好跟师姐交代交代~”
维克多：“……”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率先走向通道，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握着驱魔刀刀柄的手指，似乎比平时用力了那么一点点。
桑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位“维克多的师姐”有了初步判断。她暗自决定，在接下来的合作中，对这位玛丽小姐要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尤其是在涉及某些尴尬话题的时候。
小小的插曲并未影响队伍的决策，却为这凝重压抑的地下逃亡，添上了一抹略显古怪的“人气”。
“杜兰德先生，”桑宁转向依旧有些紧张的吸血鬼族长，“你之前说你的族人失控了，但你安顿了他们？在那种情况下，你是怎么做到的？”她问这个问题，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是否有可借鉴之处。
弗朗索瓦见话题突然转向自己，连忙正了正神色，但语气依然带着后怕：“是、是的。我们血族……尤其是传承悠久的家族，成员之间有一种基于‘始祖血脉’的微弱联系。这种联系平时很微弱，但在族长主动激发、并且族人没有强烈抗拒的情况下，可以传递一种强制性的‘暗示’或‘命令’。”
他擦了擦汗，继续解释：“当时情况太混乱了，我没办法一个个劝说：只能用尽所有魔力，通过血脉联系，向所有还能联系到的族人发送了最强的‘沉睡’命令。这很冒险，因为如果族人抗拒，可能会反噬我自己……但幸运的是，大部分族人当时的疯狂更多是针对彼此……我让他们陷入了一种深度的沉眠状态，这样可以暂时隔绝外界的情绪刺激……”
他叹了口气：“然后，我找到了家族里唯一还保持清醒的人类管家——老约瑟夫，他侍奉了我们家族三代，是个可靠的人。我给了他开启地窖封印的钥匙和维持沉眠仪式的简单说明，拜托他照看大家，直到我……或者救援到来。”说到这里，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忧虑，显然非常担心那位老管家的安危和族人们沉眠的稳定性。
“强制沉眠……”巴吉斯教授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他挣扎着坐直身体，“通过特定的波动或信号，压制或屏蔽大脑中负责激烈情绪反应的区域，让人体进入类似休眠的状态，从而隔绝外部精神污染的影响……这个思路……如果有合适的材料和能量源，结合一些精神防护符文和镇静炼金药剂的基础原理……或许，我能尝试制作一个简化版的‘镇静装置’！”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忘记了腿上的伤痛。
“不需要像血族血脉那么强的强制性和精确个体定位，只要能在一定范围内制造出一个‘情绪低区’或‘强制冷静场’，或许就能暂时保护一小片区域，或者让陷入疯狂的人暂时‘关机’！这可以为我们争取时间，甚至用来建立小型安全区！”
这个想法让众人都精神一振。
如果真有这种东西，无疑会大大增加他们在迷雾中的生存和行动能力。
“需要什么材料？”维克多直接问道。
“一些基础的导魔金属，比如银或铜，品质不用太高；能够稳定输出精神抚慰类魔力的水晶或宝石——最好是月光石或宁神玉，但其他有类似效果的也可以；还有绘制符文的特殊墨水，以及……一个相对稳定、可以供能的魔力源或炼金能源核心。”巴吉斯教授如数家珍。
材料清单听起来并不算特别稀有，但在目前这种环境下，搜集起来也绝非易事。
“先记下。到达爱丽舍宫后，或许能找到一部分。”桑宁将这一点列为潜在目标。
短暂休整和计划后，队伍再次出发。按照地图指引，他们在迷宫般的通道中穿行，最终从一个伪装成废弃水井修缮口的狭窄竖井爬回了地面。
重新被浓稠的黄绿色迷雾包围，感觉并不美好。但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更充足的“人手”，行动效率提高了不少。
月影和普忒里斯走在最前面。
月影的鼻子不时抽动，引导队伍避开有浓重血腥味或密集脚步痕迹的区域，普忒里斯则时而停下，侧耳倾听，或用她的话说，感受‘气息’的流向，指出波动激烈的方向，让大家绕行。
维克多和桑宁一左一右，警惕着两侧和后方。
他们尽量选择小巷、后院和建筑内部穿行，避开主干道。即便如此，沿途的景象依然触目惊心：燃烧的车辆，破碎的橱窗，以及越来越多姿态各异的尸体。死亡的沉默与远处尚未停歇的零星尖叫、怒吼形成诡异的对比。
爱丽舍宫位于巴黎第八区，与第七区隔着塞纳河和一片宽阔的广场。
他们需要穿过亚历山大三世桥。而桥，往往是容易被封锁或成为战场的地方。
果然，在接近桥头时，月影提前预警了前方有大量混乱的生命气息和血腥味。他们不得不绕了更远的路，从下游另一座小桥通过，期间还遭遇了两只游荡的低阶食尸鬼，被月影和维克多迅速无声地解决了。
当那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宏伟建筑——爱丽舍宫——终于在迷雾中显现出模糊轮廓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
宫殿周围的花园一片狼藉，精美的雕塑倒塌，树木折断。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标志性的铁艺大门敞开着，门内门外都笼罩着同样的黄绿色浓雾。没有卫兵，没有活动的防御工事，只有死寂。
“看来……这里的防御也没能挡住。”埃洛伊丝声音发干。
“或者，被从内部突破了。”维克多补充，他的单片眼镜微微反光，似乎在扫描建筑正面的窗户和阳台。
没有时间犹豫。
他们快速穿过凌乱的前庭，接近洞开的主建筑大门。门厅内光线昏暗，华丽的枝形吊灯没有点亮，昂贵的地毯上溅满了深色的污渍。
就在维克多和桑宁率先踏入大门，谨慎地观察内部情况时——
“救……救命……”
一个微弱、颤抖的声音从前方的立柱阴影中传来。
众人瞬间戒备，武器和魔力蓄势待发。
只见一个穿着皱巴巴、沾满灰尘的西装，额头上有一道流血伤口的中年男人，踉踉跄跄地从柱子后面扑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眼神惊恐涣散，但似乎还保有一丝理智，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向宫殿深处。
“里、里面……进来了……总统先生他们……帮帮我……”
话没说完，他似乎耗尽了力气，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