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是尼莫德的领域,是他的延伸,是他的囚笼,也是他的衣袍。
他揽着怀中瑟瑟发抖的格利亚,在黄绿色的混沌中无声穿行。脚步并非踏在实体地面,而是踩在某种凝实的、流动的雾霭之上,速度极快,却又悄无声息……周围的景象——破碎的房屋、歪斜的路灯、姿态诡异的尸体——都化作模糊不清的色块向后飞掠。
格利亚紧闭着眼,不敢看,也不敢想……
尼莫德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和那不容抗拒的力量,让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座黑色高塔,被禁锢在苍白光芒与无法逃离的绝望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女,只想回到天父的怀抱,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就在这压抑的、只有风声在耳畔呼啸的死寂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突兀地插了进来。
并非声音,而是一个“存在”。
就在他们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浓雾街道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略显陈旧的深绿色旅行斗篷,头上戴着宽檐帽,脖颈间松散地围着一条颜色鲜艳的红色围巾。他背对着他们来的方向,微微仰着头,仿佛在欣赏着前方那同样被迷雾彻底遮蔽的“风景”。
尼莫德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操控迷雾是他的权能,领域内的一切都应在他的感知之下,这个突然出现的身影,要么是幻象,要么是某个侥幸在迷雾中保持清醒的倒霉蛋,随手驱散或碾过便是。
他维持着原有的速度和轨迹,打算直接从这道人影身边穿过。
然而,就在他与那绿色身影擦肩而过的瞬间——
他穿过去了。
就像穿过一道真正的、毫无阻碍的雾气。
但就在穿过之后,尼莫德的身形猛地顿住了。
他停在了原地,缓缓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僵硬,转过了身。
那个穿着绿色斗篷、围着红围巾的男人,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仿佛刚才尼莫德带着足以撕裂普通人的雾流从他“身体”中穿过,只是一场幻觉。
“哦?停下了?”一个温和、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男声响起。男人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用戴着棕色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扶了扶自己的帽檐。“上午好啊,尼莫德·德·拉维尔先生。”
他知道我的名字?
尼莫德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冰锥。他手背上的暗红纹路微微发亮,周围的雾气开始不安地涌动。
“谁?”尼莫德的声音比周围的雾气还要冰冷。
“一个过路的诗人,记录所见所闻……”男人终于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称得上英俊,但缺乏鲜明特征、仿佛随时可以被遗忘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虹膜是奇异的淡金色,即使在昏黄的雾霭中,也仿佛带着微光。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他没有理会尼莫德的问题,也没有去看他怀中惊恐的格利亚,而是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腔调,缓缓开口:
“那个瞬间啊,爱神攫取了他稚嫩的心魄,
如同光的利箭,刺破谷底的暮色。
她的致意——是他全部人间恩典的份额,
却让太阳从此黯淡,群星也学会哭泣。
如今,在这超越死亡的至高之境,
她披着白纱、绿袍与火焰的光晕降临。
不再有尘世的问候,唯有神圣的诘问,
刺痛他迷途的灵魂追随这复活的影,
穿过众天层叠的圆环,直至她转身,
将他还给那永恒之光——你本是她的影。”
一首古老而忧伤的诗歌,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在尼莫德心中最隐秘、最偏执、最不愿被触及的角落。
尼莫德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冰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和更深沉的阴郁。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打断了诗人的吟诵,周围的雾气开始凝聚成无数细小的、如同毒蛇般的触须,蓄势待发。
诗人终于将淡金色的眼眸完全投向尼莫德,那笑意收敛了,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审视:“我不想说什么,尼莫德先生。我只是来……讨回你从研究院‘借’走的东西。”
他说话的同时,右手看似随意地向身旁一伸——动作流畅得仿佛那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千万次——手中便多出了一件东西。
不是笔,不是书,而是一把造型古朴的枪管修长的双管猎枪————胡桃木的枪托泛着温润的光泽,金属部件在迷雾中显得黯淡却危险。
他就那样单手握着这柄与其诗人气质格格不入的凶器,枪口自然下垂,并未特意指向谁,但无形的压力已然弥漫开来。
尼莫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因为枪,而是因为对方的话,以及那把枪上隐约传来的、某种令他体内格莫瑞力量都感到一丝忌惮的奇异波动。
“研究院……阿卡西?”尼莫德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死死锁定诗人那张平淡的脸,脑中飞速搜索着记忆:他在阿卡西研究院待的时间不短,接触过形形色色的研究员、实验体、甚至一些深居简出的高层……但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忽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代号,伴随着某些模糊的、流传于研究院底层的奇异传闻,闪现在他脑海。
“爱德华……”尼莫德喃喃道,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审视和疑惑,“不……不应该。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个老怪物怎么会允许?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协调之处,眼中的寒光愈发锐利,仿佛要穿透诗人的皮囊看到本质。
“不对。”尼莫德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真相的冰冷,“让我猜猜……你是哪个‘爱德华’?”
