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掩体的应急灯光调到了最低档，模拟着黯淡的月光。
巴吉斯教授和受伤的勒布朗官员已经服用了少量镇静剂，在角落的行军床上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鼾声。拉瓦锡和克莱门丝也在各自的折叠床上辗转，似乎仍未从白天的冲击中完全放松。
但另一边，临时用毯子和睡袋铺成的“女宾区”，却弥漫着清醒的安静。
埃洛伊丝·杜兰德睁着眼，浅绿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望着冰冷的金属天花板。
明天……就是她的十八岁生日了，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导师马丁拍着她的肩膀说“成年快乐”。有的只是无尽的迷雾以及肩膀上沉甸甸的不知能否完成的责任。
她翻了个身，动作很轻，但还是被旁边的人察觉了。
“睡不着？”桑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而清醒，显然也毫无睡意。
埃洛伊丝吓了一跳，小声说：“……嗯。桑宁小姐，你也没睡？”
“我睡眠一向很浅。”桑宁简单回答，也侧过身，在黑暗中看向埃洛伊丝模糊的轮廓，
“在想什么？”
另一边，传来普忒里斯轻柔的声音：“我也醒着。”她依旧睁着那双失焦的淡蓝色眼睛，安静地“望”着上方，仿佛能穿透金属天花板看到夜空。
紧接着，是玛丽带着笑意的低语：“哎呀，看来就我一个‘老人家’试图装睡失败了呢。”
得，女宾区全员清醒。
埃洛伊丝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和孤独涌上心头，在这黑暗和相对安全的氛围里，紧绷的弦稍微松动。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明天……是我生日。十八岁。”
黑暗中沉默了一瞬。
“生日快乐，埃洛伊丝。”普忒里斯第一个轻声说道，语气真诚，“虽然现在的情况……可能没法好好庆祝。”
“生日快乐，小寿星~”玛丽的声音依旧带着调侃，但少了些戏谑，多了点温暖，“等出去了，我请你喝正宗的英式下午茶，管饱！”
桑宁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生日快乐。成年意味着更多的责任，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你做得已经比很多成年人要好了。”她的安慰带着桑宁式的客观分析，但埃洛伊丝听出了一丝笨拙的善意。
“谢谢……”埃洛伊丝抹了抹眼角，“我只是……有点迷茫。以前在圣殿，虽然总是垫底，但至少知道每天要训练什么，要学什么。现在……明天会怎么样？我们真的能找到出路吗？我……我能帮上什么忙？”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透露出内心的不安。
“迷茫是正常的。”普忒里斯的声音温和而稳定，如同夜风中的一缕清香，“看不见路的时候，有时候需要停下来，听听风的声音，或者……相信身边人的手。月影先生告诉过我，在最黑暗的森林里，辨别方向不一定要用眼睛，可以用耳朵听水流，用鼻子闻风带来的远处气息，用脚感受地面的倾斜。我们现在就是这样呀……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迷雾森林’里，寻找着可能的水流声和风向。”
她顿了顿，补充道：“埃洛伊丝小姐能敏锐地发现细节，能照顾伤员，能鼓起勇气在那么可怕的环境里想着去救教授……这些都是很了不起的能力，是这支队伍需要的‘耳朵’和‘脚’。明天会怎样，我们不知道，但至少今晚，我们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黑暗。”
普忒里斯的话语像是有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埃洛伊丝焦躁的心绪平复了许多。她这才注意到，这位盲女虽然看不见，却似乎总能“看”到别人心底的不安，并用最温柔的方式回应。
“说得真好，普忒里斯妹妹。”玛丽赞叹道，随即话锋一转，矛头指向桑宁，“话说回来，桑宁小姐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嘛，这么沉着冷静，以前是做什么的呀？该不会真的是什么活了很久的‘魔女前辈’吧？”
桑宁在黑暗中似乎僵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成熟可靠：“我……已经三十多岁了。”说出这个数字时，她心里其实有点别扭，毕竟这具身体的生理年龄可能还不到二十，而心理年龄……算上前身，确实超过三十了，但这种算法跟谁说去？
“三十多？！”“诶？！”
埃洛伊丝和玛丽同时发出低低的惊呼，连普忒里斯也微微偏头，失焦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完全看不出来！”埃洛伊丝诚实地说，“桑宁小姐看起来……顶多比我大几岁！”
“就是就是！”玛丽立刻接上，语气里的调侃又回来了，“皮肤这么好，脸蛋这么嫩，身材也……咳咳，我是说，气质虽然冷静，但怎么看都是青春正茂嘛！该不会是魔女有特殊的保养秘诀？还是说……”她拖长了语调，“‘三十多岁’是某种……嗯，魔法意义上的计量单位？”
