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粗糙的石板硌着她的赤脚。每一次落地都带来钻心的刺痛,提醒着她这具身体有多么娇弱,多么不适应这样亡命的奔跑。
空气黏稠得像是灌满了冰冷的糖浆,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黄绿色迷雾特有的甜腥腐臭,灼烧着她的喉咙和肺叶。
格利亚——占据着这具名为“奥菲斯”的躯壳,内心却属于另一个平凡灵魂的修女——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跑!远离那座如同噩梦之心的黑色高塔,远离那个将她当作替代品囚禁起来的、可怕的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
尼莫德用恶魔的力量顺便创造或者说唤醒了许多扭曲的、半腐烂的食尸鬼,将它们散布在塔周围作为活体警戒。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对生者血肉的饥渴。
但当格利亚——心脏狂跳,四肢冰凉——蹑手蹑脚地溜出高塔底层的杂物通道,暴露在迷雾和那些可怖守卫的视线中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食尸鬼……嗅到了她的气味,迟缓地转过头,灰败溃烂的脸上似乎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困惑”。它们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嘶吼着扑上来,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约束或干扰,动作变得更加迟缓,甚至……有些刻意地避开了她所在的路径?就好像她身上带着某种让它们“厌恶”或“不敢触碰”的气息。
格利亚没时间细想这诡异的现象。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凭借着模糊的方向感————感谢这副身体似乎还保留着一些基本的空间记忆,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阴影和障碍物的利用技巧,在废墟、小巷和倒塌的建筑中穿梭。
她翻过矮墙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时机抓得恰到好处;她利用倾倒的货架制造声响吸引远处另一群疯子的注意,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溜向反方向;她在岔路口几乎没有犹豫,总是能选择那条看起来更隐蔽、更不容易被追踪的路线。
这很奇怪……
格利亚想,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乡村修女,最大的冒险也不过是帮忙寻找走失的羊羔,或者在大雨夜去给生病的教友送药。她不应该懂得这些……潜行、误导、利用环境的本事。
是奥菲斯的记忆吗?那个本该在这具身体里,却早已消散的灵魂,留下的肌肉记忆和生存本能?
体力在迅速流失。
肺部火烧火燎,双腿像灌了铅。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那些翻滚的黄绿色雾气仿佛带着催眠的魔力,让她的意识变得昏沉。
就在这恍惚的边缘,一些破碎的、不属于她的画面,如同沉入水底的碎片被暗流卷起,猛地冲入了她的脑海————
雨。
冰冷的巴黎夜雨。她撑着黑色的雨伞,蹲在肮脏的巷口,看着那个蜷缩在垃圾桶旁、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如同死去一般的金发青年。雨滴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的声响。她伸出手,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先生,你需要帮助。”
青年抬起头,雨水混合着泪水从他英俊却绝望的脸上滑落。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蓝色的、平静如湖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不属于黑暗的光芒。
血。
很多血。
飞溅在冰冷石壁上的血,浸透了廉价地毯的血。她穿着沾血的朴素衣裙,手中握着一把仍在滴血的短刃。
地上倒着几个身影,胸口或喉咙有着精准而致命的伤口。他们穿着不同身份的衣服,但临死前惊恐瞪大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她——或者她身后阴影中,那个袖口绣着黯淡日轮图腾的白袍主教。
主教的声音低沉而满意:“清理得很干净,奥菲斯。‘日轮’的阴影不容玷污。”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蓝色眼眸中所有的情绪,只低声应道:“是,主教大人。” 手指却微不可察地擦过刃锋,仿佛想抹去那不属于她的温热粘稠。
光。
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从收容所小厨房的窗户透出来。
她系着围裙,笨拙地搅动着锅里热气腾腾的蔬菜汤。尼莫德——已经恢复了一些生气,但眼神依旧带着惊弓之鸟般的警惕——坐在简陋的木桌旁,看着她。他的金发在灯光下显得柔软,脸上虽然还有落魄的痕迹,但那双看着她时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煮的汤……很香。”他低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她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有些羞涩的笑容。“希望合你的口味。”
那一刻,厨房里弥漫的不仅仅是食物的香气,还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令人心悸的宁静与……温暖。
纸和墨的味道。尼莫德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就着午后阳光,轻声为她朗读他新写的诗句。
那些句子青涩、充满幻想,甚至有些幼稚,但在他专注而温柔的语调中,却仿佛有了魔力……
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做着针线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阳光落在他金色的睫毛上,在他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的心跳,在那些关于星空、海洋和永恒之爱的词句中,漏跳了几拍。
一个念头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 明明是任务。主教说,接近他,观察他,引导他,他是完美的‘容器’……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可是……
为什么当他念到“你的眼睛是我沉沦的湖”时,她的脸颊会发烫?
为什么当他因为一个笨拙的笑话自己先笑起来时,她会忍不住跟着勾起嘴角?
为什么这个小小的、破旧的收容所角落,会让她感到比任何一次完成“清洁”任务后更深的……疲惫,却也更奇异的安宁?
就像是……漫长的、冰冷的黑夜终于过去,地平线上透出了第一缕微光。
虽然知道那可能只是幻觉,是任务需要的伪装,但那光芒的暖意,却真实地熨帖着她早已麻木冰冷的心。
从未有过的感觉。
恋情?或许吧。
但那份温暖,那份被需要、被单纯注视的感觉……像毒药,也像救赎。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割裂着格利亚的意识。
甜蜜与血腥,温暖与冰冷,虚假与真实……属于奥菲斯的矛盾情感如同潮水般冲刷着她。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恐惧,哪些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悸动。
眩晕感越来越强烈————
奥菲斯记忆中的温暖,与此刻逃亡的冰冷绝望形成残酷的对比。那个给予她虚假温暖的男人,如今变成了囚禁她的梦魇。而那个曾经执行黑暗任务的奥菲斯,其记忆中的技巧,此刻却成了她格利亚唯一的生路。
多么讽刺……
她的脚步越来越踉跄,视线模糊,几乎要看不清前方的路。耳边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就在这时,前方迷雾中隐约出现了不同于废墟和尸体的轮廓——几个人影?清醒的?还是……
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惊恐的呼喊:“救命——!”
然后,她看到了扑来的食尸鬼,看到了后面那些奇怪的、徘徊不攻击她的变异野狗……
再然后,是迅捷如风的身影,利落的战斗,以及一双扶住她的、属于年轻女孩的、温暖而有力的手。
得救了吗?
格利亚在埃洛伊丝的搀扶下,剧烈地喘息着,湛蓝的眼眸因脱力和记忆的冲击而涣散。她看着围上来的这些陌生人——气质各异的男女,甚至还有非人的存在——心中一片茫然。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那座黑塔的方向,记得那个男人的名字带来的恐惧,也记得……那碗热汤的温暖,和诗句在阳光下的温度。
冰冷与温热,在她的灵魂深处,交织成一片混乱而痛苦的迷雾————
无论是奥菲斯的还是格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