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弥漫着战斗过后的紊乱气息,破碎的砖石、被奇异力量犁开的裂痕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常人难以想象的冲突。
而站在这片狼藉中央的诗人爱德华,却像是个误入片场的观众,深绿色的斗篷和鲜红的围巾在单调的黄绿色迷雾背景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脸上那抹温和又略带悲悯的笑意,与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维克多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刀柄的冰冷金属上,体内刚刚释放残留的巴尔在低声躁动,提醒他这个看似无害的家伙绝不简单……
桑宁的淡紫色眼眸锐利如手术刀,迅速扫过诗人全身——没有明显的武器……除了那把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手边的长猎枪,姿态放松,但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隔离感”和方才隐约感知到的强大能量波动,都让他充满了谜团。
玛丽手中的左轮枪口微微抬起,食指虚扣扳机。
埃洛伊丝紧张地握紧了飞刀。月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呼噜声,琥珀色的眼睛死死锁定诗人。
“各位下午好啊。”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诗人爱德华。
他仿佛没看见众人如临大敌的姿态,微笑着开口,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看你们急匆匆的样子,是在找刚才那阵热闹的源头?巧了,我也是————“
“所以……捎我一程如何?”
“你是谁?”桑宁直接问道,声音冷静,带着不容敷衍的质询。
“一个路过的诗人,记录者,偶尔也兼职……”
爱德华将手中的长猎枪随意地扛在肩上,动作自然得就像扛着一根钓鱼竿,“至于名字嘛,叫我爱德华就好。当然,姓氏就不提了,反正也不重要。”
“讨债人?向谁讨债?”维克多追问,单片眼镜后的目光试图穿透对方那层温和的表象。
“当然是向刚才带走那位可爱修女的先生讨债。”爱德华的笑容不变,“尼莫德·德·拉维尔。他偷走了我们……呃,我以前工作的地方的一些‘东西’,价值不菲,还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所以我奉命来回收。顺便吧,如果可能的话,清理一下他造成的烂摊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看各位的样子,似乎也和他有些过节?或者说,和这场笼罩了整个法国的‘烂摊子’有关?”
他没有隐瞒意图,甚至直接点明了尼莫德的名字和其与灾难的关联。
“你是说,尼莫德是造成这场迷雾的元凶?”桑宁紧盯着他。
“关键之一吧。”爱德华点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他体内封印了——你们应该有人感觉到了吧。那股贪婪的、想把一切都吞下去的味道~再加上他从研究院偷走的技术和知识……嗯,结果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了。一座献给规模空前的祭坛。”
信息量巨大,且与他们的猜测高度吻合。
但,越是这样桑宁和维克多心中的警惕就越重————这个自称爱德华的诗人,知道得太多了,态度也太过坦然。
“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诗人可不会知道这些,更不会奉命来‘清理’这种级别的灾难。”玛丽忍不住质疑,枪口又抬高了一毫米。
“哎呀,这位小姐真是敏锐。”爱德华眨了眨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笑容里多了点无奈,“非要刨根问底的话……我算是阿卡西研究院的一个……嗯,前雇员?总之,我和那个地方有关系。这次来,既是公事,也算有点私心。”
阿卡西研究院!这个名字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巴吉斯教授提到过这个以毫无伦理的禁忌研究闻名的神秘组织!那男人也曾是其中一员?
维克多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与那个地方扯上关系,可能绝不会是什么善类。
“你说你要杀尼莫德,”维克多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压力,“凭你一个人?”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爱德华耸耸肩,“不过刚才试了试,那家伙虽然对借来的力量掌握得还很粗糙,但依托这片迷雾主场,跑得倒是挺快。而且……”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个相当坦诚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是个路痴。在这种鬼地方,别说追踪了,不把自己弄丢就算成功。所以,我需要向导。”
他看向桑宁,笑容再次变得诚恳:“我看各位目标明确,身手也不错,尤其是这位魔女小姐和这位……嗯,感觉有点特别的猎魔人先生。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不如合作?”
“合作?”桑宁挑眉,“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一个来自阿卡西研究院的‘前雇员’?”
“信任确实是个问题。”
爱德华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淡金色的眼眸变得认真起来,“所以,我们可以签订契约。”
“契约?”
“对,一个简单的、约束力很强的单向契约。”爱德华说着,将肩上的长猎枪取了下来,单手平举在身前,“内容很简单:我,爱德华,在此承诺,在与各位合作寻找并对付尼莫德·德·拉维尔期间,不会以任何形式背叛、伤害或利用各位。如若违背……”他将猎枪的枪口缓缓抬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竟然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含住一根棒棒糖。
他用含糊但清晰的声音继续说道:“……就用这把枪,结束我的生命。契约成立条件:魔女小姐你以魔女的名义见证并注入一丝魔力即可。这是单向约束我的,对你们没有任何限制。”
这疯狂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埃洛伊丝倒吸一口凉气,玛丽的眼睛瞪大了,月影喉咙里的呼噜声停了下来,就连维克多,眼神中也闪过一丝错愕。
把枪塞进自己嘴里作为契约违约的惩罚?这种极端的、近乎自毁式的“诚意”展示,实在超出了常理。
桑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搞得有点懵。
她见过各种契约、誓言、诅咒,但这么……直观又惊悚的,还是第一次:她看着爱德华那双平静的淡金色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认真。他似乎真的认为这是建立信任最有效的方式。
“你……”桑宁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觉得不够?”爱德华把枪口从嘴里拿出来,随意地擦了擦,动作依旧自然得诡异,“还是觉得太儿戏?放心吧,契约一旦成立,违约的瞬间,契约就会‘知道’,然后……砰。”他做了个夸张的爆炸口型。
维克多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诗人越是表现得怪异、坦诚、甚至不惜自残以示诚意,他就越觉得不对劲。
阿卡西研究院出来的人,就是这么“疯狂”的思维吗?