话音落下的瞬间,尼莫德动了!他没有攻击诗人,而是猛地一挥左手!
环绕在他和格利亚身边的浓雾骤然暴涨,如同活过来的巨茧,瞬间将格利亚完全包裹、吞没!下一秒,那雾茧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向着侧后方一片废墟的阴影中急速平移、隐匿,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雾痕。
而尼莫德的本体,则在雾茧移动的同一时刻,身影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在原地消散,又在诗人身侧不到一米处的雾气中瞬间重新凝聚!他的右手五指已然被凝实如黑铁、边缘锐利闪烁着暗红微光的雾气包裹,化作一只狰狞的雾之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抓向诗人的胸膛!
这一击迅捷、诡异、毫无征兆,完全利用了迷雾领域的特性,近乎瞬移般的贴身袭杀!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钢铁都撕碎的致命一击,诗人——爱德华——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躲避或防御的动作,只是任由那雾之利爪穿透了他的“身体”。
没有血肉撕裂的声音,没有碰撞的闷响。
雾爪如同击中了空气,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只在诗人背后的雾气中搅起一阵紊乱的波纹————
诗人爱德华的身影在被击中的瞬间,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泛开一圈涟漪,然后……缓缓消散。
?!
尼莫德心中警铃大作!几乎在雾爪落空的同一刹那,他就感应到了——不是视觉,而是通过弥漫的雾气传递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却锐利无匹的“线”!
他猛地转头,看向格利亚雾茧被转移隐藏的那个方向!
只见在距离那隐匿点约三十米外的另一处雾气中,诗人爱德华的身影如同从画布上浮现般清晰起来————
他依旧单手提着那把长猎枪,但枪口已经抬起,稳稳地指向了雾茧隐藏的方位!他的动作平静而精准,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尼莫德会将奥菲斯转移到哪里。
没有瞄准,没有犹豫。
扳机扣下。
砰——!
枪声在粘稠的雾中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枪口喷出的并非寻常火光,而是一簇银亮得刺眼的光焰!一枚造型奇特、表面铭刻着细微螺旋纹路的银色子弹旋转着射出。
它所过之处,那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黄绿色迷雾,如同遇到热刀的黄油,被无声地、笔直地“犁”开了一条清晰的、暂时无法合拢的通道!子弹本身仿佛不受任何阻力,速度没有丝毫衰减,带着冰冷的杀意,直射雾茧核心!
这一枪,时机、角度、目标,都刁钻到了极致!它根本不在意尼莫德本人,而是直接针对他必须保护的弱点——那个被误认为是“奥菲斯”的修女!
“你敢!”尼莫德的怒吼声中带着一丝惊怒。他来不及驱使雾气拦截,只能再次发动那近乎瞬移的能力!
雾茧旁的阴影中,空气一阵扭曲,尼莫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恰好挡在了子弹射来的轨迹上!他覆盖着暗红纹路的手掌闪电般探出,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无比地凌空一抓!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捏合声。
那枚势不可挡的银色子弹,竟被他硬生生抓在了掌心!子弹在他指间剧烈旋转、颤抖,发出高频的嗡鸣,银光与尼莫德手掌上涌动的暗红雾气激烈对抗,溅射出细碎的火花,但终究没能突破那层看似轻薄却蕴含恐怖力量的防御。
尼莫德五指用力,咔嚓一声轻响,银色子弹被捏扁、扭曲,最后化作一缕青烟从他指缝消散。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重新将枪口下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的爱德华……
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冰冷和怒意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恍然和杀机的光芒取代。
“我知道了。”尼莫德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那一百个分身之一……而是那个‘一开始的次品’,对吧?那个传说中诞生于早期不完美技术、不受本体完全约束、甚至可能拥有独立意志的……‘爱德华’。”
他体内属于格莫瑞的力量在躁动,那是一种遇到“有趣猎物”和“潜在威胁”混合体的兴奋。如果对方是阿卡西研究院那些受老爱德华严密控制的分身或核心成员,杀了他可能会立刻引来那个深不可测的老怪物的疯狂报复,即使拥有格莫瑞之力,尼莫德也需要权衡。
但如果是这个传闻中的“次品”、“流浪者”……一个脱离了研究院体系、不被老怪物重视的存在……
杀意,不再掩饰。
“既然是个没人要的残次品,”尼莫德的声音如同冰面下的暗流,“那处理掉,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他双臂猛然张开!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十米内的浓雾发出了狂暴的嘶吼!不再是流动的屏障或触手,而是瞬间凝固、塑形,化作无数柄长短不一、边缘锋锐闪烁着暗红寒光的“雾之剑”!这些剑悬浮在空中,剑尖齐刷刷对准了诗人爱德华,密密麻麻,如同金属的荆棘丛林!
