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之巅，与下方翻涌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黄绿色雾海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雾气。并非被驱散，而是被某种更强大、更绝对的力量所“拒绝”。空气冰冷、稀薄、仿佛凝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真空感。
高悬于“夜”的天空的血色圆月将不祥的光芒泼洒下来，照亮了塔顶平台上那座刚刚建成的祭坛————
祭坛由暗色、仿佛吸收一切光线的金属构成，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不属于任何已知魔法体系的扭曲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淌、重组，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低沉嗡鸣。祭坛中心是一个凹槽，大小恰好能容纳一人平躺……
此刻，奥菲斯——格利亚——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双眼紧闭，亚麻色的长发铺散在冰冷的金属表面，穿着干净素白长裙，双手交叠置于胸前，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
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即使在无意识中，似乎也能感受到周遭环境的粘稠与不安……
尼莫德站在祭坛边缘，斑白的头发在血色月光下显得更加枯槁……
他褪去了那身陈旧的礼服外套，只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那些暗红色的诡异纹路此刻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剧烈蠕动、发亮，甚至隐隐凸出皮肤表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游走。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狂热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低头，凝视着祭坛中沉睡的爱人，手指轻轻拂过她冰冷的脸颊。
“快了……奥菲斯……就快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笃定，“那些吵嚷的虫子，那些不请自来的家伙，他们来得正好。他们的挣扎，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生命……都将成为仪式最后一步的‘燃料’。”
他抬起头，望向塔下那片无边无际、正以黑塔为中心疯狂汇聚、咆哮涌动的雾海与人潮。
在他的感知中，无数代表着生命与混乱的“光点”——被迷雾侵蚀的疯狂者、被吸引而来的异种生物——正如同百川归海般涌来。而在这些混乱的洪流中，有几个格外明亮、带着明确敌意的“光点”正在艰难地逆流而上，试图穿透他布下的层层防御。
“真是顽强……”尼莫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惜，你们所做的一切，只是在为我的‘献祭’增添分量。”
他缓缓抬起双手，暗红纹路的光芒骤然大盛！一股无形的、恐怖的意志顺着那些纹路与他体内被束缚的格莫瑞力量混合，如同无形的涟漪，以黑塔为中心，向着下方无边无际的雾海疯狂扩散！
献祭。
所有被迷雾之中与尼莫德力量产生强制链接的个体——那些疯狂的人类，那些被吸引的低阶异种。
代价，生命。
……将灵魂与生命能量，通过迷雾的通道，毫无保留地、狂热地奉献给黑塔之巅的祭坛，注入那个即将完成的“奇迹”。
对于早已丧失理智、只剩下本能和被放大的情绪的个体而言，这些指令如同天启，无法抗拒。
与此同时，围绕黑塔核心区域，无数由雾气凝聚而成的、更加狰狞可怖的“防御者”开始显现——体型庞大、如同巨型雾蟒的触手；悬浮空中、边缘锋锐如刀的雾刃风暴；
潜伏地面、随时可能爆发的粘稠雾沼……这些都是尼莫德结合阿卡西研究院偷来的禁忌知识与格莫瑞力量制造的防御，旨在消耗、迟滞、甚至吞噬任何靠近的威胁。
黑塔之下，地狱之门，已然洞开。
“见鬼！这些东西没完没了！”
玛丽低骂一声，一个灵巧的侧滚，躲开了一条从侧面雾墙中猛然刺出的、水桶粗细的雾蟒触手。
触手砸在地面上，坚硬的石板寸寸龟裂，留下粘稠的、腐蚀性的黄绿色痕迹。她半跪在地，双枪齐发，刻满破邪符文的银质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触手“关节”处的能量节点。
砰！砰！
子弹炸开圣洁的银色火光，雾蟒触手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嚎，剧烈扭动着缩回雾中。
但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
数道边缘闪烁着寒光的雾刃如同暴雨般从头顶倾泻而下，月影低吼着挡在众人前方，他庞大的身躯覆盖的皮毛此刻闪烁着奇异的金属光泽，利爪挥舞出残影，将大部分雾刃拍碎，但仍有几道在他身上留下浅浅的伤口，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维克多如同鬼魅般穿行在攻击的间隙，他的魔刀并未轻易出鞘，而是依靠精湛的体术和手中一把特制的镀银短剑，精准地破坏着一个个从地面或墙壁浮现的雾沼核心，或者斩断小型雾触手。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每一次出手都针对防御机制的弱点，为队伍开辟道路。
桑宁紧随其后，手中拿着约瑟夫管家给的皮盒里取出的一把造型奇特的短杖：杖身是某种深色木材，顶端镶嵌着一颗灰蒙蒙的、似乎能吸收光线的水晶。
只要将微弱的魔力注入后，短杖能有效偏折甚至吸收一部分低强度的雾态攻击，虽然无法持久，但在关键时刻能提供宝贵的防御。
而诗人爱德华则游离在战场边缘，他的长猎枪偶尔响起，枪声沉闷。
每一颗银色的子弹射出，都能在浓密的雾墙或复杂的防御网络中，撕开一条短暂而清晰的通道，或者精准地击碎远处某个正在汇聚强大能量、威胁较大的雾态构造体……
他的射击角度刁钻，时机精准，仿佛能预判雾之防御的生成和流动规律。
