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夜的浓雾中前行，时间感变得暧昧不清。
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冰冷，两侧的建筑轮廓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昏黄雾霭中扭曲变形，如同蛰伏的巨兽骨架……只有维克多的照明棒和桑宁提灯散发的有限光芒，勉强划破一小片令人窒息的混沌。
队伍的气氛压抑而沉默，只剩下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和粗重的呼吸在雾中回荡。
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和警惕中。
维克多走在队伍侧翼，手中的照明棒光芒稳定，但他的内心却远非平静。方才与尼莫德的短暂交锋，虽然被对方轻易压制，但魔刀出鞘时与格莫瑞力量的碰撞，以及巴尔亢奋而充满敌意的低语，都让他体内的契约处于一种微妙的不稳定状态。
【……看到了吗？小子！那就是格莫瑞！虽然被那家伙的人皮和乱七八糟的魔力裹得像块发霉的三明治，但本大爷绝不会认错！暴食！想把一切都吞下去的臭味儿！】 巴尔的声音在战斗结束后仍在喋喋不休，带着宿敌相遇的激动和对尼莫德状态的困惑。
【那家伙……不对劲。格莫瑞那蠢货就算被封印，也该是充满食欲的。可这家伙操控迷雾的手段，还有那股冷冰冰的、像块墓碑一样的感觉……哼，有趣，太有趣了！说不定是那蠢货被人反过来吃掉了？还是说……】
巴尔的喋喋不休如同背景噪音，维克多早已习惯将其大部分过滤。
但此刻，随着他们愈发深入迷雾，朝着可能的核心区域前进，巴尔的声音却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喂，小子，听着。】 巴尔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少了些惯有的戏谑和疯狂，多了一种近乎严肃的警告，【本大爷得提醒你，虽然我看那个半吊子恶魔宿主很不顺眼，但如果真的要对上他背后那玩意儿——不管是完整的格莫瑞还是个变种——都会是场硬仗……那家伙现在躲在这片大雾里，就像鱼在水里，优势太大了。】
维克多心中微动，用意识回应：“你想说什么？”
【本大爷得……稍微‘睡’一会儿。】巴尔的话让维克多一愣。【别那副表情！是积蓄力量！这破地方到处都是格莫瑞那蠢货散播的食物残渣，对本大爷的力量恢复有点用，但也干扰得很。我需要集中精力，把状态调整到最好，免得真打起来的时候你拖后腿，或者……被那贪吃鬼找到可乘之机。】
主动休眠？这可不像是傲慢的巴尔会做的事。
除非，它预感到了真正严重的威胁。
【在休眠之前，最后告诉你一件事。】 巴尔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个恶魔，在自己力量形成的‘领域’里——就像这片雾对格莫瑞那样——都拥有对领域内魔力波动的绝对感知力。那个尼莫德小子现在可能还玩不转，但保不齐格莫瑞的残留本能会帮他‘看’到。所以……小心点。你们在这片雾里搞出太大的魔力动静，说不定就会被‘标记’。】
巴尔的警告让维克多心中一凛。绝对感知？如果尼莫德真的能通过迷雾感知到他们的位置和魔力活动……
【好了……本大爷去打盹了……别死得太快，小子……不然本大爷会很无聊的……】巴尔的声音彻底沉寂下去，如同熄灭的烛火。维克多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属于恶魔时刻躁动喧嚣的力量，此刻变得异常安静、内敛，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轻松感传来。先前因动用魔刀而残留的副作用——那种难以抑制的、将内心想法直接脱口而出的冲动——也随着巴尔的休眠而迅速消退。维克多暗自松了口气，这让他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言行。
他侧头看了一眼桑宁和诗人爱德华，稍作沉吟，还是决定将巴尔的警告分享出来，虽然需要略去来源。
“各位，”维克多开口，声音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有件事需要警惕————根据我对恶魔力量的了解，像尼莫德这样与高阶恶魔力量深度结合的存在，很可能在他力量影响的核心区域——也就是这片迷雾中，拥有对范围内魔力波动的特殊感知能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他刚才选择离开，但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我们的位置。只是……或许有更优先的目标。”他指的是被带走的修女。
桑宁闻言，淡紫色的眼眸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我们在这片雾里，尤其是接近核心区域后，使用魔力需要格外谨慎，甚至可能……处于被监视的状态？”
“可以这么理解。”维克多点头。
“哎呀，这可真是不妙。”诗人爱德华扛着猎枪，语气听起来并不怎么紧张，“那岂不是说，我们就像走在别人家装了无数监控的院子里？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主人看在眼里？”
他这话说得直接，却点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桑宁却摇了摇头，开始展现出她话痨和分析狂的一面：“未必。首先，维克多的判断是基于‘恶魔对自身领域的绝对掌控’这一前提。但尼莫德的情况很特殊，他是人类宿主强行封印恶魔，未必能达到那种完美掌控。从他与爱德华先生交战时力量运用‘粗糙’的评价来看，他对格莫瑞力量的消化和操控可能还处于相当初级的阶段，更偏向于‘借用’而非‘掌控’。”