桑宁感到脸颊有些发热，幸好黑暗遮掩了一切。
她后悔提这个了！“我……我只是比较注重健康和……思考方式成熟！”她试图辩解，但语气里的刻意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哦~‘思考方式成熟’~”玛丽模仿着她的语气，乐不可支，“懂了懂了，是‘内心三十岁’的少女！”
“玛丽小姐！”桑宁终于忍不住，低声抗议，“赶紧睡觉！明天还要行动，需要保存体力！”
“好好好，睡觉睡觉~”玛丽见好就收，憋着笑翻了个身。
小小的插曲冲淡了悲伤和迷茫。埃洛伊丝感觉心里轻松了一些，对明天的恐惧似乎也少了点。
她闭上眼睛，耳边回响着普忒里斯温柔的话语和玛丽促狭的笑声，还有桑宁那故作镇定的反驳。
或许……成年后的世界，即使充满了迷雾和危险，也并非全是糟糕。
至少，今晚，她不是一个人。
掩体入口旁的观察窗边，维克多倚着冰冷的金属窗框，单片眼镜后的目光穿透特制的强化玻璃，望着外面被应急灯微弱光芒勉强照亮的、依旧浓稠翻滚的黄绿色雾墙。
寒风从通风口细微的缝隙钻入，带着地底和迷雾特有的阴冷。
月影庞大的身躯蹲坐在另一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幽火，同样警惕地注视着外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更像是两种不同风格的警戒者之间的默契。
过了许久，月影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尝试打开话题的笨拙感：
“外面……风好像大了点。不知道会不会把雾吹散一些。”
维克多：“概率低于百分之五。雾的浓度和移动受超自然力场主导，自然风力影响微弱。”
月影：“……哦。”他沉默了几秒，又换了个话题，“你们猎魔人……平时都怎么在城市里活动？我的意思是，不引起注意的话。”
维克多简短回答：“证件，伪装，遵守规则，必要时消除痕迹。”他顿了顿，反问，“……狼人如何融入？”
月影似乎对这个话题更有话说：“满月时吸收足够月光，可以暂时维持完全的人类形态，大概能持续几天到一周，看个体和月光强度。平时则需要用衣物、帽子和一些……小把戏，掩饰特征。”他叹了口气，“但现在……没有月亮。这雾把天都遮住了。”
维克多“嗯”了一声，表示了解。又是一阵沉默。
月影用爪子无意识地挠了挠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看着维克多线条冷硬的侧脸，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你对那个魔女……桑宁小姐，挺在意的。”
维克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没有转头，声音毫无波澜：“她是重要的情报来源和潜在合作者。在目前环境下，评估每一位成员的状态和可靠性是必要工作。”
月影发出一声类似鼻腔出气的轻哼，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是吗。”他琥珀色的眼睛瞟了一眼掩体内部女宾区的方向，“不过，我看那姑娘……虽然有点古怪，但眼神挺正，不是坏人。你们之间……气氛有点怪。”
他努力组织着狼人式的、直来直去的语言，“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什么……嗯，在我们族里，看上了就得主动表示，绕着圈子闻来闻去只会错过时机，或者被别的狼抢先。”
维克多终于侧过头，应急灯的光在他单片眼镜上反射出冷光。
他看着月影，语气平淡地反问：“就像你对普忒里斯那样？”
月影猛地一僵，覆盖着短毛的脸上似乎都能看出窘迫。他立刻摇头，语气变得严肃甚至有些慌乱：“不！不是！普莉她……不一样。我遇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眼睛受了伤。我看着她一年年长大，像家人，像……妹妹。”
他强调着“妹妹”这个词，似在澄清某种界限，“即使她现在成年了，有些……界限，必须保持。这是……基本的道德。”他说这话时，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守护责任的欣慰和某种更深沉的情感，但那份“界限感”确实清晰而坚定。
维克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无尽的迷雾，只淡淡说了一句：
“是吗。”
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别的什么。
月影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解释什么，但最终也只是闭上嘴，同样沉默地望向窗外。
两个性格和种族迥异的男人，就这样并肩站在寒冷的观察窗边，守望着沉睡的同伴，以及窗外那片未知的黑暗。
风声呜咽，穿过缝隙，吹拂着他们孤独而坚定的背影。
蓝色的恶魔砸了砸嘴，在夜风中闪了闪又默不作声了。
迷雾下月光的影子依然清冷，映照着同样难以捉摸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