但，最大的阻碍并非这些雾之造物————
而是“人潮”。
那些被尼莫德力量驱动、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疯狂人群和异种，他们如同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红着眼睛，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扑向桑宁他们。他们本身或许威胁不大，但数量太多了！如同无穷无尽的蚁群，疯狂地消耗着他们的体力、弹药，并严重干扰着他们闪避雾之攻击的路线。
“不能对平民下手！”桑宁一边用短杖格开一个扑来的疯狂市民，一边喊道。
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迂腐！”诗人爱德华的声音透过雾霭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他们早就不是‘平民’了！是尼莫德的傀儡和燃料！打晕他们？打晕多少个才算完？我们的目标是塔顶！”
说着，他枪口一转，似乎瞄准了不远处一群正张牙舞爪冲来的、明显被某种寄生虫类异种附体、形态更加可怖的“人”。
“等等！”维克多厉声喝道，同时掷出一把飞刀，精准地钉在那群“人”前方地面，一道微弱的蓝色电弧炸开，暂时阻住了他们的冲锋。
“不能滥杀！他们还有救回来的可能！”他指的是巴吉斯教授的镇静装置理论。
爱德华啧了一声，没有开枪，但语气依旧冷淡：“随你们。但拖得越久，塔顶上那位准备的‘惊喜’就越大。”
桑宁心中焦急。
爱德华的话虽然冷酷，却点出了现实：他们推进的速度太慢了！每前进一步，都要应付无穷无尽的疯狂人潮和越发密集的雾之防御。尼莫德的目的，似乎就是用这些“廉价”的炮灰和自动防御，活活耗死他们！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尼莫德控制这些人，仅仅是为了阻挡他们吗？如果只是为了阻挡，为何不集中力量，在某一处布置更强的防御，或者驱使这些人进行更有序、更具威胁性的攻击？反而像现在这样，如同开闸放水般，让混乱的人潮四面涌来，更像是……在故意制造混乱和庞大的“存在感”？
而且，他明明有更强大的雾态防御手段，为何还要驱使这些几乎没什么威胁的普通人来送死？难道真是看准了他们不敢对平民动手？
这个理由似乎说得通，但桑宁总觉得过于简单了。尼莫德这样的人，会把自己的胜算完全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吗？尤其是在他即将完成某种关键仪式的时刻？
一定有其他目的。
“维克多！”桑宁在又一次击退两个扑来的疯子后，靠近维克多，低声快速说道，“这些人……他们的状态不对！不仅仅是疯狂被驱赶来攻击我们！你看他们的眼神，还有动作的协调性！”
维克多闻言，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确实，这些疯狂者的眼神，除了原有的暴怒、嫉妒等情绪外，似乎还多了一种更深层次的……空洞？一种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核心东西的茫然？而且，他们的攻击虽然疯狂，但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配合，甚至经常互相阻碍、踩踏，仿佛只是被一股纯粹的本能或指令驱动着“朝这个方向移动并攻击任何阻碍”，而非“消灭敌人”。
这更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强制性的精神指令驱赶的羊群，目的地明确，但过程混乱无序。
目的地……黑塔？
桑宁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尼莫德驱使这些人潮涌向黑塔，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攻击他们，而是为了让这些人……到塔下去？
去干什么？
献祭？！
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
万人血祭……在神秘学记载中，这可以说是最邪恶的禁忌仪式了！尼莫德难道想……
埃洛伊丝！桑宁猛地想起那个迂回潜入的见习生，她有没有发现什么？塔下到底在发生什么？
维克多一边挥剑逼退攻击，一边快速感知了一下。
他眉头紧锁：“信标位置……在移动，很慢，似乎在塔基附近徘徊。暂时没有强烈的情报波动传来。她可能也被困住了，或者……在躲避更密集的东西。”
必须加快速度！必须搞清楚尼莫德的真正目的！
“玛丽！月影！改变策略！”桑宁大声喊道，“不要纠缠！以突破为主！维克多，我们开路！诗人，请你用火力掩护，尽量在雾墙上开出通道，别管那些疯狂的人了！直接向塔基方向突进！”
“早该如此。”爱德华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枪口抬起，连续几声枪响，前方一片刚刚凝聚成型的厚重雾墙被撕裂出数个孔洞。
玛丽双枪连射，银色的子弹如同流星，将试图从侧面合拢的雾触手和雾刃打散。月影发出一声震天咆哮，不再顾忌那些扑上来的零星疯狂者，庞大的身躯如同战车般向前猛冲。
维克多和桑宁紧随其后，短剑与短杖配合，清理着漏网之鱼。
他们如同一把灼热的刀子，开始艰难但坚定地切入这由迷雾、疯狂人潮和自动防御构成的、层层叠叠的死亡泥沼，朝着那座吞噬一切的黑色巨塔基座，奋力前行。
而在他们无法看见的塔基周围，那片区域已经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疯狂人潮和异种彻底淹没。他们无声地聚集，仰望着高耸的黑塔，眼神空洞，身上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生命能量被强行抽离的惨绿色微光。
祭坛之上，尼莫德感受着下方如同汪洋大海般汇聚而来的“生命”，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期待的神情。
他俯瞰着塔下那几个如同蝼蚁般、仍在疯狂防御与献祭人潮中奋力挣扎的“光点”。
“挣扎吧……愤怒吧……绝望吧……”他低声呢喃，“你们的一切，连同这些蝼蚁的生命，都将成为……献祭的最后阶梯……”
血色月光，映照着祭坛与沉睡的幻影，也映照着塔下那即将开始的、规模空前的……死亡献祭。
尼莫德从塔顶居高临下的跳了下来，阻止冲锋的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