她语速略快，仿佛在梳理脑中的线索：“其次，即便他有感知能力，这片迷雾覆盖范围如此之广，信息处理量必然是巨大的。他不可能同时关注每一个角落的细微魔力波动，除非我们像刚才那样，在他附近使用强力魔法或造成巨大动静。他的注意力，很可能集中在几个关键点：他自身所在，黑塔所在，以及……那个修女身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玛丽接话道，“只要我们保持低调，不使用大规模或特征明显的魔力，他未必能精确锁定我们？尤其是在他可能正忙着处理别的事情的情况下？”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爱德华。
“对。”桑宁肯定道，“而且，爱德华先生也说了，尼莫德似乎非常在意那个修女——他称她为‘奥菲斯’……在他处理好与‘奥菲斯’相关的事情之前，未必有太多余力来关注我们这些‘小麻烦’。”
“奥菲斯……”埃洛伊丝低声重复这个名字，“那个修女小姐明明说自己叫格利亚……为什么尼莫德要叫她奥菲斯？是她撒谎了吗？还是尼莫德认错了人？”
“这是疑点之一。”桑宁点头，“但无论如何，那个修女是关键。如果我们能知道更多关于她，关于‘奥菲斯’这个名字的信息，或许就能理解尼莫德的动机，甚至找到他的破绽。可惜，线索太少。”
她叹了口气，继续分析：“目前已知的关键点：尼莫德，前阿卡西研究院成员，体内封印或融合了暴食恶魔格莫瑞，是这场迷雾灾难的核心推手；他的老巢可能在东南方向的‘黑塔’；他极度在意一个名为‘奥菲斯’的修女；他与阿卡西研究院有旧怨；以及……”
她看向爱德华：“……阿卡西研究院派出了‘讨债人’，也就是爱德华先生你，来追回失物并可能进行‘清理’。而你的目标与我们暂时重合。”
爱德华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头，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推理秀。
“总结得不错，魔女小姐，条理清晰。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漏了一点。”
“什么？”
“尼莫德现在，可能正忙着和他的‘小恋人’重温旧梦，或者处理一些……更私密的情感纠葛呢。”爱德华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毕竟，复活一个死去多年的爱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中间出点什么‘小差错’，都够他头疼一阵子的。这或许就是我们行动的最佳窗口期。”
他的话让众人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
复活？死去多年的爱人？这信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惊悚和……扭曲。
就在众人消化这些信息，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时——
异变骤生！
嗤嗤嗤——！
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鳞片摩擦石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声音密集、迅捷，由远及近，瞬间将众人包围！
“吼！”月影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挡在队伍前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维克多立刻将照明棒高高举起，光芒尽力向四周扩散。
桑宁也提起了提灯。只见在昏黄光晕的边缘，浓雾剧烈翻滚，一个个狰狞的身影从中窜出！
那是一种体型堪比大型犬只，但更加修长矫健的生物：
它们覆盖着暗绿色与灰褐色相间、如同潮湿岩石般的粗糙鳞甲，鳞片边缘锋利。头部狭长，吻部突出，布满细密的尖牙，分叉的舌头快速吞吐。最奇特的是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般的暗红色光芒。它们四肢着地，爪子尖锐，尾巴细长有力，末端带着骨质的尖刺……
这些生物的出现毫无征兆，动作迅捷无声，瞬间就形成了包围圈，暗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着被光芒笼罩的众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饥饿和恶意的嘶嘶声。
“这是……‘巴波’？”埃洛伊丝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传说中的沼泽恶兽？它们不应该只存在于南部的沼泽和古老传说里吗？怎么会出现在巴黎市中心？！”
巴波（Babau），法国南部古老传说中的恐怖生物，常被描述为潜伏在沼泽和废墟中，袭击旅人和牲畜的鳞甲恶兽，它们通常被视为不祥的象征，甚至与某些黑暗魔法有关。
“看来，这雾不仅让人发疯，还把一些‘老朋友’从传说和栖息地里拽出来了。”玛丽啐了一口，迅速更换了弹匣，将枪口对准最近的一头巴波。
“而且数量不少。”维克多冷静地评估着，大约有十几头，从各个方向缓缓逼近，封死了退路。它们似乎对光线有些忌惮，暂时停留在光晕边缘，但那股捕食者的压迫感丝毫未减。
一头最为健壮的巴波似乎失去了耐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后腿猛蹬地面，如同一道灰绿色的闪电，率先朝着看起来最柔弱的埃洛伊丝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