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顶层，空气中弥漫着活银的金属冷冽与魔法阵运转的微弱嗡鸣，但先前因仪式成功而沸腾的喜悦和偏执的狂热，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尼莫德站在魔法阵边缘，看着安静地坐在阵中、双手抱膝、将脸埋入臂弯的“奥菲斯”。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变换着——有未散的余怒，有失而复得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他刚刚耗费了一些力量，才将逃走的奥菲斯重新带回塔中。
过程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当他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几乎没有反抗，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恐惧、疲惫和深深茫然的湛蓝眼眸看着他，然后顺从地被他带回了这片苍白光芒的囚笼。
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奥菲斯……他的奥菲斯，即便在最温柔顺从的时候，眼底也总有一丝不驯的微光，一丝属于她自己的、坚韧的意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应激反应的美丽躯壳。
他走近几步，靴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刻意放轻了声音，试图抹去之前的冰冷和强制，找回记忆中那种只对奥菲斯流露的温柔：
“奥菲斯……告诉我，为什么要逃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圆厅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是这里让你感到害怕吗？还是……我让你害怕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歉意和担忧，“对不起，刚才是我太着急了。我找了你好久，以为又要失去你……我不能再承受一次了。”
格利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尼莫德能感觉到她在听。
她身上那件破旧的修女服，在苍白光芒下显得格外刺眼，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经历的磨难和他犯下的……或许无法挽回的错误？
不，没有错误。
奥菲斯回来了。这就够了。任何瑕疵，任何不对劲，他都可以弥补，可以修正。
他缓缓蹲下身，与坐在地上的她平视。这一次，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力量和压迫感，手背上那些暗红的纹路也暂时沉寂下去。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拂开她额前散乱的亚麻色发丝。
“看着我，奥菲斯。”他低声道，语气温柔得近乎哀求，“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仪式出了什么问题？让你感觉不舒服？还是……你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格利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能闻到男人身上冰冷的气息，感受到他指尖触碰皮肤时带来的、并非温暖的奇异触感。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残留在身体里、属于真正奥菲斯的记忆碎片，在此刻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现。
那些记忆里，有尼莫德脆弱的样子，有他依赖她的眼神，有他渴望被她安抚的时刻……这个强大的、恐怖的男人，内心深处，似乎依然保留着对“奥菲斯”某种病态的、孩子般的依恋和信任。
格利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无助又带着一丝控诉地看着尼莫德。
这个眼神，瞬间击中了尼莫德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奥菲斯……以前当她感到委屈或不安时，偶尔也会这样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用眼神传递她的情绪。
“我……我不知道……”格利亚开口了，声音带着真实的沙哑和哭腔，模仿着记忆中奥菲斯的口吻，却又混杂着格利亚自己的无助，“这里……好冷，好陌生……外面……全是雾，还有怪物……我害怕……我……我只是想……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亲爱的……你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语逻辑并不完全清晰，带着受惊后的混乱，但这反而显得更加“真实”。
她提到了“害怕”，提到了“陌生”，提到了尼莫德的变化——这些都直指尼莫德内心深处的隐忧：仪式的副作用？分离太久带来的隔阂？还是……复活本身并不完美？
尼莫德的眼神柔和了下来，那丝冰冷的审视被汹涌的怜惜和愧疚取代。他握住她冰冷的手，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但传来的只有冰冷冷的凉意罢了……
“抱歉……是我的错。”他低声道，语气充满了自责，“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他苦涩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斑白的鬓角和刻满风霜的脸，“时间……还有为了找回你，我付出了一些代价。我变老了，变丑了，吓到你了，是吗？”
格利亚轻轻摇头，泪水滑落：“不……不是的……只是……感觉不一样了。好像……隔了很久很久……”
“是太久了。”尼莫德的声音有些哽咽，“每一天，每一刻，都像一辈子那么长。但我终于把你找回来了，奥菲斯。”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眼神重新变得炽热而偏执，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他松开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描摹着她熟悉的轮廓。
