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温暖而黏稠的黑暗,像还未降生时的羊水。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种沉溺般的安宁。
忽然,有光渗了进来。不是太阳那种灼热霸道的光,而是……一种微弱的、颤动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她循着光望去。
光里,蜷缩着一个身影。金发,年轻,英俊,但脸上写满了被世界抛弃后的破碎与绝望。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映不出任何希望。
可怜。
也可悲。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起,不带任何杂质,如同神龛前的清水。她心中一片澄澈,只有纯粹的、神职人员面对苦难灵魂时本能的悲悯。
她伸出手,不是为了触碰,而是为了……遮蔽,就像用一片叶子为雨中颤抖的雏鸟提供微不足道的庇护。
光晕扩大了一些,她看到自己递过去一碗热汤。汤的热气氤氲了那张破碎的脸,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微光。
那不是理解或共鸣的光,而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时,那种混合着求生欲与盲目的感激的光……
需要指引。
需要救赎。
她这样想着,为他读诗,听他倾诉那些天真的、充满幻想的词句,看他笨拙地试图展露才华。
她安静地听着,像听一个自己的呓语。心中偶尔会泛起一丝涟漪——为这生命的顽强,为这黑暗中徒劳的挣扎。
但那是怜惜,是观察,就像园丁看着一颗被风吹折、却依然歪斜着想要开花的幼苗。
然后,画面骤然切换。
血。
黏稠的、温热的血,溅在她素白的衣裙上。脚下是几具迅速冷却的尸体,眼睛瞪得极大,残留着最后的惊恐与不解。
阴影里,白袍主教袖口的日轮徽记冰冷刺眼。
任务完成。污秽已清除。
她的心跳平稳,擦拭刀刃的动作冷静精准。
怜悯?不,那是留给“需要拯救的灵魂”的奢侈情感。对于这些阻碍“日轮”纯净光芒的“污点”,只有冰冷的清除,她的灵魂深处,有一块区域早已被训练得坚硬如铁,只为“神”的意志而存在。
烛火般的光再次亮起,照回那个小小的收容所角落。金发青年正用充满爱慕与依赖的眼神望着她。那眼神炽热、纯粹,带着一无所有之人献出全部的孤注一掷。
误解。
她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念头,他把她当成了光,当成了救赎,当成了……爱。
但这光来自她奉命扮演的“角色”,这救赎是她执行任务的手段。她给予的温暖是炉火,可以暂时驱寒,但炉火本身没有感情……
她垂下眼眸,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并非羞涩,而是……一种混合着任务需要与对误解的轻微不适的回避。
他只是个“容器”,一个适合的“祭品”,主教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响。接近他,温暖他,让他充满“爱”与“奉献”的纯净情感……
是啊,容器。任务目标。
她对自己重复。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倾听,所有看似亲密的瞬间,都是为了将这个“容器”填满合适的“材料”,仅此而已。
但为什么……当他念出那些笨拙的诗句时,她的指尖会微微发麻?为什么看到他因为一个笑话而展露毫无阴霾的笑容时,她心底那冰封的一角会感到一丝……微弱的刺痛?
那不是爱。
格利亚在梦中挣扎着,那是……对于共鸣的错觉?对一点点“真实”温度的贪婪?还是说,奥菲斯那早已被训练得近乎麻木的灵魂深处,依然残留着一丝对“平凡温暖”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烛火摇曳着,光晕中尼莫德的脸和主教冰冷的面具交替闪烁。
温暖与血腥,依赖与利用,短暂的安宁与永恒的使命……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
奥菲斯站在漩涡中央,眼神平静如死水,深处却藏着无人能解的迷茫与疲惫。
她从未真正爱过尼莫德。
她只是……怜悯他,偶尔,或许也羡慕过他眼中那种纯粹而盲目的光。
仅此而已。
梦境开始崩塌,温暖黏稠的黑暗再次涌来,将那微弱的烛火和所有混乱的影像一并吞噬。
“奥菲斯……” 尼莫德饱含痛苦与执念的呼唤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不,我不是奥菲斯。 格利亚在沉沦中无声地呐喊。
然后,一个截然不同的、带着焦急和警惕的年轻女声,刺破了梦境的帷幕:
“格利亚小姐?格利亚修女!醒醒!”