这种单向契约,看似对方付出了巨大代价,但主动权完全在对方手里——他可以选择何时“背叛”,而那把枪是否真的会如他所说启动,也是未知数。
“桑宁……”维克多低声开口,想提醒她这可能是陷阱。
但桑宁在短暂的震惊和犹豫后,却做出了决定。侦探的本能告诉她,这个诗人身上有太多矛盾点,但他给出的情报和“诚意”又似乎值得一赌。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急需关于尼莫德和黑塔的信息,而这个人明显知道些什么。
“契约可以签,”桑宁开口道,声音恢复了冷静,“但内容要改。”
“哦?”爱德华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既然是合作,那就应该是双向的。”桑宁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也同样承诺在合作期间不会背叛或伤害你。违约者……将承受魔力反噬与灵魂灼烧之痛。如果你那把枪的誓言有效,那么这个双向契约的约束力同样有效。我不喜欢单方面的束缚,真正的盟友,应该站在相对公平的位置上。”
这回轮到爱德华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淡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光芒,有惊讶,有玩味……
“双向契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容重新绽开,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程式化的温和,多了点真实的弧度。
“有意思,魔女小姐。好,我同意。双向契约,背叛者共受惩罚。”
他没有再搞出把枪塞嘴里的举动,只是将猎枪横放在臂弯,空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桑宁走上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属于联结魔女的淡紫色魔力。
她没有立刻落下,而是看向维克多和玛丽,用眼神征求他们的意见:
维克多眉头紧锁,显然依旧不赞同。玛丽也一脸犹豫,但最终,维克多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情报的诱惑和当前困境,让他们不得不冒这个险。
桑宁的指尖轻轻落在爱德华的掌心,淡紫色的魔力丝线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沿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上,迅速勾勒出一个简洁而古老的契约符文,然后隐没在皮肤之下。
同时,一股微弱的、带着清凉书卷气的淡金色能量也从爱德华掌心反馈回来,在桑宁手背上留下一个对称的、稍纵即逝的印记。
契约成立。
一种微弱但清晰的联系感在两人之间建立。
爱德华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了,现在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临时伙伴了。”他看向其他人,“那么,作为新伙伴的见面礼,分享点情报吧:刚才我和尼莫德短暂‘交流’了一下,他带着那位修女小姐,往那个方向跑了。”
他指了指东南方,“看他的架势和能量波动,老巢应该就在那边————‘黑塔’。他跑得很快,依托迷雾,我追不上。”
“你和他交手了?”玛丽立刻抓住重点,“结果如何?”
“势均力敌~”爱德华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评价,“他力量很强,但运用得很粗糙,活像个挥舞大锤的孩子。不过在这片属于他的迷雾里,他想走,我也留不住。而且……”他无奈地摊手,“我确实不认路,跟丢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既真实又有点可笑。
维克多没有纠结于战斗细节,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知道黑塔的具体位置吗?”
爱德华很干脆地摇头:“不知道。我说了,我是路痴。只能感觉到大概方向能量最浓,但具体在哪条街哪个坑里,我就抓瞎了。所以,带路这事儿,还得靠你们。”
他话音刚落,忽然“咦”了一声,抬头看向天空。
众人也下意识地跟着抬头。
只见原本就昏黄暗淡的天色,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不是夜晚降临的那种渐变,更像是浓墨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短短几十秒内,能见度再次急剧下降,周围几乎变成了深沉的暮色,只有近处物体还能勉强看清轮廓……
“天黑了?”埃洛伊丝惊讶道,“现在……应该是下午吧?”
桑宁迅速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清楚地指向下午一点二十分。她眉头紧锁,又抬头看了看仿佛深夜的天空。
维克多的脸色沉了下来。怀表坏掉的可能性也不是不可能,但是……
“如果不是天黑,”维克多沉声道,“那是雾……或者别的什么,在干扰光线,甚至可能扭曲了时间感知。”
“哎呀呀,这下更麻烦了。”爱德华叹了口气,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本来就找不着北,现在连天都‘黑’了,彻底抓瞎咯。”
他看向桑宁:“魔女小姐,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里瞎转吧?”
桑宁收起怀表,强迫自己忽略这诡异的天象变化带来的不安。她拿出地图,借着维克多递过来的照明棒光芒看了看。
“我们原本计划先去一个可能的临时安全点——一位盟友的宅邸。就在玛莱区,距离这里不算太远。”她指向地图上一个弗朗索瓦标记的位置,“那里或许有我们需要的情报和补给,也可以暂时休整,制定前往黑塔的计划。”
“宅邸?听起来不错。”爱德华欣然同意,“总比在街上喝风强。带路吧,各位。我这个路痴的命,可就交给你们了。”
浓雾如幕,将一切笼罩在未知与危险之中。而那迅速降临的“黑夜”,更是为这场迷雾中的追猎,蒙上了一层更加不祥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