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的出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街道上短暂的平静。
他自浓雾中凝聚而出的姿态,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双冰冷的眼睛锁住格利亚的瞬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奥菲斯。”
那沙哑低沉的呼唤,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和一丝扭曲的急切,像冰锥刺入格利亚的耳膜,让她本就苍白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她僵在埃洛伊丝的搀扶中,湛蓝的眼眸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仿佛被天敌盯上的幼兽。
而站在她身前的维克多,在尼莫德出现的刹那,全身的肌肉就已经绷紧到了极致。不仅仅是因为对方诡异现身的方式和那非人的压迫感,更是因为——
【喂!小子!感觉到了吗?!那个味道……虽然很淡,混杂在那身人皮和乱七八糟的魔力下面……但绝对没错!是格莫瑞!那贪吃混蛋的味!】
巴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尖啸,带着宿敌相遇的亢奋与一丝罕见的惊疑,【但是……不对!这家伙不是格莫瑞!格莫瑞那蠢货就算把自己压缩成一粒灰尘,也不可能散发出这种……冷冰冰的、像块陈年墓碑一样的人味儿!他把格莫瑞怎么了?吃了?关起来了?还是……】
维克多没有回应巴尔的喋喋不休。
他的全部感官都锁定在尼莫德身上,对方手背上那些蠕动暗红纹路散发的气息,确实与记忆中的恶魔的疯狂贪婪有所不同,更加凝练、冰冷,却又带着某种更深邃的、仿佛连绝望都能吞噬的“空”。
不管对方是什么,与格莫瑞有关,且明显对那个修女或者说“奥菲斯”怀有危险意图,这就足够了。
没有一丝犹豫,维克多右手闪电般探向腰后,“锃”的一声轻响,那柄封印着巴尔的漆黑魔刀已然出鞘————
刀身并无耀眼寒光,反而在出鞘的瞬间微微内敛,仿佛在吞噬周围本就黯淡的光线,只有刀锋边缘流淌着一线极淡的、不祥的幽蓝。
几乎在维克多拔刀的同时,尼莫德动了。
并非猛烈的冲锋,他只是随意地、仿佛只是拂开眼前尘埃般,抬起了那只爬满暗红纹路的手,对着维克多和挡在格利亚身前的埃洛伊丝所在的方向,虚空一握。
刹那间,众人周围的浓雾仿佛拥有了生命和重量,疯狂地向内挤压、凝聚!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无形的、粘稠如胶的巨力凭空生成,要将维克多和埃洛伊丝连同中间的格利亚一起碾碎!
“散开!”玛丽厉声喝道,同时手中左轮枪口火光迸现,特制的破魔弹头撕裂空气射向尼莫德持咒的手腕。
月影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惊人的敏捷,并非扑向尼莫德,而是猛地撞向旁边一堵半塌的砖墙。
轰隆声中,砖石飞溅,并非为了攻击,而是制造障碍和声响,试图干扰对方的专注……
然而,尼莫德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射向他的破魔弹在进入他周身三尺范围时,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柔软的墙壁:速度骤减,弹头变形,最后无声地掉落在地。而月影制造的响动,对他似乎毫无影响。
维克多面对那挤压而来的雾之巨力,没有后退。他双手握刀,身体微微前倾,左脚重重踏地,竟是不退反进,迎着那无形的压迫一刀斩出!
刀锋划过的轨迹,幽蓝的火焰骤然升腾!那并非炽热之火,而是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苍焰。
火焰与无形的雾压碰撞,发出“嗤嗤”的怪响,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幽蓝的火焰顽强地烧穿了一部分凝实的雾气,为维克多争取到了一丝缝隙,他身形如游鱼般从这缝隙中滑过,魔刀直刺尼莫德胸口!
直到此时,尼莫德那冰冷如石刻的脸上,才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不是惊讶或恐惧,而是一种……被打扰的不悦。他原本伸向格利亚的手微微一顿,另一只手随意地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刺来的魔刀刀锋,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街道!维克多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冰冷而沉重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剧震,手臂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米,靴底在石板地面上犁出两道浅痕。
魔刀上的幽蓝火焰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差距,一目了然。
桑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维克多的实力她亲眼见过,那柄魔刀的威力更是惊人……然而在这个神秘男人面前,竟然连让对方认真对待都做不到!对方操控迷雾的手段、那轻描淡写化解玛丽子弹和弹开维克多攻击的防御、以及刚刚那一弹指蕴含的力量……完全超出了常规的范畴。
不过更让她在意的是对方对修女的称呼……“奥菲斯”?可修女刚刚自称“格利亚”。
是假名?还是这个男人认错了人?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这个修女身上有着更深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显然与这个恐怖的男人紧密相连。
不能硬拼,必须制造混乱,寻找机会。
桑宁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想起了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的东西——那声在千面魔女事件中救了她、疑似来自白色晶石的清脆“炸响”,以及她试图解析和复现的“清醒”效果。
原理尚未完全明晰,但魔力运转的路径和那种“驱散迷惑、唤醒理智”的意念,她模拟过无数次。
没有时间犹豫了。就在尼莫德的目光因维克多的突击而略微偏移,再次锁定向瑟瑟发抖的格利亚时,桑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对那恐怖力量的恐惧,将心神沉入魔女血脉的深处。她回忆着晶石残留的温暖触感,将魔力以一种特定的、近乎“震荡”的频率凝聚于指尖。
她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出那个尝试性的、结合了魔女直觉与侦探逻辑的短促咒文:“Stimulant!”