下一秒,万剑齐发!
没有声音,只有雾气被极致压缩撕裂空气产生的低沉呜咽。无数雾剑如同黑色的暴雨,带着毁灭一切的声势,向着爱德华所在的位置倾泻而下!覆盖范围之广,速度之快,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这是尼莫德调动了相当一部分格莫瑞力量与自身迷雾操控结合的杀招,足以将一座小型建筑连同里面的所有活物都绞成碎片!
面对这遮天蔽日的死亡剑雨,诗人爱德华终于抬起了头。
他淡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呼啸而来的无数剑锋,脸上既无恐惧,也无兴奋,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惋惜的感慨。
他轻声叹息,声音在剑雨的尖啸中几乎微不可闻:
“看来……你还远没有真正‘消化’那份力量啊。”
话音落落,他手中的长猎枪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他既没有躲避,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简单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对着那漫天袭来的雾剑,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嗡——
一股无形却浩瀚的力场以爱德华为中心骤然扩散!
那并非魔力或物理的屏障,而更像是一种对“存在状态”的细微干涉。
疾射而来的无数雾剑,在进入他周身大约三米的范围内时,速度骤然减缓!
不是被阻挡,而是仿佛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剑身上凝聚的雾气和暗红光芒变得不稳定,开始紊乱、逸散。一些剑锋甚至彼此碰撞、偏离了轨迹。
并非完全无效,但威力大减,准头全失。
爱德华的身影就在这变得稀疏和混乱的剑雨中微微晃动,步伐看似悠闲,却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那些依旧具有威胁的攻击。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仿佛在枪林弹雨中漫步。
尼莫德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难看。他的杀招被对方以一种近乎“取巧”的方式化解了。对方似乎非常了解这种由恶魔之力驱动、结合了物质与精神污染的混合攻击的特性,并用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手段进行了干扰。
而更让尼莫德心中一沉的是,爱德华在闪避剑雨的同时,淡金色的目光依旧时不时瞥向格利亚隐藏的方位。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明确的意图——他的目标始终是那个修女,或者说,利用修女作为牵制尼莫德的诱饵,寻找他防护中的破绽。
久战不利。
尼莫德迅速做出判断:这个“爱德华”的实力和诡异程度超出预期,奥菲斯暴露在对方威胁下的情况下,继续缠斗风险太大。
“哼。”尼莫德冷哼一声,不再纠缠。
他双手猛地向中间一合!漫天剩余的雾剑轰然炸开,重新化作浓厚的雾气,瞬间遮蔽了整片区域,能见度降至最低。
与此同时,那隐藏格利亚的雾茧骤然收缩,化作一道极细的雾线,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东南方向疾射而去。
“想走?”爱德华眉头微挑,脚下发力,就欲追击。
然而,他的身形刚刚启动,却又猛地停了下来。
他站在翻腾的浓雾中,淡金色的眼眸望向尼莫德和雾茧消失的方向,眉头罕见地皱了起来……
那方向……雾气浓度高得异常,空间似乎也有些紊乱……而且,刚刚尼莫德逃离的路径,似乎拐了几个弯?
爱德华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自嘲。
“啧……跟丢了。”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果然,在这种地方追人……对我这个路痴来说,难度还是太高了点。要是真追上去……”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在一片方向难辨、空间异常的浓雾中迷失,可能还要面对那个掌控迷雾的敌人的情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算了算了,下次吧……”他喃喃着,似乎想通了什么,脸上的无奈被那惯有的、略带悲悯的笑意取代。
就在这时,他若有所感,侧过头,看向另一侧的街道。
浓雾被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搅动,几道身影从中冲出,略显狼狈,但眼神警惕锐利——正是循着战斗波动和尼莫德残留气息追赶而来的桑宁、维克多一行人。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空旷街道中央穿着显眼绿色斗篷红色围巾、与周围景象格格不入的爱德华。
双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维克多的手瞬间按上了刀柄。
桑宁的淡紫色眼眸充满了审视。
这个突然出现的、气定神闲的诗人……是谁?
爱德华看着他们,尤其是目光在维克多和桑宁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各位下午好啊,捎我一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