“只是……你现在还不能完全离开这片雾。”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而歉疚，“你身上的‘归来’仪式，依托于我和格莫瑞力量形成的场域。一旦远离，仪式的不稳定可能会让你……再次受到伤害。我需要一点时间，解决这个问题。在那之后，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眼中浮现出憧憬，那是一种混合了极端渴望和扭曲浪漫的幻想：“一个没有别人打扰的地方，像我们以前在收容所时那样……不，比那时更好。我们可以有一栋小房子，有花园，你可以种你喜欢的花，我可以……我可以继续写诗给你听。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白头偕老，过平静的日子。”
平静的日子？
格利亚心中一片冰凉。
通过囚禁、杀戮、引发一场席卷国家的灾难、用禁忌技术复活亡者……用这样极端、血腥、扭曲的手段得到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平静的日子”？
但她不能说出来。
她只能低着头，任由泪水流淌，扮演着一个受到惊吓、需要安抚、对爱人的承诺感到茫然又隐约期待的“奥菲斯”。
尼莫德似乎将她的沉默当作了默许和感动。他轻轻拥住她，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冰冷的吻。“好好休息，我的爱。什么都不要想。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就在这时——
嗡……
一种极其细微、但带着明确信息结构的魔力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穿透了黑塔的屏障和周围浓稠的迷雾，清晰地传入了尼莫德的感知中！
他身体猛地一僵，抱着格利亚的手臂瞬间收紧，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他脸上的温柔和憧憬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的冰冷怒意和警惕。
那波动……是经过编码的魔力信号！有人在用高强度的魔力广播传递信息！方向……巴黎市区？爱丽舍宫？
信号的内容虽然模糊，但其中反复出现的“求救”、“坐标”、“黑塔”、“东南方向”等关键词，以及那种圣殿常用的魔力编码结构，让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虫子……不仅没死，还在尝试联络外界，甚至可能已经引来了更多的虫子！他们知道了黑塔的大概方向！
“怎么了？”格利亚感觉到他的变化，怯生生地问。
尼莫德松开她，缓缓站起身。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和严厉，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阴郁。
“没什么，一点……小麻烦。”他淡淡地说，语气不容置疑，“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塔里很安全。我……去处理一下。”
他没有再多解释，甚至没有再看格利亚一眼，转身大步走向圆厅出口。厚重的黑曜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格利亚重新隔绝在那片苍白而寂静的光芒中。
格利亚独自坐在冰冷的魔法阵中央，抱着膝盖，泪水无声地流淌。恐惧、愧疚、无助……各种情绪交织。她知道尼莫德口中的“小麻烦”意味着什么，很可能就是之前救下她的那些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就在她内心被混乱和自责吞噬时，一个冷静、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男声，突然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保持镇定，格利亚修女。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奥菲斯’小姐？”
格利亚猛地一震，几乎要惊呼出声，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这个声音……是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眼神冰冷的猎魔人！维克多·赫尔曼！
“你……你们……都听到了……吧？”她在心中难以置信地回应，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颤抖。
“从你被救下开始，我就在你身上留下了一个微小的、单向的魔力信标和监听符文。只要距离不是太远，且没有强力的持续性干扰，我就能感知到。”维克多的声音在她脑中解释，语速平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刚才你们的对话，我们听到了大部分。你做得很好，暂时稳住了他。”
“我……我不是故意的……抱歉……”格利亚感到一阵羞愧。
“你做了你必须做的，为了生存。”维克多打断她的自责，“现在，听我说。你首要任务是保证你自己的安全，不要主动冒险。”
“你们……你们要来了吗？”格利亚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圣殿的援军已经收到我们发送的坐标信号，正在向巴黎进发。”维克多的声音肯定道，“我们也正在前往与援军汇合，并最终目标是黑塔。但尼莫德已经警觉，接下来他的防范会更强。你留在塔内，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内应和信息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记住，保持冷静。不要让他看出你有其他目的。”
“我……我明白了。”格利亚用力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保重，格利亚修女。你不是一个人。”维克多的声音最后说道，然后那清晰的连接感逐渐减弱、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圆厅里重新只剩下苍白光芒和魔法阵的低鸣。但格利亚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冰冷的恐惧依旧存在，但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绝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她与外面的世界，与那些试图阻止灾难的人们，连接了起来。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扮演好奥菲斯，活下去，等待……也能在这场可怕的灾难中，发挥一点点正确的作用。
风暴，正在黑塔周围汇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