冰冷坚硬的触感从背部传来。浓烈的、混合着金属、臭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甜香的气味钻入鼻腔。
格利亚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黑塔顶层那永恒苍白的穹顶光芒,而是一片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的黑暗背景,以及黑暗中泛着的暗红色符文微光:她发现自己平躺在一个冰冷的金属凹槽里,身下是复杂到令人头晕的蚀刻纹路,那些纹路正在缓缓脉动,如同活物的血管。
祭坛!她瞬间明白过来。
“嘘!别出声!”那个将她唤醒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极低,带着紧张的喘息。
格利亚艰难地偏过头,循声望去。借着符文微弱的光,她看到祭坛边缘的阴影里,趴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人穿着沾满泥污的深色衣服,脸上也脏兮兮的,但一双浅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和警惕——是之前在街上被尼莫德称为“虫子”的那群人里的一个,那个年轻的女孩!
“你……你是……”格利亚的声音干涩沙哑。
“埃洛伊丝·杜兰德,圣殿猎魔人。”女孩快速说道,目光却不断扫视着周围黑暗,耳朵竖起着倾听,“我是绕路摸上来的……这里防御太密了,到处都是雾怪和那些发疯的人,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缝隙……这是个祭坛!他把你放在这里干什么?”
祭坛……格利亚的心沉了下去。结合尼莫德之前的话语——“仪式并不完全”、“需要解决”、“很快就可以一直在一起”……还有他离开前那冰冷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攫住了她。
“他……他说,需要我的‘仪式’稳定……”格利亚颤抖着说,“但我觉得……不是……”
埃洛伊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虽然只是个见习生,但圣殿的基础教育让她立刻明白了“祭坛”在这种语境下最可能的用途。她猛地抬头,看向祭坛周围——那些暗红色符文的走向,凹槽的设计,还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仿佛无数细小生命正在哀嚎湮灭的诡异“感觉”……
她又回想起自己这一路潜入所见:无穷无尽的、如同朝圣般涌向黑塔基座的疯狂人潮和异种。他们聚集在塔下,密密麻麻,一动不动,只是仰望着高塔,身上散发着越来越微弱的生命气息……
如同……等待被收割的麦田。
祭品……需要大量生命能量的邪恶仪式……将“奥菲斯”置于祭坛中心……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结论。
“血祭……”埃洛伊丝的声音因恐惧而发颤,“他想用塔下那些人的命……来完成你身上的‘仪式’?!或者……用他们的命,要做什么?”
格利亚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用上万人的生命……这疯狂、邪恶、令人作呕的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不行……必须阻止他……”格利亚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凹槽中,动弹不得。
“别乱动!”埃洛伊丝连忙按住她,“这祭坛本身可能就有束缚或保护机制!我得立刻通知维克多他们!”
她立刻集中精神,激活了维克多给她的那个银色金属片,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祭坛”、“血祭”、“塔下聚集人群是祭品”这几个关键信息上,用力地传递出去,并试图激发信标最强烈的定向波动。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格利亚,浅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焦急:“格利亚小姐,你也离开这里!趁着尼莫德可能还没完全启动仪式,或者被维克多他们吸引注意力的时候!这太危险了!”
格利亚苦笑。
离开?她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而且,如果埃洛伊丝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尼莫德绝不会允许她这个“仪式核心”离开祭坛半步。她恐怕……已经成了这场可怕献祭中,最可悲也最关键的一环。
就在这时——
嗡!!!
整个黑塔,连同他们所在的塔顶平台,猛然剧烈震动起来!祭坛上的暗红符文瞬间亮度暴涨,发出令人牙酸的低沉嗡鸣!空气中那股生命能量被抽取的“感觉”陡然增强了十倍、百倍!仿佛塔下有无数个源泉同时打开了闸门,磅礴的、混合着痛苦、疯狂与绝望的“洪流”,正沿着某种无形的通道,疯狂地涌向这座祭坛,涌向她身下的凹槽!
仪式……要开始了!
埃洛伊丝脸色惨白如纸,她感觉到了那能量波动……
“来不及了……”她失声道,眼中充满了绝望。