同时,她朝着尼莫德和格利亚之间的空地,用力打了个响指。
啪!
响声清脆,但在激烈的对峙中几乎微不可闻。
异象发生。
以桑宁指尖所指的那一点为中心,一道纯净的、不掺杂任何颜色的炽白光芒骤然爆发!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性”,如同破晓的第一缕阳光刺透晨雾————光芒所及之处,那浓稠粘腻的黄绿色迷雾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竟被短暂地驱散、净化出了一小块直径约两米的清明区域!连空气中那令人烦躁的甜腥味都似乎淡去了一丝。
成功了?桑宁心中一喜。
然而,这喜悦只维持了不到半秒。
被驱散的迷雾如同拥有生命般发出愤怒的“嘶嘶”声,周围更远处的浓雾疯狂涌来,瞬间填补了那短暂的空白。而那道炽白光芒也如同耗尽能量的火花,一闪即逝,只在地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迅速消散的光斑。
失败了。
或者说,效果远远不足以对抗这规模庞大的迷雾,更别提影响那个明显是迷雾操控者的男人。
然而,桑宁这小小的、近乎徒劳的尝试,却成功吸引了尼莫德的注意。
他那双冰冷的眼睛第一次完全转向了桑宁……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以及一丝被打扰后的冰冷不悦。
这目光让桑宁如坠冰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存在彻底看穿。
“聒噪的虫子。”
尼莫德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桑宁身侧的浓雾骤然剧烈翻滚,一只完全由凝实到近乎液态的黄绿色雾气构成、轮廓模糊却五指分明的大手,凭空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扼向桑宁的咽喉!
太快了!桑宁只看到雾影一闪,冰冷的、带着浓烈恶意和窒息感的触感已经贴上了她的皮肤!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避或防御的反应,魔女的本能预警尖叫着,但身体完全跟不上!
“桑宁!”埃洛伊丝惊叫。
就在雾之扼喉即将合拢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幽蓝的刀光如流星般划破雾气,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雾之手腕的部位!
维克多不知何时已经调整好姿态,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刀比之前更快,更决绝,刀身上的苍蓝火焰凝聚到了极致,带着斩断一切束缚的意志。
嗤——!
雾之手腕应声而断,被斩开的部分如同被火焰灼烧的油脂般剧烈扭曲、蒸发,发出痛苦的嘶鸣……
扼住桑宁喉咙的雾气也随之松动、溃散。
桑宁踉跄后退,捂住喉咙剧烈咳嗽,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那一瞬间的死亡触感无比真实。
而维克多这救下桑宁的一刀,也彻底激怒了尼莫德,或者说,让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无谓的挣扎。”
尼莫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他不再理会维克多和桑宁,目光重新回到格利亚身上,那眼神中的冰冷融化了些许,却又被更深的、不容违逆的占有欲覆盖。
“玩闹该结束了。奥菲斯,我们回家。”
他不再给众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周围的浓雾如同接到命令的士兵,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翻涌起来,瞬间将尼莫德和格利亚的身影吞没!雾气旋转、凝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散发着强烈的排斥力和空间扭曲感,让试图靠近的月影和玛丽动作迟滞,举步维艰。
“他要带她走!”玛丽咬牙,试图开枪射击雾团中心,但子弹没入浓雾如同石沉大海。
维克多挥刀试图劈开雾漩,刀锋上的苍焰烧灼雾气,发出密集的嗤响,但雾气补充的速度远远快过被净化的速度,那雾漩的中心仿佛连接着另一个空间,正在迅速变得稀薄、遥远。
透过翻腾的雾隙,他们最后看到的,是尼莫德揽着格利亚腰肢的背影,以及格利亚回头望来的、那双盛满了极致恐惧、愧疚和一丝茫然无助的湛蓝色眼眸。
下一秒,雾漩猛地向内坍缩,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随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连同尼莫德和修女一起,无影无踪。
只留下街道上弥漫的、似乎更加浓重了几分的黄绿色迷雾,以及五个惊魂未定、面色凝重的身影。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依旧隐约传来的疯狂声响作为背景。
维克多缓缓收刀入鞘,刀身上的苍蓝火焰早已熄灭。他看了一眼桑宁,确认她无碍,然后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是修女提及黑塔的方向,也是普忒里斯感知中迷雾最浓、最“空”的方向。
“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冷硬如铁。
没有时间沮丧或后怕。敌人展现的力量越恐怖,背后的真相可能就越惊人,而那个被带走的修女……无论她是“格利亚”还是“奥菲斯”,显然都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